“砰”的一声,我家那扇铁皮防盗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上来。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厨房窗口飘进来的油烟呛得我直咳嗽,我顾不上关火,快步走到客厅。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赵丽蓉!你给我出来!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儿子刘浩宇从房间探出头,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发抖。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把你们家全砸了!我倒要看看,一个没男人的女人能横到哪儿去!”
邻居家的门开了,有人在探头探脑。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开锁。
门一开,苏珊的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她儿子周子轩躲在她身后,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眼眶还红着。
苏珊一看见我,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儿子呢?把他叫出来!我倒要问问他,谁给他的胆子打我儿子!”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看向客厅里的刘浩宇。
他站在电视柜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害怕,有倔强,还有一点点……试探。
他在看我站哪边。
“刘浩宇,你过来。”我说,“告诉妈妈,为什么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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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丽蓉,今年四十五岁,在城东的电子厂做质检员。
五年前我丈夫刘建国查出来肝癌,从确诊到走人,前后不过三个月。
那会儿刘浩宇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婆婆董玉凤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但她硬是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
我们仨住在厂区宿舍改造的两居室里,一个月房租三百块。工资不高,但省着点花也够过日子。
刘浩宇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别的孩子要这要那,他从来不开口。
有时候我发了工资带他去超市,他站在玩具货架前面看了半天,最后说:“妈,我不喜欢这个,咱们走吧。”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不喜欢,是知道家里没钱。
这孩子学习成绩中不溜秋,但从不跟人打架斗殴。我婆婆董玉凤从小就教育他:“咱家条件不好,你别给大人惹事。跟同学好好相处,能忍就忍。”
他记住了。
所以当苏珊在楼道里骂我“没男人的女人教出没教养的野种”时,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而是心疼。
我带着儿子走进他的小房间,关上门。
“浩宇,你看着我。”我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说,“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你只管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他骂我。”
“谁骂你?”
“周子轩。他说我是没爹的野种。”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什么时候开始骂的?”
“开学就骂了。”刘浩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推我,抢我零花钱,往我书包里塞垃圾。我都没理他。老师说了,打架不是好孩子。”
“那你今天怎么打他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他当着好多人的面骂的!放学的时候在走廊上,好多同学都听见了。他说我是没爹的野种,说我妈也没人要。我、我没忍住。”
他说话的声音到最后有点发颤,但他没哭。
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心里翻江倒海。
“那他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先推我的。我打了他一拳,他倒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台阶上了。就破了一点皮,没有流血。他回家跟他妈说我把他头打破了。”刘浩宇的声音渐渐稳住了,“妈,我没撒谎。”
我相信他。
我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他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尖就红。现在他耳朵没红,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等着。”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喊住我:“妈,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跟那个阿姨吵架,她骂人太厉害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一句话。”我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人这辈子,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你记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打开房间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我婆婆董玉凤已经出来了,正站在苏珊面前拦着她。
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拄着根旧拐棍,后背挺得直直的:“你要是再在我家门口骂一句,我就拿拐棍敲你!”
苏珊退了一步,但嘴上不饶人:“哟,老的也出来了?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我走过去,挡在婆婆前面。
“你骂完了没有?”我说。
苏珊愣了一下,随即又来了劲:“骂完?我告诉你赵丽蓉,今天这事没完!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多少钱?”
“什么?”
“我问你,要多少钱?”
苏珊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儿子周子轩站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妈,我没事了,不疼了……”
“你给我闭嘴!”苏珊甩开儿子的手,“你懂什么?没出息的东西,被人打成这样还替他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钱的事情好说。”我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儿子骂我儿子‘没爹的野种’,这事你知道吗?”
苏珊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才不会说这种话!”
“那他头上那一下怎么来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不信,咱们去学校调监控。要是不行,咱们去派出所找民警。你看怎么处理都行。”
苏珊的嘴一张一合,半天没说出话来。
邻居王淑英阿姨从家里探出头来:“我说苏珊啊,你差不多得了。你家孩子在学校什么样,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前几天还在楼下抢小孩的糖,人家家长都找到居委会去了!”
苏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她拽着周子轩往楼梯口走,“赵丽蓉,你给我等着!我叫我老公来跟你说!”
