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车间大门被推开。
我正在拆一台老铣床,油污蹭了满脸,露出脖颈处一片泛红的皮肤。
脚步声从背后逼近,我没抬头。
从五年前剪短头发压低嗓子走进这家工厂那天起,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抬头,别让人看清你的脸。
“李壮!”蔡慧的声音让我的心猛地一紧,“老板叫你,马上过去。”
她的语气有些不太对劲。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脸上的油污。五年了,周广进从没单独找过我。我拖着步子穿过走廊,停在办公室那扇棕漆门前。门半掩着,透出呛人的烟味。
推开门,周广进坐在桌子后面,烟灰缸已经满了。他看了我一眼,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
“你先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伸手去拿信封,手指却突然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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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我十九岁。
那年夏天,父亲查出肺癌,晚期。
家里的存折翻了个底朝天,母亲走得早,就剩我们爷俩过日子。
医生说能手术,但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也得十几万。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进父亲病房,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瘦得皮包骨。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工作证——城东机械厂,车工,工龄二十八年。
那一瞬间,我想起他说过的话:“等爸退休,厂里能给一笔养老金,到时候你想上大学就去上。”
我去找邻居赵玉霞借钱,她叹了口气:“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干啥?你爸那工作,厂里只认编制不认人,一旦他不在了,工龄就断了。”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理发店,把留了十年的长发剪了。
理发师傅问我咋剪这么短,我说天热。
剪完对着镜子一看,镜子里的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
我又去二手市场买了两件旧工装,磨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肩膀处还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洞。回家穿上,对着镜子压低嗓子说了句:“我是李壮。”
父亲的名字叫李德海,我叫李晓琳。这是今年三月起,我的新身份。
进厂那天是个阴天。我骑着父亲那辆老永久自行车,背着他的工具包,一路骑了二十里路。车后座绑着中午的饭盒,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和几根咸菜。
到了厂门口,我看到那块已经褪色的招牌——城东机械厂。门口站着个穿蓝工作服的女人,四十来岁,嗓门挺大。
“你就是李德海的儿子?”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考究。
我点头,压着嗓子说:“嗯。”
“你爸咋样了?”
“不太好。”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你爸是个好人,手艺也好。你顶他的岗,可得好好干。我叫蔡慧,车间主管,有不懂的来找我。”
我跟着她走进车间。机器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磨床、铣床排成一排,工人们各自埋头干活,没人抬头看我。
蔡慧把我领到一台老磨床前:“这台机子,你爸以前就站这儿。你行不行?”
我看着那台布满油污的机器,手心微微出汗。我学过怎么开磨床吗?没有。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不行,今天就白来了。
“行。”
我拿起磨床旁边的防护眼镜戴上,学着父亲以前的样子,拧开开关。机器嗡嗡地转起来,我的手微微发颤。
第一天上班,我没干出什么活。
光是调磨床的进给量就试了十几次,磨出来的零件不是偏大就是偏小,没几个合格的。
蔡慧过来看了两眼,没骂我,只说了句:“慢点,别急,你爸当年也这样。”
我心里一酸,压着嗓子说了声“知道了”。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
找了个角落蹲着,打开饭盒,馒头已经凉透了。
隔壁工位的一个老工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壶热水:“小伙子,别光啃干的,喝点水。”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不敢多说一个字。
下午下班,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没开。
我推开门,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住院单。
“小琳,你今天去厂里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好。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犯法的?”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给他倒了杯水,等他平复下来,才开口:“爸,你要是走了,咱家啥都没了。房子、工龄、养老金,都没了。我不想你走的时候,啥都留不下。”
父亲看着我,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傻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父亲那句话——你傻呀。
是啊,我傻。可这世道,有时候就傻人才能活下去。
02
在厂里干了三个月,我渐渐摸透了机器的脾气。
磨床进给快了会打齿,慢了会磨偏。铣刀钝了得换,油污多了得擦。这些活不重,但得细心。我力气不够大,有时还得跟别人比划着干活。
蔡慧看我笨手笨脚的,就让我去干些轻省活——搬零件、递工具、打扫机床。我一声不吭地干,干得比谁都勤快。
有天中午,我正在车间里搬零件,一个人影走过来。
“你是李壮?”
