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实,一条细细的光线刺进来,正好落在沙瑞金脸上。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在昏暗里特别扎眼。
桌上摆着三个卷宗,都不厚,但每个上面都有火漆印。
“连夜叫你来,是要交给你一样东西。”沙瑞金把最上面的卷宗推过来,“我等不了明天了。”
侯亮平拆开封条,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祁同伟的尸体旁边,放着半截烟头。
照片背面是一行字——“此物证,六年间被替换过三次。”
侯亮平手一抖,照片差点滑落。
沙瑞金盯着他:“汉东藏着一条最大的鱼,我没逮住他。”
“谁?”
“你先看完这三个档案再问。”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看完后,你可能会后悔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
侯亮平翻开第二份档案。
第一行字就让他血往头顶涌。
那上面写着:叶志远,汉东能源集团董事长,其母为已故中央领导独女。
后面跟着一句话——此人与孙连城、孙德旺关系密切,涉嫌通过066厂套取国有资产近百亿。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是沙瑞金的笔迹:“六年前,有人用这把刀砍断了所有线索。用刀的人,现在还在汉东。”
侯亮平看向第三份档案。还没打开,沙瑞金按住他的手:“这份不看也罢。”
“为什么?”
“因为看完了,你就没法回头了。”
侯亮平慢慢抽开手,打开了第三份档案。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三个字——
“卢梦欣。”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助理。那个干了三年,他当亲闺女一样带的小姑娘。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不是普通人。她姓赵。”
侯亮平猛地抬头:“赵立春?”
“对。”沙瑞金转过身,“她是赵立春流落在外的女儿。我安排她到你身边,用意是监视你,也是保护你。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得接手这个案子。”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
侯亮平看着手上三份档案,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卢梦欣今天下午请假时的表情,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骗他。
![]()
01
侯亮平从省委大院出来时,天快亮了。
街上还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平时他很少抽烟,今天破例了。
刚才沙瑞金说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三份档案,三个名字。
叶志远。
孙德旺。
卢梦欣。
这三个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叶志远他见过两面,一次是在省里的招商会上,一次是在某个饭局上。
那人长得斯斯文文,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做派。
谁能想到,这个人背后藏着那么大一条链条。
孙德旺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档案里说,这个人是孙连城的本家兄弟,也是066厂的幕后实际控制人。
更关键的是,孙德旺的DNA与祁同伟高度重合。
这意味着什么?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扔掉烟头,踩灭了,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是他一个老部下的号码,那人现在在省公安厅技术科,专管DNA比对。他想问问,当年祁同伟案的物证,到底还有多少没被销毁。
电话终于通了,那头的声音很疲惫:“侯局,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侯亮平压低声音,“六年前祁同伟案,你是第一批到现场的。你还记不记得,现场除了尸体,还有什么物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才开口:“侯局,这个案子早就结案了,你还查什么?”
“你别管我查什么,你就告诉我,记不记得?”
“记得。”老陈的声音变得很轻,“现场有一截烟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走了,欠你们的下辈子还’,字迹确认是祁同伟的。”
“烟头呢?验过没有?”
“验过。上面的唾液DNA跟祁同伟的档案对上了。”
“确定?”
“确定。我亲自做的。”
侯亮平挂了电话,站在街边,又点了一根烟。
烟头没有错,DNA也没有错。但档案上写着,这个物证被替换过三次。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物证,那现场的那个烟头,到底是谁的?
他想到这里,觉得脑仁疼。
他掐掉烟,上了车,发动车子往检察院的方向开。
档案不能带出省委大院,他只能凭记忆在心里记着那些关键信息。
每一条都不能丢,丢了就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车开到半路,他的电话响了。
是检察院的值班室打来的。
“侯局,出事了。刚才省公安厅那边传来消息,孙连城跑了。”
侯亮平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中间。
“什么时候跑的?”
“就刚才。他老婆徐珍珠早上五点多报的警,说他连夜收拾东西走的,连小轿车都没开,是搭了一辆面包车走的。”
“他现在在哪?”