“我等着。”我说。
她气冲冲地下了楼,脚步声一直到一楼才消失。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婆婆拄着拐棍走过来,看着我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
“哪句?”
“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那句。”
“真心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建国要是还在,肯定也这么说。”
我没接话。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2
苏珊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一晚上。
我炒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白菜、一碗鸡蛋汤。
刘浩宇坐在饭桌前,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婆婆给他夹菜,他也不抬头,闷声吃完了就回房间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叹气。
“你说这事,学校会不会处理咱家孩子?”她问。
“该处理谁处理谁。”我说,“又不是咱家孩子先动的手。”
“话是这么说,可那周家在咱们这一片有点关系。听说他爸给学校捐过空调。”
“捐过空调又怎样?学校是他家开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拄着拐棍回房间了。
我洗好碗,敲了敲刘浩宇的门。
“进来。”
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但笔没动。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我这才注意到,这孩子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
“写吧,写完早点睡。”
我正要关门,他叫住我:“妈。”
“嗯?”
“明天上学,周子轩肯定还会骂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个缩起来的刺猬。
“那他骂你,你怎么办?”
他不说话。
“你想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走进去,坐在他床边。
他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占满了。
墙上贴着他爸的照片,还是他爸活着的时候拍的,穿着厂里的工作服,笑得很憨。
“你记得你爸什么样吗?”我问他。
“记得一点点。记得他喜欢把我举起来,转圈。”
“对。你爸力气大,在厂里扛货的时候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我看着那张照片,“你爸这辈子没亏过谁,但也从来没被人欺负过。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做人要有骨气。不欺负人,但要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也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刘浩宇扭过头看着我,台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
“可是奶奶说,打架不是好孩子。”
“打架确实不是好孩子该干的事。”我说,“但那得分情况。人家骂你没爹,你忍着,这叫窝囊。人家打你你不还手,这叫懦弱。我不是让你天天跟人打架,我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他要骂你,你骂回去。他要打你,你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叫不来就找我。”我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让人把你踩在脚底下。”
刘浩宇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那我要是被学校处分了怎么办?”
“处分了,妈去学校给你说理。”
“那要是人家找上门来呢?”
“妈在家,妈在。”
他低下头,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妈,我怕。”
“怕什么?”
“怕你被别人说,怕你被人瞧不起。”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谁瞧不起我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我跟你说,这世上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你妈。你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最难的坎我都跨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拉到怀里。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胳膊有点发抖。
“你听好了。”我压低声音说,“你是你妈的儿子,你爸的儿子,你跟任何人都一样。谁要是说你不一样,你就让他来找我。”
他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了才走。台灯还亮着,我关灯的时候,看见他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写了一半的数学题。
我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我婆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摘菜。
“睡了?”她问。
“睡了。”
“你问清楚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问清楚了。”我坐在她对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手里的菜也不摘了,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说呢?”
“他怕给咱们惹事。”
“这叫什么惹事?被人欺负了还不吭声,那叫什么?”老太太把菜往盆里一扔,“我活了七十年,什么事没见过?越忍着,人家越欺负你。我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有个恶霸老是欺负我们家。你公公那会儿怕事,不敢吭声。后来我直接拿着菜刀站在他家门口,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打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来我们家门口晃了。”
我知道这事儿。我婆婆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狠人,只是年纪大了脾气收敛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太太问我。
“明天我去学校一趟,找他们班主任。”
“那女的要是闹呢?”