我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图纸,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嗯。”我压低嗓子,点了下头。
“我叫梁星睿,新来的技术员。听说你爸是老工人,手艺不错。”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图纸,“这个零件的尺寸我有点拿不准,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图纸,看了两眼。
其实我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标注,但我不想露怯。
我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压低嗓子说了句:“这个公差要求高,磨的时候得慢慢来。”
梁星睿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图纸,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倒没注意。”他又抬头看我,“你话真少。”
我笑笑,没接话。
梁星睿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会来找我。
有时让我看图纸,有时问问我机床的参数。
他的问题都不难,但我每次回答都要小心,怕说多了露馅。
我尽量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的铁皮。
有天下午,他递给我一盒饭盒:“我看你中午总蹲在角落,吃个热乎的吧。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我愣了一下,接过饭盒,低声说了句“谢了”。
饭盒还是热的,盖子上的水汽透出肉香。
我打开看了看,红烧肉做得不错,肥瘦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梁星睿站在旁边,好像在等着什么。我没敢抬头看他,只是低头吃饭。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这次递过来一瓶水:“天气热,多喝点。”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的眼光一直停在我身上,让我很不自在。
蔡慧从旁边路过,看见这一幕,调侃了一句:“小梁比李壮他妈还操心。”
梁星睿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转身走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家照顾父亲。父亲的病时好时坏,吃药撑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邻居赵玉霞看我辛苦,有时会多做点饭菜端过来。
她五十多岁,是个热心肠的大姐,早年死了丈夫,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她经常来我家帮忙,煮点粥,拖拖地。
“丫头,你这费多大劲啊。”她有次看我吃完饭累得靠在墙上打盹,心疼地说。
我摇摇头:“没事儿,我撑得住。”
“你爸这病,你也别太勉强自己。该吃吃,该睡睡。”赵玉霞叹了口气,“厂里的人没发现吧?”
“没有。”我说,“我小心着呢。”
赵玉霞点点头,没再多说。她来我家几次,村上人都以为她是来串门的,没人起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白天在车间埋头干活,晚上回家伺候父亲,睡觉时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怕压着嗓子发出声音。
有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到父亲在隔壁咳嗽。
他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爬起来给他倒水,发现他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厉害。
“爸,要不咱去医院?”我握着他的手。
“不用。”他喘着气,摆摆手,“能省点就省点,你自己留着。”他又咳了几声,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我想哭,但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撑下去,不能垮。
第二天天没亮,我又爬起来去上班。骑自行车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到了车间,我发现梁星睿已经在等我了。他递给我一袋包子:“路上顺手买的,你吃吧。”
我接过包子,鼻子有点酸。
他又递过来一盒润喉糖:“听说你嗓子不太舒服,吃点这个对嗓子好。”
我愣了一下,接过润喉糖,低头说了声“谢谢”。
他笑笑,转身走了。
我把润喉糖塞进口袋里,手里的包子还热着。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吃出味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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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干活。
机器声嗡嗡地响,油污溅到脸上我也顾不上擦。
蔡慧突然过来喊我,声音很急:“李壮,你赶紧回家,赵大姐打电话来,说你爸快不行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我没来得及换衣服,骑着自行车就往家里赶。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骑得飞快,腿都蹬酸了。
到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赵玉霞站在门口,看到我,眼睛红红的:“丫头,你爸他……”
我没等她说完,推开门冲了进去。
父亲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胸口不再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琳亲启”。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存折。两张一万块的,一张五千的。还有一封信,字迹潦草:
小琳,爸走了,不拖累你了。
钱不多,是爸这些年攒的,你拿去做个学费,去上学吧。
别在厂里干了,你一个姑娘家,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爸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我看完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跪在床边,把头埋在父亲的手心里。他的手已经凉了,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最后留给我的,是几张存折和一句话。
赵玉霞走进来,站在我身后:“你爸走之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他说,让你别怪他。”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赵姨,我没事。”
“你后事咋办?”赵玉霞问。
“我来。”我说,“厂里那边,我会应付。”
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在坟前烧纸。火光照在黑夜里,把旁边的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蹲在那儿,烧了整整一沓黄纸。
纸灰飞起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得生疼。我没躲。
第二天,我又骑车去了厂里。车间里还是那熟悉的机器声,空气里还是那股机油味。工友们照常干活,没人多问一句。
蔡慧过来问我:“你爸咋样了?”