“不清楚。省厅正在调监控。”
侯亮平挂了电话,方向盘一转,往省公安厅的方向开去。
孙连城跑了。
这个信息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孙连城是省委秘书长,也是沙瑞金离任前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他也卷进来了,那这件事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想起了沙瑞金说的那句话:“六年前,有人用这把刀砍断了所有线索。用刀的人,现在还在汉东。”
用刀的人还在汉东。
是谁?
叶志远?孙连城?还是其他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楚——天亮之前,他必须找到卢梦欣。
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姑娘,可能是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
车子在省公安厅门口停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侯亮平下了车,看到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所有人的表情都紧绷着。
他大步走进大厅,里面的气氛更加压抑。
省公安厅副厅长唐浩站在值班室门口,脸色铁青。
“侯局,你来了。”唐浩冲他点了点头,“还是晚了一步。”
“监控查到没有?”
“查到了。孙连城昨晚十一点多从家里出来,上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面包车在南郊转了好几圈,最后上了高速,往南边去了。”
“往南?临省?”
“对。临省那边我们已经打招呼了,让他们帮忙拦截。”
侯亮平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会往临省跑。往南是障眼法。”
“因为他要跑,就不会只开一辆面包车。他太聪明了,知道往一个方向走太容易被堵住。”侯亮平看着唐浩,“你再查查昨天省城所有私人飞机的起飞记录。”
唐浩一愣:“你是说……”
“对。他极有可能从空中走。”
唐浩立刻让人去查。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有一架私人飞机从省城西郊机场起飞,目的地是国外。
“飞机是谁的?”
“登记在苏福贵名下。”
苏福贵。
汉东首富。孙连城的亲家。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
02
侯亮平从省公安厅出来,直接去了省城西郊机场。
机场的调度室负责人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敦实,说话带着口音。他看了看侯亮平的证件,有些为难。
“侯局长,那架飞机确实是苏总的,但昨晚起飞时,登机的人不一定是孙秘书长。我们这边有监控,您可以看看。”
刘负责人调出了昨晚的监控画面。画面里,飞机停在小停机坪上,周围没有灯光,只能看到几个人影匆匆上了飞机。
侯亮平盯着画面看了很久,也没看清那几个人是谁。
“有没有别的角度?”
“有。航站楼那边的摄像头还能拍到一部分角度,但距离远,画质也不太行。”
刘负责人调出另一个画面,这次能看到飞机舷梯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风衣,身材跟孙连城很像。
“能放大吗?”
“我试试。”
画面被放大了,但因为太远,人脸变得模糊不清。但侯亮平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上舷梯时,右脚明显崴了一下。
孙连城有脚伤的毛病。那是他在部队留下的旧伤。
“就是他。”侯亮平指着画面,“这个角度,就是孙连城。”
刘负责人脸色变了:“那……”
“你们机场的安检记录呢?昨晚飞往国外的航班,所有乘客的登机信息都有吧?”
“有的,但苏总的飞机是私人包机,不需要走安检通道,直接从小停机坪起飞。登机人员名单由苏总那边提供。”
侯亮平皱了皱眉:“提供的人呢?”
“苏总那边的人说,昨晚的乘客只有机长和副机长,没有其他人。”
“撒谎。”
侯亮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马上调取苏福贵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记录,特别是近一个月的大额转账。”
挂掉电话,他站在停机坪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孙连城跑了。苏福贵帮忙跑的。叶志远有没有参与?
这中间的联系,太微妙了。
他正想着,电话又响了。是检察院技术科的一个同事打来的。
“侯局,你让我查的那个档案号,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那个档案号属于六年前祁同伟案的一部分,具体内容是现场物证清单。但奇怪的是,这个档案号对应的档案,在五年前被人调阅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被谁调阅的?”
“我查了一下记录,是盛处长。”
盛处长。盛田文。省检察院档案管理处的直接负责人。一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角色。
侯亮平眯了眯眼:“盛田文还在档案处吗?”