“她要闹,我陪她闹。看看谁耗得过谁。”
老太太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哗哗响。秋天的夜晚凉得厉害,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漆黑的天。
这座城市我来的时候是嫁过来的,二十多年了。
刚来那会儿一穷二白,我俩挤在厂里十平米的宿舍里,夏天热得没法睡觉,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日子虽然苦,但好歹有个盼头。
后来有了刘浩宇,再后来刘建国走了。
日子还是要过。
我想起刘建国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几句话:“把浩宇带大,别让他受委屈。要是觉得苦,就看看儿子。”
我答应了他。
所以我现在不能让他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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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送刘浩宇上学。
校门口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家长和背着书包的学生。刘浩宇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下车的时候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怕。”
“周子轩他爸也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车旁边打电话。
那人大概四十出头,剃个平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周海涛。
“没事,你先进去上课。”我拍拍儿子的肩膀,“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妈就在学校附近。”
刘浩宇点点头,背著书包往校门里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周海涛打完电话,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认出他了,但我没搭理他,转身往学校旁边的早餐店走去。
我在早餐店坐了一上午,喝了三碗豆浆,看了两份旧报纸。老板娘认识我,问我怎么不上班。我说今天请假了,家里有点事。她很识趣地没再问。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班主任李老师打来的。
“刘浩宇妈妈,你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方便,我在学校外面。”
“那你来一下,我们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结了账,往学校走去。
李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李老师,苏珊,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刘浩宇妈妈来了。”李老师站起来,“进来坐。”
我走进去,看了苏珊一眼。她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种“你完了”的表情。
李老师旁边那个女人站起来,自我介绍说她是年级主任,姓王。
“今天叫你们双方家长来,是想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王主任说,“两个孩子都在这儿,咱们当面问一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这才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站着刘浩宇和周子轩。刘浩宇低着头,周子轩站在另一头,额头上还贴着那块创可贴。
“刘浩宇,你说说,昨天下午放学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主任问。
刘浩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从周子轩是怎么堵他的,怎么骂他的,一直到最后他没忍住还了手。
他说完,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
“周子轩,情况是这样吗?”王主任问。
周子轩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苏珊急了,“是不是他先打你的?”
周子轩小声说:“他打我了。”
“为什么打你?”
“我、我就骂了他一句……”
“你骂了什么?”
周子轩不说话了。
王主任看着我:“刘浩宇妈妈,你怎么看?”
“我儿子打人是不对。”我说,“但前提呢?他为什么打人?我儿子从上学期开始就被周子轩欺负,骂他、推他、抢他零花钱、往他书包里塞垃圾。这些事,你们学校知道吗?”
王主任和李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我们确实没收到过反映。”李老师说。
“那现在我反映了。”我说,“我希望学校查清楚,该给谁处分给谁处分。”
苏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儿子打人还有理了?我儿子额头都磕破了,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是想赖账是吧?”
“我没想赖账。”我说,“医药费我可以赔。但你儿子骂我儿子‘没爹的野种’,这事怎么算?”
苏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小孩子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当着十几个同学的面骂,这叫开玩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我现在当着你的面骂你儿子‘没教养的野种’,你生不生气?”
“你、你敢!”
“你看,你生气了吧?”我说,“将心比心,你儿子骂我儿子没爹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主任咳嗽了一声,说:“这个事情,双方都有责任。周子轩骂人在先,刘浩宇打人在后。我们学校的意思是,两个孩子各写一份检讨,当面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至于医药费……”
“我出。”我说,“多少?”
“就是擦破点皮,去社区医院处理了一下,花了一百多。”苏珊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五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这是一百五,多了算是营养费。”
苏珊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
“那检讨的事……”
“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周子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儿子道歉。”
苏珊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儿子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还要当着全班的面,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我说,“你儿子当着十几个人骂我儿子,那他就该当着这些人道歉。这很公平。”
王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珊,说:“这个要求可以考虑。周子轩妈妈,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苏珊猛地站起来,“她这是得寸进尺!我儿子凭什么当着全班道歉?她又算老几?”
“我不是谁,就是一个当妈的。”我说,“你护你儿子,我护我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可以去找校长评理。再不行,报警也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子轩站在墙角,缩着脖子偷看我。刘浩宇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挺直了一些。
苏珊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行。赵丽蓉,你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04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苏珊带着周子轩气冲冲地走了。刘浩宇跟我走在路上,太阳很晒,光线白晃晃的。
“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跟阿姨吵架的时候,声音好大。”
“那是讲道理。”我说,“有理不在声高,但没理的人嗓门通常很大。”
刘浩宇想了想,说:“那她是不是没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有。”刘浩宇小声说,“她好像是怕她儿子吃亏,所以先发火吓唬别人。”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心思挺细,平时不吭声,心里什么都明白。
“记住,以后谁再欺负你,你都跟妈说。别自己憋着。”
“嗯。”
下午我照常去上班。厂里的工友张姐凑过来问我:“听说你家孩子在学校打架了?对方家长闹到家里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家长群都传开了。那个叫苏珊的,在群里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我心里一沉。
张姐压低声音说:“她说你教孩子打架,说你是泼妇,还说你在家没男人所以心理变态,见不得别人家庭幸福。”
我握着手里的扳手,没说话。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张姐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得小心,她老公在咱们这一片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听说是搞建筑的,给好几个学校的领导送过礼。咱们厂里有个主任跟他喝过几次酒,说那人心眼小,记仇。”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进了班级家长群。
群里果然炸了锅。
苏珊发了好几条语音,我没点开听,但看其他家长的回复就大概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有人劝她消消气,有人安慰她,有人跟着骂“这种家长就是没素质”。
只有一个叫“陈晓春”的家长单独加了我好友。
我通过了,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刘浩宇妈妈,你别听苏珊胡说。我女儿就在你们孩子班上,她跟我说了,是周子轩先骂人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热了一下。
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谢谢你。”我回了一句。
“不客气。我女儿也说过那个周子轩在班上总是欺负同学,仗着他爸有钱,老师都不怎么管。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跟我女儿录一段证词。”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晚上九点多,刘浩宇写完作业,洗了澡,准备睡觉。
我坐在他床边给他盖被子,他突然问我:“妈,周子轩明天要是当着全班道歉,我就原谅他吗?”