“走了。”我说,“前几天走的。”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你怎么不说一声,我让人去看看。”
“不用麻烦了。”我压低嗓子,“我自己能处理。”
蔡慧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壮,你有什么事,别瞒着。该说就说。”
我心里一跳,抬头看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异常,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嗯。”我点头,“知道了。”
那天下班,我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父亲上过班的那个车间,透过门缝,我看到里面机器还在转。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厂里的活不好干,但谁都不容易,能熬过去就是本事。”
我攥紧车把,继续骑车回家。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父亲留下的存折。五千块、一万块、两万块。他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却全留给了我。
我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临终前的脸,一会儿是厂里嗡嗡响的机器,一会儿是梁星睿递过来的润喉糖。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去上班。只是从那以后,我话更少了。除了必要的交接和应答,我不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工友们觉得我脾气怪,都懒得理我。只有蔡慧和梁星睿,还会主动跟我说话。
有天中午,梁星睿又拿来一盒饭:“你中午又没吃饭?”
我接过饭盒,说了声“谢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忽然问了一句:“李壮,你家里还有啥人?”
我嚼着饭,没抬头:“没了。”
“就剩你一个人了?”
“嗯。”
他没再问。只是接过空饭盒,转身走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04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我从进厂的第二年开始,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机器什么时候该修,哪台铣床容易出问题,哪个工人干活最麻利,我心里都有数。
技术上,我学会了更多。以前只会操作磨床,后来连铣床、车床也能上手。蔡慧看我机灵,就把一些维修的活交给我。我干得不比老工人差。
工友们也开始认可我。有人说“李壮手艺不比他爸差”,有人说“这小伙子干活踏实”。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但问题也开始冒头了。
首先是夏天。
车间里四十度的高温,工人们都光着膀子干活,只有我穿着长袖外套。
蔡慧看过我几次,问我:“你不热?”我说习惯了,油污溅到手上不好洗。
她没再追问。
有次我正干活,一个老工人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你这么穿,也不怕中暑?看看咱,凉快凉快。”他说着就要脱我的外套。
我赶紧躲开,说“不习惯光膀子”。
他看了我一眼,嘴里嘀咕了句“怪人”。
这还算好应付的。真正难的是洗澡。
厂里没有洗澡间,工人们干完活就去公共浴室。
我每次都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洗完才进去。
进去之前先在门口听听里面有没有人,确认没人了才敢快速冲洗。
有次我刚进去洗了一半,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的心跳差点停了。
还好外面的人只是喊了一声“李壮,有人找你”,就关上门走了。
我赶紧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手忙脚乱地系扣子。
出去的时候,蔡慧正站在门口。“刚才谁喊我?”
“我。”她说,“梁技术员找你,说有个图纸要你看。”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快步走回车间。
梁星睿果然在等我。他拿着图纸,看到我满头大汗,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李壮,这个参数我有点拿不准。”
我接过图纸,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其实我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想着刚才浴室的事。
“李壮?”