“在。”
“帮我盯着他。他最近跟什么人有接触,都记下来。”
“明白。”
侯亮平挂了电话,在机场停车场里站了很久。
阳光渐渐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背有点热。
他想起昨晚沙瑞金说的那句话——“六年前,有人用这把刀砍断了所有线索。”
刀在哪里?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档案上说,孙德旺是孙连城的本家兄弟,也是066厂的幕后控制人。
如果他真是祁同伟的替身,那祁同伟当年的死亡现场,怎么可能只有一截烟头?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老陈的电话。
“老陈,我问你,祁同伟案现场,除了烟头和纸条,还有没有其他物证?”
“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我们当时做得很细致,所有的东西都拍照存档了。”
“那照片还在吗?”
“在。但那些照片……”
“怎么了?”
“五年前被人调走了。是省检察院那边的人调的,说是要重新归档。”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谁签的字?”
“盛田文。”
一切都对上了。
盛田文。
五年前调走物证照片的人,是他。删除档案页的人,是他。替换物证的人,也是他。
盛田文才是那个藏在内部的人。
侯亮平握紧手机,心里涌上一股火气。他调转方向盘,往省检察院的方向开去。
他要亲自去找盛田文。
到了检察院,侯亮平直接去了档案处。盛田文正坐在办公室,喝着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盛处长,有件事想问问你。”
盛田文抬起头,笑了笑:“侯局长,这么早?”
“六年前祁同伟案的物证照片,是你调走的?”
盛田文的笑容僵了一下:“是的。当时上面要求重新归档,我按程序办的。”
“程序?什么程序?谁签的字?”
“是……是当时的省检察院检察长,他让我办的。”
侯亮平盯着他:“他让你办了,你就办了?”
“侯局长,我也是按章程……”
“章程?”侯亮平打断他,“六年来,那份物证照片再也没有被打开过,这符合章程吗?”
盛田文脸色变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侯亮平一拍桌子,“那我告诉你,祁同伟案的烟头物证,六年间被替换过三次。你调走照片后,照片就再也没有回来。你说,这中间是谁做了手脚?”
盛田文的脸上冒出了冷汗:“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孙连城跑了?”
盛田文彻底愣住了:“孙秘书长跑了?”
“对。昨天晚上。”
盛田文的脸白得像纸。
侯亮平站起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明白——盛田文不是什么大鱼,他只是一条小鱼,为别人办事的人。
但小鱼也能找到大鱼。
“盛处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说实话,我可以帮你申请从轻处理。你要是还瞒着,等案子破了,你第一个吃官司。”
盛田文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着。
“侯局长……”他终于开口,“那些照片,是孙连城让我调的。”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孙连城。
果然是他。
![]()
03
盛田文交代完,侯亮平立刻把情况汇报给了省纪委。
省纪委那边很重视,马上开了紧急会议。
侯亮平在会上把盛田文的供述、孙连城出逃的监控、苏福贵名下的私人飞机,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省纪委副书记赵林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孙连城,藏得可真深。”
“但现在的问题是,孙连城跑了,我们要抓他回来,得有证据。”侯亮平说,“光靠盛田文的口供不够,还得找到更直接的物证。”
“孙连城家里呢?搜过没有?”
“搜了,但他走之前,把所有纸质材料都烧了。电脑也格式化了。”
“那怎么办?”
侯亮平想了想:“孙连城有个老婆,徐珍珠。她是最了解孙连城的人。也许她知道一些没被销毁的东西。”
赵林点了点头:“行,你去找她。”
侯亮平下午赶到了孙连城的家。那是一栋两层的别墅,装修得很气派,但家具什么的已经搬走了不少,留下空荡荡的客厅。
徐珍珠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她看着侯亮平,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出事。但我没想到,他会跑。”
“您知道他去了哪吗?”
徐珍珠摇头:“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您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他昨晚回来,脸色很不好。他问我有没有收拾好贵重物品,说可能要出去躲一阵子。”徐珍珠顿了顿,“我说我不走,他说……他说他也不会走太远。”
侯亮平心里一动:“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去办最后一件事,办完了就回来。”
“什么事?”
