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公公又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
“车呢？你到底什么时候买？”
我没抬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爸，我上班三分钟，买车干嘛？”
“你不开，我开！”
小姑子从房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
“嫂子，你知不知道何英飙他妈说了什么？没有五十万以上的陪嫁车，这婚不结！”
橘子的汁水溅到我指缝里，黏糊糊的。
我看着小姑子，慢慢把橘子放下来。
“那正好。”
“我也不想结了。”
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我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01
公公催我买车这事，算上今天，已经第七次了。
第一次是在上个月底。
晚饭桌上，他突然提起邻居老张家的儿媳妇开了辆新车回来。
我说人家在城南上班，不开车不行。
公公筷子一拍：“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没给你买车？”
我没接话。丈夫萧晟睿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脚，示意我别说了。
第二次是在菜市场。公公遇到老同事，人家问你家儿媳妇开什么车。公公说快了快了。回来路上就给我甩脸子，说我没给他长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套路。
催，催，催。
我上班的工厂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三分钟，骑车一分钟，开车还得绕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公公就是不听。
他这人，一辈子好面子。
年轻时候家里穷，娶我妈的时候，嫁妆少得可怜，据说被岳母当着宾客的面数落。
这话是婆婆冯秀荣偷偷告诉我的，说公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他现在特别在意这些排场。
有车没车，在他眼里不只是代步，是面子，是身份，是他在老伙计面前能不能抬起头来的凭证。
可我不吃这套。
我从小就知道，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婆婆端着盘子进来，小声说：“乐乐，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碎。”
“妈，我不是不买。是没必要。”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这人，一辈子软弱。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敢反驳。我有时候挺可怜她，但有时候又觉得，她要是硬气一点，公公也不会这么无法无天。
洗完碗出来，我看到公公在书房里翻东西。桌上摊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我走近了，他赶紧合上。
“爸，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没多想，转身回了房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整个事情的开端。
第二天，小姑子萧艺嘉回来了。
一进门就哭，说何英飙跟她闹分手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就因为她没有一辆像样的车。
何英飙他妈说了，没有五十万以上的陪嫁车，这婚事想都别想。
我当时就火了。
“他家什么意思？娶媳妇还是娶车？”
小姑子哭得更凶了：“嫂子，你不知道，他妈那人特别势利。上次我去他家，他妈还在那说，谁家儿媳妇陪嫁了辆车，谁家女儿嫁过去日子好过……”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萧艺嘉今年26岁，比我小两岁。
她跟何英飙谈了一年多，感情倒是挺好，就是何英飙那个妈太难缠。
动不动就摆谱，说儿子条件好，女方必须拿得出像样的嫁妆。
公公在客厅听到动静，出来问怎么了。
小姑子把事情一说，公公的脸当场就沉了。
“五十万的车？”他声音有点发紧，“他们何家狮子大开口啊？”
“爸，你帮帮我。何英飙说了，要是没有车，他妈不让结婚。”
公公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我看看再说”，就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公公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几个字：“你放心……肯定有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不会真想拿我的钱买车吧？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错。
02
第三个星期五，我提前下班回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是公公的声音，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老何你放心，我说了有车就有车。我家儿媳妇这几年攒了不少钱，五十万肯定拿得出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动。
“对对对，到时候车给你儿媳妇开，面子给你做足。”
我推开门。公公听到动静，赶紧挂了电话。
“爸，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没，没谁。”
他绕过我，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来，他天天催我买车，是打这个主意。
我想买一辆车，然后给小姑子当陪嫁。
但问题是，那是我的钱。
我跟萧晟睿结婚三年，租房子住，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存了十几万。
本来想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
现在的房子太小了，而且没有电梯，婆婆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
可公公倒好，想都没想就要把我的钱拿出去。
我越想越憋屈。
晚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公公又提起买车的事，说看中了一款车，二十多万，问我什么时候去买。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丈夫萧晟睿察觉到了不对劲，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理他。
吃完饭，我让小姑子陪我去超市买东西。路上，我问她关于何英飙的事。
“艺嘉，你跟我说实话，何英飙真的在乎这辆车吗？”
小姑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
“我也不知道。但他妈说了，要是没有车，就别想进门。”
“那他自己什么意思？”
“他……他说他妈是为他好。”
我没再问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何英飙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表面看着挺老实的，但总感觉他说话做事，背后有他妈的影子。
这种男人，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但我没说出口。
有些话，说早了伤感情。
回到家，公公又催了。这次他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车的型号、价格、贷款方式，看来他已经做好功课了。
“乐乐，你看这车行不？我跟老王家儿子问过了，说这车保值，开个三五年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萧晟睿。
丈夫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爸，我没打算买车。”
公公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我上班三分钟，买车干嘛？”