“哦,这个公差标得有点超了,你改一下。”我把图纸递还给他,转身继续干活。
梁星睿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好像在琢磨什么。
我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度。那种感觉,像蚂蚁爬在皮肤上,痒得让人难受。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小心了。
夏天穿外套不能露胳膊,说话不敢大声,去厕所前必须先确认没人。
每次和工友接触,我都绷紧神经,像个守着雷区的哨兵。
蔡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点破。有些事,说出来就等于翻开了天。
梁星睿还是常常来找我。他学会了做红烧肉,带来的饭盒里经常有肉块。每次递给我,都会说一句“多吃点”。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头吃。
有天下班,他等在厂门口。看到我出来,递给我一个袋子:“这天太热了,我给你买了件透气的工装,比你现在穿的那个凉快。”
我接过袋子,差点没拿稳。我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工装。
我的心跳得飞快。
“这……我不能要。”我推回去。
“为啥?”他有点不解,“你是嫌颜色不好看?我可以换。”
“不是。”我说,“我穿不惯短袖。”
“那成。”他把袋子收回去,“我回头给你换一件长袖的。”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袋子,掌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那件工装拿出来看了看。浅灰色的料子,摸着很软。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梁星睿的脸,和他递饭盒时的笑容。
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我瞬间清醒。
我不能动心。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女的。一旦被发现,我这五年的苦就白吃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翻来覆去到半夜,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蔡慧看见了,问我昨晚干啥了。我说失眠,没睡好。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星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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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秋天,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周广进亲自下车间盯着,要求每条生产线都转起来。
工作量翻了一倍。我每天干到晚上八九点,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蔡慧看我太拼,说过让我悠着点。我说没事,能多干点就多干点。
梁星睿也忙得够呛,天天抱着图纸在车间里跑来跑去。他有时会偷偷塞给我一块饼干,说饿了垫垫肚子。
那天下午,我正在拆一台铣床。
机器出了故障,主轴不转了。我拿着扳手趴在机器底下,拧了半个小时才把卡死的轴承拆下来。满身的油污,手也被划了一道口子,出了点血。
就在这时,车间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我没抬头看。车间里人来人往很正常。
“李壮,跟我来趟办公室。”
我一愣。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是老板周广进。
五年了,他从没单独找过我。我放下扳手,慢慢站起来。蔡慧在旁边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壮,你咋了?”她问我。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抖,“老板找我。”
周广进已经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走到那扇棕漆门前。
门半掩着,透出呛人的烟味。
我推开门,周广进已经坐下了。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其中一个牛皮纸信封特别显眼。
“把门关上。”
我照做。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车间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只剩下机器嗡嗡的震动。
周广进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来厂里五年了。”他说。
“嗯。”我点头。
“你爸走也快三年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毛。
“李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拿起信封,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摇摇头。
“这是你爸的住院记录和病历副本。”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三年前他死了,对吧?”
我点头。
“可这五年里,他的考勤记录全是满的。一天假都没请过。”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老板……”我的声音有点抖,“我爸他……”
“你爸他根本没回来上班。”周广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五年,在车间里干活的是你,对不对?”
我哑住了。
“你为什么要冒充你爸?”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话。”他压着嗓子,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你是不是女的?”
我愣住了。脸瞬间红透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要把我整个人穿透。
我想逃,可门在身后关着。我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低着头,眼眶湿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在我脚边碎成花。
周广进没说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他面前飘散,像一层薄纱,挡住了他的表情。
“你先回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再找你谈。”
我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我知道,蔡慧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看结果。
我快步走回车间,蔡慧果然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表情复杂。她没问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了,干活吧。”
我低头拿起扳手,继续拆那台铣床。手指不听话地抖,我咬着牙,把扳手拧得更紧。
一个下午,我一句话都没说。梁星睿几次想过来找我说话,都被我用眼神逼退了。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我骑到村口的河边,坐在那棵老柳树下,看着水面发呆。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对不起你”。想起赵玉霞红了的眼圈。
我也想起这五年——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骑车二十里路,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拼命干活。
夏天不能脱外套,冬天不敢喝热水。
上厕所先听听里面有没有人,洗澡只能等深夜。
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父亲的工龄?为了那些老工友的面子?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厂里。
车间里的人看着我,眼神都怪怪的。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假装没看见我继续干活。
食堂阿姨陈妍端着一碗粥过来,把碗放在我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碗推了推。
我心里大概明白了——消息传出去了。
我低头喝了口粥,粥是热的,米粒软软的。可我没吃出什么味道。
蔡慧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喝粥。等我把粥喝完,她才开口:“老板找你。”
我点头,起身去了办公室。
这次门没关。
周广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旁边站了一个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记录什么的。
“进来吧。”周广进说。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这是工会的李干事。”周广进指着那个男人,“他今天来处理你的问题。”
李干事上下打量我,推了推眼镜:“你就是那个冒充已故工人李德海的女子?”