“他没说。但他走之前,打了个电话。我听他跟对方说,‘东西还在老地方,你去取一下’。”
“老地方?是哪里?”
徐珍珠想了想:“他经常去一个钓鱼的地方,在东郊那边的水库。”
侯亮平立刻派人去东郊水库。到了水库边,果然在岸边一棵大树下挖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外面包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U盘和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人在密室里开会。侯亮平一张一张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照片里有孙连城,有苏福贵,还有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叶志远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烟,表情淡淡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这个人是谁?”侯亮平指着那个人,“能看出来吗?”
技术科的人把照片放大了。虽然脸是模糊的,但能看到那人留着一头花白短发,瘦削的下巴,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侯亮平盯着看了半天,心里猛地一跳。
高育良。
他怎么会在这里?
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在六年前。也就是说,在祁同伟死之前,高育良、叶志远、孙连城、苏福贵这些人,就已经坐在一起了。
侯亮平把照片装好,让人把U盘送去技术科。技术科的同事花了两个小时,终于把U盘里的东西读了出来。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普通——“工程预算”。但打开之后,里面全是账目。
账目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是大数额的转账。从066厂账上划出去,经过几个中转账户,最后汇到境外。
金额加起来,将近七十亿。
侯亮平翻到最后,发现了一个名字——卢梦欣。
在最后一笔转账的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给赵女。”
侯亮平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女”。
赵立春的女儿。
她不仅是沙瑞金的人,也是孙连城这条线上的人。
侯亮平靠在椅子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想起卢梦欣刚进检察院那会儿,她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她叫了他三年的“侯叔”,他也把她当亲闺女看。
可到头来,她居然是赵立春的女儿。
而且还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着不知是好是坏的角色。
侯亮平把文件夹关上,站起身来,走出了技术科。
站在检察院门口,他掏出手机,拨了卢梦欣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叹了口气,发了一条消息:“梦欣,不管你在哪,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夜。
没有回复。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了他的手机。侯亮平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很轻:“侯叔,是我。”
“你在哪?”
“你别找我了。我干了对不起你的事。”
“什么对不起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卢梦欣低低的声音:“我知道你接手了那个案子。我也知道,你在查孙连城。”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孙连城在跑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帮他转移一笔钱。就是他账上那些钱,转到境外账户去。”卢梦欣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我做了。我帮他转了。”
侯亮平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我没得选。”卢梦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的身份。如果我不帮他,他会把一切都抖出来。”
“抖出来?抖出来什么?”
“抖出来我为什么进检察院……抖出来我父亲是谁……”
侯亮平握紧手机:“你父亲是谁,我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然后卢梦欣笑了,笑得很难听:“原来你知道了。那我就不用瞒你了。”
“梦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妈活着。”卢梦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她得了癌症,晚期。孙连城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妈去国外治病。我没别的办法。”
侯亮平心里一酸:“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告诉你又能怎样?我去找医院,找最好的大夫,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你是能帮我,还是能替我出这笔钱?”卢梦欣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也想过跟案子无关。但没办法,从我一出生,就注定了我是谁的女儿。”
04
侯亮平握着手机,站在检察院的大厅里,半天没说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喊他,他没听见。
脑子里反复转着卢梦欣最后那句话:“从我一出生,就注定了我是谁的女儿。”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卢梦欣刚来检察院报到那会儿,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笑容灿烂,嘴很甜,喊了一声“侯叔”。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卢梦欣”,说她是外地来的,父母都不在了。
当时他没多想,觉得这姑娘挺机灵,就收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履历表上填的那些信息,估计大半都是假的。
她的父亲是赵立春,母亲是谁?
档案里没写。
但她的母亲得了癌症晚期,孙连城拿钱救她。
这话听起来是真的。
“侯局!”又有人喊他。
侯亮平回过神来,看到技术科的小王站在面前,脸色凝重:“侯局,U盘里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放来听听。”
小王带着他去了技术科的播放室。里面安静得出奇,只有机器的运转声。小王点开了那段录音文件。
录音一开始是杂音,然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一个人的声音,侯亮平听出来了,是孙连城。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很陌生,有些沙哑。
孙连城的声音很急:“你怎么能让老高那些人坐在一起开会?你知不知道这会留下多大的把柄?”