“你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就不原谅。”
“那我要是不原谅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不会。”我说,“你妈不是圣人,你也不用当圣人。谁让你难受了,你有点情绪,很正常。你爸还在的时候,有人欠他钱不还,他气得三天没吃饭。他都不是圣人,你更不用是。”
刘浩宇笑了一下,那是这几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妈。”
“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也是。”
那天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他长得跟他爸很像,眉毛、鼻子,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开的样子,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建国要是还在,看到今天的事,他会怎么说呢?
可能会说:“好样的。”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刘建国这人话不多,但每次动手都比动嘴快。
我跟他生活了十年,他打过的架比我说过的话还多。
但他从没打过一次不该打的架,从没欺负过一个不该欺负的人。
刘浩宇这点跟他爸很像。
第二天送完孩子上学,我去厂里上班,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老觉得要出事。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李老师打来的。
“刘浩宇妈妈,你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周子轩的爸爸来了,在教室里闹,说要找你谈谈。”
我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
“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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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门口围了不少人。
几个保安站在走廊上,有一个在打电话。二年级的教室门关着,隔着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上了二楼,走到教室门口。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刘浩宇坐在座位上,我走到他身边,问他:“怎么回事?”
他低声说:“周子轩他爸来了。在教室里指着我说,说我打了他儿子,他要找我算账。”
“老师呢?”
“李老师拦着他,说他不能这样。”
我看向教室另一头。苏珊站在窗户边上,身边站着周海涛。他穿了件皮衣,叼着烟,一看见我就阴阳怪气地说:“哟,来了?”
我没搭理他,直接看向李老师:“李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学校里允许学生家长进来威胁孩子?”
李老师脸色很不好看:“周海涛爸爸,你这样真的不合适。学校里不能抽烟,你也别为难我。”
周海涛把烟掐了,看着我笑了笑:“听说你挺能说的?在学校里让你儿子当着全班道歉,还要写检讨?你这不是欺负我儿子吗?”
“我欺负你儿子?”我说,“你儿子骂我儿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欺负人?”
“孩子小,不懂事,骂两句怎么了?”周海涛往我面前走了两步,“你这么大个人了,跟一个孩子较真,你好意思吗?”
我没退。
“小?”我盯着他,“你儿子十一岁了。他会骂人,会打人,会欺负人,他会做这些事就说明他懂。懂了还要做,那就不是不懂事,是故意的。”
周海涛的脸沉了下来。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你说话给我注意点。我一个男人不想跟你一个女人计较,但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说话了,”我只用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如果你儿子再敢骂我儿子,我儿子还会打他。你有本事就让你儿子天天躲在你们身后别出门。”
周海涛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他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火气。
我站在他面前,毫不退让。
教室里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刘浩宇站在我身后,他的呼吸很浅,但我能感觉到他没有躲。
李老师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我们中间:“行了行了,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周海涛,你今天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
苏珊也赶紧上前拉了拉周海涛的胳膊:“行了,走吧。别在这儿闹了。”
周海涛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行,今天我给李老师面子。赵丽蓉,你最好管好你儿子,以后再出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儿子不出事,我儿子就不会有事。”我回了一句。
周海涛脸色变了,苏珊死死拉着他往外拽,他才没发作。
他们走了之后,教室里的气氛才慢慢恢复正常。李老师让学生们先自习,然后把我拉到一旁。
“刘浩宇妈妈,你也知道,周家在咱们这一片的关系很硬。北边建的那个小公园就是周海涛的工程,他还给咱们学校捐过几台空调。”李老师压低声音说,“他这个人,有点关系,心眼也小。你要是跟他硬碰硬,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那我应该怎么办?让他儿子继续欺负我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老师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合理范围内做出一些让步,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合理的让步?李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标准?什么叫合理?什么叫不合理?”
