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深秋,玉米稞子比我人还高。
我弯着腰掰玉米,手一滑,胳膊肘碰到前面那个女人的腰。
她身子猛地一抖,转过身来。
我认得她,王家庄的寡妇,赵婉如。
她眼眶红红的,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说:“你碰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她下一句——
“你到底是谁?为啥去给李大山烧纸?”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三天前,我以为没人看见。
![]()
01
我掰玉米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玉米地里闷得很,风钻不进来,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赵婉如就站在我跟前,一米五几的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可那双眼珠子亮得吓人。
“你说话啊。”她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大山,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我三岁时,我妈死在一张破席子上,临死前塞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李大山,王家庄,1981年。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找这个名字。
可等我摸到王家庄,才知道李大山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地里,被脱粒机卷进去的。
“我……我认错人了。”我说。
赵婉如没信。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汗味,还有一股子玉米叶子的青气。
“认错人?”她压低声音,“你那天晚上在他坟前烧纸,烧了半个钟头。我闺女看见的。”
我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我特意挑的半夜,以为没人会看见。
“你闺女才五岁,怕是看错了。”我硬着头皮说。
赵婉如没接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不是恨,也不是怕,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来,早就等着这一天。
“妈!妈!”
远处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赵婉如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跟我走。”
她拽着我往玉米地深处钻。
玉米叶子划过我的脸,生疼。我踉踉跄跄跟着她,脚下坑坑洼洼的,差点摔倒。
“婉如!你个不要脸的!”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地头传过来,声音又尖又刺耳。
“又跟哪个野男人鬼混?我老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赵婉如没停,拉着我越走越深。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算怎么回事?我一个外村人,帮人收玉米,结果被寡妇拽进玉米地里,她婆婆还在外头骂街。
“停下。”我说,“你再拉我,我就喊了。”
赵婉如停下了。
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看着我。
“你不是这个村的人。”她说,“你叫啥?”
“薛星驰。”
“哪来的?”
“河西村的。”
她点了点头,没接着问。
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信纸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看了一眼,问:“这是啥?”
“李大山写的。”她说,“他死前一天写的。”
我没接。
她就把信塞到我手里,说:“你看看吧。”
我低头一看,信上字迹潦草,像是写得急。开头是“婉如,如果我出事了,找一个姓薛的年轻人。”
后面的字我认不全,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糊了。
但那一句话,够了。
我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赵婉如盯着我,小声说:“李大山说,那个人是他弟弟。”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风突然停了,玉米地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0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玉米地的。
只记得赵婉如把那封信塞进我口袋,叮嘱了一句“别让人看见”,然后扭头走了。
我从玉米杆子缝隙里看着她走远。
她婆婆马秀芝还站在地头骂,一口一个“贱x货”,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赵婉如低着头走,一句话没说。
五岁的闺女小娟跟着她,小手拽着她的衣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封信就放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信上说,李大山有一个亲弟弟,三岁时被母亲送到河西村,改姓薛。母亲姓周,叫周玉香。
周玉香。
那是我妈的名字。
我翻出我妈留下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我妈,男的不认识。照片背后的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李大山,王家庄,1981。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那笔迹,跟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和信叠在一起,眼泪就下来了。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爹是谁,也不知道还有个哥哥。我妈死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现在知道了。
可我哥已经死了三年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郭,叫郭林,看着挺和气的。他给我找零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河西村来打工的?”
“嗯。”
“咋跑这么远?”
我犹豫了一下,说:“听说这边收玉米的工钱高。”
郭林笑了笑,没再问。
我靠在柜台边,假装闲聊:“老板,你们村那个李大山,是咋死的?”
郭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昨天听人提了一嘴。”
郭林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那事你别打听,村里人不爱提。”
说完就不理我了。
我心里更毛了。
这事儿肯定有蹊跷。
我出了小卖部,在村里转了一圈。村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有些人家门口堆着玉米棒子。
一个老头蹲在自家门口剥玉米。
我凑过去,递了根烟:“大爷,打听个事。”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我一眼:“你不是这个村的吧?”
“河西村来的,帮人收玉米。”
“哦。”老头点了点头。
“大爷,李大山家在哪?”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找他干啥?人都死三年了。”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老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
“他家就住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有棵老槐树。”他说,“他媳妇和闺女还住那。”
“他妈呢?”
“马秀芝?她住隔壁,跟她小儿子赵磊住一块。”
“赵磊?”
“李大山的弟弟,跟他妈姓。他家两个娃,一个随爹姓,一个随妈姓。”
我点了点头。
“大爷,李大山这人咋样?”
老头想了想,说:“老实人,闷葫芦,不爱说话,干活一把好手。可惜了,三十出头就没了。”
“他是怎么……”
老头摆了摆手:“别提了,那事儿邪乎得很。”
说完低下头继续剥玉米,不再搭理我了。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邪乎?怎么个邪乎法?
我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赵婉如。
她蹲在河边洗衣服,小娟在旁边玩水。
“婉如嫂子。”我喊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路过。”
我没敢停,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
赵婉如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走过来。
“今晚子时,我家后院。”她压低声音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
03
那晚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没敢从大路走,绕了个圈,从村后那片坡地摸到赵婉如家后院。
她家后院不大,种了几垄青菜,靠墙堆着些农具。柴房的窗户亮着灯。
我走到窗户前,敲了三下。
窗户开了,赵婉如的脸露出来。
她冲我招了招手:“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