对方的声音很冷静:“没办法。那件事必须谈清楚,不然整个链条都会断。”
“那你也不能让他在照片里出现!”
“拍了就拍了。你把照片销毁不就行了?”
“销毁?”孙连城气急败坏,“那是高育良,你以为他是普通的秘书?他要是出事了,会牵连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你先别急。老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聪明?他要是真聪明,就不会被人拍到这照片了。”
录音在这里停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连城,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没有退路了。你按照我说的办,把账目处理好。要是你办砸了,别怪我不客气。”
孙连城沉默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侯亮平听完,抬起头:“最后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小王摇头:“声音不是数据库里的,比对不出来。但我找省厅的技术科帮忙看了看,他们说,这个人的声音跟六年前一个案子里某段录音里的声音,有点像。”
“什么案子?”
“一个腐败案。当时涉案的,是一个叫……叶志远的人。”
侯亮平心里一震。
他果然在这条线上。
“那段录音还有吗?”侯亮平问。
“有。省厅还保留着。”
“帮我调出来,我要比对一下。”
小王点头出去了。
侯亮平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录音里最后那个人,如果真是叶志远,那他对孙连城的口气完全不像上级对下级,倒像是一个主人对管家的口气。
这不符合常理。
叶志远是汉东能源的董事长,孙连城是省委秘书长。
两个人的级别差得很远。
一般情况下,只有孙连城管着叶志远的份,哪有叶志远威胁孙连城的道理?
除非……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除非,叶志远的背后,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他正想着,小王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侯局,省厅把那段录音传过来了。”
“放一下。”
小王点开了文件。录音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缓:“你按我说的办,账目处理好。要是办砸了,别怪我不客气。”
侯亮平屏住呼吸,听着两段录音的对比。
一模一样。
那个声音,就是叶志远的。
侯亮平站起来,在技术科里走了几步。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终于理出了一条线。
叶志远掌握着一条庞大的资金链条。孙连城是他在政界的棋子。高育良、苏福贵这些人也是链条上的一环。
六年前,祁同伟死了,但链条没有断。
现在,孙连城跑了,但链条也没有断。
也就是说,背后还有人撑着。
侯亮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省纪委赵林。
“赵书记,我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我找到了孙连城留下的U盘,里面有他和叶志远的录音。叶志远是这条线上的人。他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鱼。”
“你怎么断定还有人?”
“因为孙连城跑了,叶志远还在汉东。叶志远不跑,说明他有人保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林说:“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侯亮平收了线,走出技术科。刚到大门口,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卢梦欣的号码。
“侯叔,你还在查吗?”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
“你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没命的。”
“梦欣,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卢梦欣打断他,“那笔钱,我转到境外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不是叶志远让他们转的。钱背后还有人。我在中转账户里看到了一个名字……沈德元。”
沈德元。
侯亮平愣住了。
沈德元,汉东省政协原副主席。退休好几年了,在省里没什么存在感。他怎么会扯进来?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账户记录上有他的名字。他是用他自己的身份证开的账户。”
侯亮平挂了电话,站在检察院门口,想了很久。
这个人他只知道是个退休干部,没什么实权。但他能开那么大的中转账户,背后一定有更深的背景。
也许,沈德元才是那条大鱼。
他正准备给赵林打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公安厅那边打来的。
“侯局长,孙连城被抓住了。”
“在哪抓住的?”
“在南边的边境口岸。他准备出境,被我们拦住了。”
侯亮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现在在哪?”
“在省公安厅。您要不要过来审一下?”
“马上到。”
![]()
05
侯亮平赶到省公安厅时,孙连城已经被关进了审讯室。
他坐在椅子上,手铐铐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侯亮平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侯局长,咱俩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但没想到再见是在这种地方。”
孙连城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跑?”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沙瑞金会把我供出来。我太了解他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做事?”