李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失望。我知道她有自己的难处,但作为一个老师,在这种时候打圆场、和稀泥,对我这个做家长的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李老师,我理解你的难处。”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天让步了,我儿子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被人欺负了就得忍着,因为那些施暴者有关系、有背景。”
“这……”
“我不是要你帮我出头。我只希望你能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谁对谁错,大家都看在眼里。”
李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那行,我会盯着。但他家长再来闹怎么办?”
“报警。”
“报、报警?”
“对。”我说,“如果他再来学校威胁我儿子,我就报警。”
李老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刘浩宇一直没说话。他走在我身边,低着头,沉默地走了一路。
“妈把周子轩的爸爸惹急了。以后,他会来找我们麻烦吗?”刘浩宇问我。
“有可能。”
我也怕。
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别怕。”我说,“他敢来,我们就报警。警察不是摆设。”我拉紧他的手,“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记住:你妈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走了几步,我又补了一句:“你爸走得那么早我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我?”
刘浩宇握紧了我的手。
06
那天晚上回家,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门后站着董玉凤,老太太脸色铁青,拄着拐棍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刚才那个姓周的来了。”老太太说,“就是那个开黑车的男人。”
“他来过?”
“来过。”老太太咬着牙说,“他敲咱们的门,让我跟你说一声,别给脸不要脸,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我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但我没让老太太看出来。
“他还说什么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说让浩宇放学回家路上小心点,别让自家孩子出事。”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威胁咱们?”
“差不多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刘浩宇还在上晚自习,过一会儿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的火气一层一层往上翻。
他敢威胁一个孩子?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那一段话很简短,语气平静,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挂上电话后,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风吹动窗帘,屋里的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过了半小时,刘浩宇背着书包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妈”,然后发现气氛不对。
“妈,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没事。”我说,“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先去把书包放下来写作业,妈一会儿给你做饭。”
刘浩宇没动,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半天:“是不是周子轩他爸又来了?”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刘浩宇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他凭什么!明明是他儿子先欺负我的,他还有脸来找咱们的麻烦!”
“行了,你小声点。”我说,“邻居都在听呢。”
“听就听!我怕什么?”刘浩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不服气!咱们家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咱们?”
我走过去,把我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你听妈说。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有时候你就算站在理上,也未必能赢。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争。”
刘浩宇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他忍着没哭出来。
“妈刚才打了个电话。”我说,“下周,咱们要去一趟派出所。我已经报案了。”
“报案?”
“对。你爸有个战友是在分局上班的,我下午跟他联系了。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包括周海涛今天来咱们家门口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他了。他说,如果对方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可以直接刑事立案。”
刘浩宇呆呆地看着我,表情从惊讶慢慢变得复杂。
“妈,你把事情搞这么大?”
“不是我要搞大。”我说,“是他们逼我的。”
刘浩宇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那如果真要打官司,咱们家有没有钱请律师?”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也没底。
我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要交房租、给生活费、供他上学,几乎月光。
要是真打官司,律师费、诉讼费、时间成本,这些不是小数。
但我不能在儿子面前露怯。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说,“你妈活了四十五年,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钱嘛,大不了去借,去贷款,去跟人磕头。只要能把这事解决了,让你安安稳稳上学,妈什么都豁得出去。”
那一刻,我看见刘浩宇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那表情我记得很清楚,就好像他终于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周海涛没再来找麻烦,苏珊在家长群里也很安静。
李老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学校那边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了,让我先冷静下来,别把事情闹大。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等。
等一个能彻底解决问题,让周家再也不敢来骚扰我们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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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家收拾屋子,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号码没有存过,但我还是接了。
“喂,是刘浩宇的妈妈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紧张。
“是我。您是?”