“你不开我开！我有面子！”
“你的面子，凭什么让我买单？”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了。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好好好，你行！你不买？那这个家你也别住了！”
“够了！”
萧晟睿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挡在我面前：“爸，买不买车是乐菱的事，你别逼她。”
“你向着外人说话？”
“她是我老婆，不是外人！”
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丈夫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平时什么都不管，今天倒是挺硬气。
可硬气有什么用呢？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没解决。
03
何英飙和他妈董巧凤上门那天，是星期六上午。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楼下有人按门铃。小姑子冲出去开门，兴高采烈的样子，像只雀跃的鸟儿。
何英飙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他旁边站着董巧凤，一身深紫色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但那种笑，怎么看都是生意场上的笑，不是亲戚之间的笑。
我端着茶杯出来的时候，董巧凤正跟公公聊天。
聊的是谁家又买了车，谁家女儿又带了什么嫁妆过去。
每一句话都在“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个信息：没有好车，这婚事说不过去。
小姑子坐在旁边，一脸紧张，时不时看看何英飙。何英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偶尔附和一句“我妈说得对”。
我心里冷笑。
这哪是来谈婚论嫁的，分明是来谈买卖的。
“老萧啊，”董巧凤笑着说，“我家英飙条件你也知道，房子是现成的，工作也稳定。这婚事要办，就得办得体面。”
公公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男方出房，女方出车，这不是咱们这边的规矩嘛。”
规矩？
我心里冷笑更甚。哪来的规矩？明明就是他们何家定的规矩。
但公公不这么想。他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们家肯定准备。乐乐已经看好车了，五十万以上的，绝对给你家英飙长脸。”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五十万？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买车了？
我看向公公，他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有乞求，有威胁，还有一丝心虚。
我明白了，他是想让我在客人面前配合他演戏。
可我不是演员。
“爸，我没说要买车。”我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空气瞬间凝固了。
董巧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何英飙皱了皱眉，看向小姑子。小姑子急了，拉了拉我的衣袖：“嫂子，你……”
“我说的是实话。我上班三分钟，买车干嘛？”
“你不开，我开！”公公急了。
“你开？你有驾照吗？”
公公哑口无言。
董巧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站起来，拉着何英飙要走：“老萧，我看这婚事还得再考虑考虑。你家这边嘛……”
“别别别！”公公赶紧拦住他们，“这件事我来解决，绝对没问题。”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
但我根本没在怕的。
那天下午，小姑子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不够意思，说她一辈子就这一次婚事，说我毁了她的人生。
我只问了她一句话：“何英飙会不会为了你跟家里反抗？”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如果他妈不让结婚，他能扛住吗？”
她半天没说话。
“艺嘉，你嫁的不是何英飙，是你婆婆。”
她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有些话，点到为止。
04
公公把家里的存款拿走了。
我是周末去医院给婆婆拿药的时候发现的。平时婆婆的药是我去拿，每个月固定从那笔存款里支钱。但这个月，卡里的钱只剩几千块了。
我核对了一下账单，发现有一笔十多万的取款记录。
我问萧晟睿，他也不知道。
问公公，他说是“周转一下”。
周转？周转什么？
我心里起了疑，开始翻公公的东西。
我在他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日借出”，还有几个名字。
我没多想，以为是小额借贷，就把东西放了回去。
直到我去银行打流水，才发现公公取钱的时间点，跟前几天董巧凤上门的时间几乎吻合。
那天下午，我偷偷跟着公公去了一趟麻将馆。
在麻将馆门口的巷子里，我听到公公打电话。他声音很急，说“那边再宽几天”
“我一定还上”
“再拖就要出人命了”。
我站在墙角，听着听着，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居然在赌。
而且，输了不少。
我回到家，没说话。等公公回来，我把他叫到房间里，摊开了那张借条。
公公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找到的？”
“爸，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突然坐了下来，扶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十……十五万。”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五万？
他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居然敢欠十五万的赌债？
“你拿家里的钱去填窟窿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买车的事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让你先垫着，等艺嘉嫁过去了，我再想办法还你。”
“爸，你没想过，何家那边要是知道了，这婚事更过不了？”
公公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丝怨恨：“你别管！这事我自己解决！”
“你自己解决？”我声音有点抖，“你拿什么解决？你的退休金？还是我的钱？”
他没说话，低着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走出房间，心里乱糟糟的。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最终，我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这件事不解决，这个家迟早要散。
但我不想让这个家散。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如果这个家散了，最难过的不是我，是婆婆。
05
董巧凤又来了。
这次是她自己来的，何英飙没来。她说要“正式谈谈婚事”。
我一听到消息，就知道事情要闹大。
果然，她一进门就摆出“我就坐等结果”的姿态。公公硬着头皮招呼她，说车已经在看了。
“已经看了？”董巧凤笑着说，“那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我家英标还等着结婚呢。”
公公支支吾吾，说“下周”。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老萧，你这车到底买不买得起啊？”董巧凤的语气开始变了，“要是买不起，那就直说，别耽误我家英标找别人。”
“谁说我买不起？”公公急了，“明天我就去提车！”
“你拿什么提？”
我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乐乐！”公公急了，“你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