“帮他做事?”孙连城笑了,“我要真是帮他做事,就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了。”
侯亮平盯着他:“什么意思?”
“你以为是沙瑞金想查我?不对。沙瑞金也想查叶志远,但他不敢。他怕叶志远背后的人。”
“叶志远背后是谁?”
“沈德元。”
侯亮平心里一沉:“沈德元有什么本事,能让沙瑞金都怕他?”
“沈德元没本事,但他有个女婿,叫……傅满仓。”
傅满仓。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傅满仓,中央部委的一个副部级干部,主管能源项目审批。确实是条大路。
“所以,叶志远是给傅满仓办事的?”
“对。傅满仓通过沈德元洗钱,把066厂的钱转到境外。叶志远是操作的人,我是掩护的人。我们都为他办事。”
“那高育良呢?”
“高育良就是一个中间人。他跟赵立春关系好,赵立春倒了之后,他怕牵连到傅满仓,就主动揽了所有事。所以,赵立春倒下后,高育良也进去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那祁同伟呢?他是什么角色?”
孙连城盯着侯亮平看了很久:“祁同伟……他不是傅满仓的人。”
“那他是谁的人?”
“他是……赵立春的人。”
“那为什么他要死?”
“因为赵立春倒了之后,他没了靠山。傅满仓怕他把事情抖出来,就……让人做了他。”
侯亮平握着拳头:“谁做的?”
“孙德旺。”
侯亮平心里一震。孙德旺,那个在档案里的名字,终于浮出水面了。
“孙德旺是谁?他跟祁同伟什么关系?”
“孙德旺是祁同伟的堂弟。长得跟祁同伟差不多。他本来在066厂当保安队长,傅满仓把他提拔上来,让他盯着祁同伟。后来傅满仓觉得祁同伟是个隐患,就让孙德旺动手了。”
“孙德旺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做完那件事之后,就消失了。傅满仓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出国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很大的局。这个局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只有傅满仓才是下棋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跑?”侯亮平又问。
“因为傅满仓知道了沙瑞金要查这件事。他让我先出去避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那你怎么又被抓了?”
“因为……”孙连城苦笑了一声,“因为我被人出卖了。”
“苏福贵。”
侯亮平有些意外:“苏福贵出卖你?”
“对。他是傅满仓的人。他知道我早晚要跑,所以提前告诉了省边防,让他们在口岸拦我。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把所有罪名都扣在我头上,保住傅满仓。”
侯亮平看着孙连城,心里有些复杂——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年的棋子,到头来被自己的同伙出卖了。
“你现在还想保傅满仓吗?”
孙连城摇了摇头:“我不想保了。你让我说什么,我都说。”
侯亮平点了点头:“行。那你说说,066厂的账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从账目的设计,到资金的流动,再到境外的账户,他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侯亮平一边听一边记,心越来越沉。
六年来,从066厂出去的非法资金,高达一百多亿。大部分资金通过沈德元的中转账户,转到了傅满仓在境外的亲属名下。
而叶志远,只是操作这些资金的手。
侯亮平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案子不是他能单独完成的。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国家权力场里,那些站在塔尖上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孙连城,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孙连城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愿意。”
侯亮平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拨了沙瑞金的电话。
“沙书记,孙连城交代了。”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都交代了什么?”
“他说出了背后的人。是傅满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沙瑞金说:“你确定?”
“确定。他愿意当证人。”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沉:“好。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沈德元。他是傅满仓的中间人。只要他开口,傅满仓就跑不了。”
“沈德元那边……”
“我去找他。他愿不愿意开口是他的事。但我不去试一下,就永远没机会。”
沙瑞金叹了口气:“行。你小心点。”
侯亮平挂了电话,走出省公安厅的大门。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凉的。
他掏出车钥匙,上了车,往沈德元的住处开去。
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孙连城说的一句话:“六年来,从066厂出去的非法资金,高达一百多亿。”
一百多亿。
这个数字,光是听着就觉得沉。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