“我是……我是周子轩隔壁班的赵倩的妈妈。”
我心里一跳:“怎么了?”
“我家女儿今天下午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里玩,正好看见周子轩带着两个男生在堵一个小孩。她偷偷拍了视频,发给我了。”电话里那个妈妈压低声音说,“你猜怎么着?那个被堵的小孩……好像是你儿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们现在还在吗?”
“我女儿说,刚散。你要看视频吗?我发给你。”
“好,麻烦您发过来。”
挂了电话,一分钟后我的微信上弹出一条视频。我点开,画面晃来晃去,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小公园的路灯下站着三个男孩,领头的是周子轩。他身后站着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刘浩宇被他们堵在墙角,书包掉在地上。
视频里传来声音,虽然模糊,但依稀能听出是周子轩在说什么。画面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周子轩推了刘浩宇一下,几个人跑了。
我看完这段视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我打了电话给我那个分局的战友:“老林,我这边有一条新视频,是关于我儿子的。我发给你,你看看能不能作为证据。”
“你发过来,我来看看。”
我把视频发过去,等了大概十分钟,老林的电话打回来了。
“这段视频很清楚,足够证明你儿子遭到了群体性霸凌。”老林说,“你之前报的那个案子,现在证据链基本完整了。如果对方家长还敢再动,或者学校处理不力,我们就刑事立案。”
“好。那我等学校那边的处理。”
“你自己也小心点。那个姓周的,听朋友说脾气暴躁,别让他狗急跳墙。”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我不想跟人打官司,不想上法庭,不想让儿子每天活在恐惧里。
但现在,是别人不放过我们,别人要欺负到我们头上来。
我没得选。
周一一大早,我带着视频到了学校,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王主任和李老师也被叫到办公室里。
我把视频放给他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陈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刘浩宇妈妈,我代表学校,向你道歉。”他说,“这件事,我们学校确实有责任。我们之前处理得像一团浆糊,既没有保护好你家孩子,也没有及时制止霸凌行为。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们会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
“我已经联系了周子轩的家长,今天下午请他们来学校当面谈。同时,我让李老师把这条视频和之前的材料报给片区民警。该留的案底,该给的处分,一个都不会少。”
我看着他,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陈校长,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他说,“如果不是你坚持报案、保存证据,周子轩的问题可能还会继续被掩盖下去。学校不是法外之地,我们不能再和稀泥了。”
下午三点,周海涛和苏珊被叫到学校。
这一次,场面完全不同了。
陈校长把视频放给他们看的时候,周海涛的脸色一下变了。苏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周子轩爸爸,你儿子这次做的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同学矛盾了,而是严重的校园霸凌。”陈校长的语气非常严厉,“学校已经决定,对周子轩给予全校通报批评,记过一次,并通报片区民警备案。如果再犯,我们会建议转学。”
周海涛猛地站起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不就是跟同学开了个玩笑吗?凭什么记过?凭什么还要报到民警那里去?”
“开玩笑?”我忍不住开口了,“你儿子带两个人把我儿子堵在墙角,推他、骂他,这叫开玩笑?如果这也叫开玩笑,那我明天找几个人把你儿子堵在巷子里,跟他‘开个玩笑’,你愿意吗?”
周海涛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你闭嘴!我跟我儿子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行了!”陈校长一拍桌子,“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周子轩爸爸,我最后再说一次:你儿子霸凌同学的事实已经很清楚,证据也很充分。如果你觉得学校处理不公,你可以向教育局申诉。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我们的处理决定不变。”
周海涛瞪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还是没再说出什么狠话。苏珊在旁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她儿子不争气。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路灯亮起来,拉出长长的影子。刘浩宇背着书包,走在我身边,一直低着头,沉默地走了很久。
走了几步,他又问了一句:“那以后,他还会找我麻烦吗?”
“如果他聪明的话,就不会。”
“那他要是不聪明呢?”
“那咱们就继续跟他讲道理。”我握紧他的手,“你妈别的本事没有,讲道理的本事还是有的。他要是不讲理,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你妈的厉害。”
刘浩宇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秋风已经有了些凉意,但我们俩握在一起的那只手,却一直热乎着。
08
事情闹大以后,日子没有一下子好起来。
苏珊虽然在学校那边碰了一鼻子灰,但她嘴上不肯服软。
她在家长群里断了几天气,又开始冒泡,不过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再直接骂我,而是含沙射影地说一些“有些人就是觉得穷有理”、“自己没本事教孩子就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之类的话。
有些家长在下面附和。
我知道,不是她们真的觉得苏珊有理,而是她们不想得罪周家。
毕竟周海涛在这一片儿确实有点关系,谁也不想为了外人的事给自己惹麻烦。
只有那个叫“陈晓春”的家长,偶尔会在群里说几句公道话:“刘浩宇妈妈也是为孩子好,大家将心比心吧。”但她每次说完就会被几个人围攻,后来她也懒得再说了。
我不怪她们。
到了厂里,日子也不好过。
车间主任有一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赵丽蓉,你那个事我也听说了。我不是要管你家里的事,但你最近请假的次数有点多。厂里最近效益不好,上面在盯着考勤。”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从没迟到早退过。刘建国生病那段时间我都没请过几天假。结果现在为了孩子的官司,我请了几天假,就要被盯上了?
“主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咱们厂不养闲人。”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一连几天,我都没睡好觉。
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路上顺便买菜做饭,然后盯着刘浩宇写作业。
表面上一大家子像回到了从前,可夜里关了灯,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我心里清楚,自己快要被拖垮了。
有个念头一直在我心里转来转去:“不行就搬家吧。”
换一个地方住,换一个学校,离周家远远的,重新开始。
但很快我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赵丽蓉,你疯了吗?就因为一个周家,你就想跑?”
刘浩宇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我侧耳听了半天,确认他没醒,才松了一口气。
刘浩宇在学校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
周子轩被记过以后确实收敛了一些,不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但他拉拢了几个跟他好的男生,开始采用另一种方式:孤立。
下课没人跟他玩,体育课组队没人跟他组,连去食堂打饭都没人跟他坐一张桌子。
刘浩宇没跟我说这些。是我后来从那个赵倩妈妈那里听说的。
“你家孩子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不好受。”赵倩妈妈在电话里说,“我女儿说,刘浩宇现在课间都是一个人看书,或者写作业。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理。”
“他没跟我说过。”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什么苦都自己扛。”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在厨房坐着,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对刘浩宇说:“听说你在学校被孤立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妈,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难不难受?”
“还好。”他说,“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写作业。”
“我不是问作业。”我说,“我问你,被孤立的时候,心里难不难受?”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指尖在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有一些。特别是体育课,他们踢球的时候不带我。我就在旁边站着,假装自己不想踢。”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但是妈,我不后悔。”刘浩宇突然说,声音很平静,“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他。被人孤立是有点难受,但总比被人骂‘没爹的野种’还不敢吭声要好。”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可以了,你比你妈有出息。”
他听出了我话里的羡慕,咧着嘴乐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
也许外面的风浪还没停,也许明天还会有新的麻烦,但我儿子那句话,让我觉得之前做的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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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在十月底的时候,来了个小反转。
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请问是刘浩宇的妈妈吗?”
“是我。”
“我是周海涛。”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又要找麻烦:“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周海涛的声音有点奇怪,不像以前那么强硬,倒有几分疲惫,“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儿子……被学校劝退了。”
我愣了一下:“劝退?”
“嗯。他最近又在班里惹了事。这次是跟同学打起来,拿椅子砸人。学校直接通知我们,建议转学。”他顿了顿,“我想了想,可能是之前的事情影响了学校的态度。你那个案子一报,学校怕了,现在一有风吹草动就要从严处理。我儿子的档案里背了个处分,这次的事加在一起,学校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打给我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愣住了:“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海涛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我以前以为都是你在这件事上小题大做……”
“现在呢?”
“现在我信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电话很快就挂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握着手机,说不出话。那感觉很奇怪,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只是觉得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刘浩宇。
他听完,问了一句:“那他以后会换个学校吗?”
“听他那意思,是打算让他转学。可能换个环境,对那孩子也有好处。”
刘浩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坏。”
我没接话。
刘浩宇继续说:“他成绩不好,他爸老是骂他没用,他就只能在同学面前耍威风。他跟我说过一次,说他爸喝醉了会打他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你说的?”
“嗯。”刘浩宇点点头,“有一次他把我堵在厕所里,没打我,就站在那儿。他说我妈从来不骂我,说他妈天天被他爸骂。”
那一瞬间,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心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你……不恨他了?”
“恨。”刘浩宇说,“他骂我‘野种’的时候,我恨透他了。但现在他要转学了,我也没什么好恨的了。算了吧。”
从那天起,刘浩宇明显开朗了好多。
课间他开始主动跟班上一个叫“陈磊”的男生玩。
那人是个书呆子,戴个黑框眼镜,天天背着一背包书。
两个人在一块儿,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居然还挺合得来。
刘浩宇回家后跟我说:“班里有一个叫陈磊的,喜欢看科幻小说,跟我一样。”
“这么说你们有共同话题了?”我笑了笑,“挺好的,妈支持你。”
日子似乎慢慢回归了平静。
那个秋天比往年凉得更早一些。
十月末,树叶开始发黄,风也开始变凉。
我给刘浩宇买了一件新外套,黑色的,有一块小牌子。
我让他穿上试试,他穿上去之前在镜子前照了照,嘀咕着:“有点贵吧?”
“不贵。你上回期末考试考得不错,算奖励。”
他摸了摸袖子上的小牌子,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洗着碗,忽然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这几年我一个人养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个子开始往高蹿,声音也开始变。
有时候我盯着他发呆,会觉得这个人正在一步步离开我。
但我知道那是好事,因为他正在变成大人。
10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上,我照常送刘浩宇上学。校门口人很多,孩子们背着书包往校门里涌。
刘浩宇下了电动车,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我进去了。”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说:“谢谢你那天没让我写检讨。”
我忍不住笑了:“那有什么好谢的?本来就是你有理。”
“你以前说过,有理的人要帮没有理的人。”
“那我说过。”
“那周子轩呢?他现在去了别的学校,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看了校门方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不定还挺想他的。”
我乐了:“你想他干嘛?他打了你一个月呢。”
“但他也陪我一起罚过站啊。”刘浩宇说,“有一次他在课堂上吃零食,我也跟着吃。我俩一起被老师抓了,站了一下午。”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很柔软。
“行,你长大以后要是看到他在街上讨饭,记得给他一块钱。”
刘浩宇被我这段话逗笑了,笑得弯下腰。
我看着他在晨光里走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十二月的阳光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一片。我站在电动车旁边,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被人群裹挟着,涌向校门。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嗓子:“妈!晚上我想吃土豆烧肉!”
“知道了!”我冲他喊回去,“好好上课!”
他冲我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一个个涌进校门,心里很平静。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觉得十月的风带着一丝吹得人很舒服的凉意。
我忽然想起刘建国病得最重的那几天。那天晚上他醒过一次,抓着我的手,很费力地说了一句话:“照顾好浩宇。”
我抓着他的手说:“我知道。”
他又说:“别让他受委屈。”
我说:“放心。”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找人帮忙。别总是一个人硬扛着,闷在心里不好。”
我冲他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他这才松了手,闭上眼睛睡过去。那天夜里,病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第二天上午,他就走了。
我收了收神,把车骑得慢了一些。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有人在路边晒太阳,有人在遛狗,包子铺冒着一团一团的白色蒸汽,把那一小片空气都熏热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我想起刘浩宇那天早上问我的问题:“妈,你到底怕不怕周海涛?”
我没回答他,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怕。
我怎么可能不怕?
我是一个女人,我只有一个人在撑这个家。
我没有靠山,没有资源,口袋里也没什么存款。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事情再闹下去,我能不能兜得住。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怕,不代表要跑。
怕,也不代表要认输。
就像我婆婆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可以不干,但有些事你必须站出来。就算心里再怕,也得上去。”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当妈的。我没钱没势,没啥本事。但谁要是欺负到我儿子头上,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知道后果。
这是刘建国教会我的。
也是我准备教给刘浩宇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土豆烧肉、清炒菠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刘浩宇吃得特别香,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吃完以后他帮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把凳子一一归好位置。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觉得很踏实。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的灯很亮。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一脸认真地用抹布擦着桌子,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晚上他写完作业去睡觉之前,突然回头问我:“妈,你说我爸如果还在,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肯定会高兴。”我说。
刘浩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那盏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把它关掉。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万物都在夜晚里沉默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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