“你这种行为已经涉及违法了。”他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厂里有权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说话,可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但是,”周广进打断了他,“我已经和李干事谈过了。考虑到你父亲是厂里的老工人,你的动机也不是恶意,厂里决定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我愣住了。
“毕竟,你爸的工龄本来就快够了。他走之前,还托了人说请照顾你。这种情分,”他看向李干事,“厂里没法忘。”
李干事点点头,合上文件夹:“那就按老板说的办吧。李壮,你记住,以后不能再犯。”
“我知道了。”我说,嗓子沙哑得厉害。
“你可以走了。”周广进说。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李壮。”
我回头。
“你把那份文件签了。”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的事故离职报告,签完以后,你和厂里的劳动关系就终止了。”
我走过去,拿起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老板。”我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叶子。
“不用。”他摆摆手,“你出去吧。”
我转身出门。走廊里,蔡慧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我出来,递给我:“喝点吧。”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我的嗓子还是像着火一样疼。
“你接下来打算干啥?”蔡慧问。
“还没想好。”我说。
“那你先休息几天。”她说,“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我点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我走出厂门。门外的马路上,落叶铺了一地。秋天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车间大门。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压低嗓子说话了。
可我为什么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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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回家。我骑到镇上,在路边坐了很久。人来人往的路边,没人注意到我这个穿着旧工装的年轻人。
手机响了。是赵玉霞打来的。
“丫头,你咋样了?”她的声音很急,“我听人说厂里闹事了?”
“没事,赵姨。”我说,“他们都知道了。但没追究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那你……还回来吗?”
“回。”我说,“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周广进的表情,李干事的话语,厂里工友的眼神。
我不能在厂里干了。五年了,我从一个懵懂少女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青年。那些工友认识我,是认识“李壮”。可现在李壮不存在了。
我该去哪?
我骑到村口,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走近一看,是梁星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袋子。
“你咋来了?”我问他。
“我请假了。”他说,“我来看看你。”
他递给我那个袋子:“你把这个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那盒润喉糖。
“我猜你需要。”他说着,笑了笑。
我接过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梁工……”我开口。
“叫我星睿就行。”他打断了我。
“星睿,”我改口,“谢谢你的糖。但我不用了。”
“为啥?”
“因为我不想再虐待自己的嗓子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也对。”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心里一跳。
“你的手。”他说,“比男工友的小。你走路的样子,也和男人不一样。”
我低下头:“那你为什么没早说?”
“因为我怕说出来,会伤了你的自尊。”他说,“而且,我挺佩服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干五年,说明你很倔。能守住秘密,说明你很能忍。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去,说明你很强。”他说,“我觉得,你不用再去厂里证明自己了。”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在空气里。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先走了。你保重。”
“你也保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李壮……不,晓琳。”
“你换回女装的样子,应该挺好看的。”他说完,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那盒润喉糖捏得紧紧的。
08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穿惯了工装,穿上长裙时有点不适应。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人——剪短的头发长到肩膀,脖子上还有机油没洗干净。
手指粗了,脸上的线条硬了。
“李晓琳,你变成什么样了。”我对着镜子说。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活干。
我投了几份简历,但都没收到回音。
有的地方一看我是女的,就直接说“不要女的”。
有的地方嫌我学历低,“高中都没毕业,你来干啥”。
我心里憋屈,又无处发泄。
赵玉霞看不下去了:“丫头,要不你去城里的厂子问问?那边的厂正规,说不定能要你。”
我说行。
第二天,骑了两小时车到了市里。那家机械厂挂的牌子叫“新泰机械厂”,规模不小,门口贴着招工启事。
我走进去,填了报名表。
来接待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刘,是车间主任。
他看了一眼我的履历表,皱起眉头:“你在城东机械厂干了五年?哪个工种?”
“修理工。磨床、铣床都会。”
“女的也干修理工?”他打量我。
“我干过。”我说,“你让我试试就知道。”
他想了想,说:“成,明天你来上班试两天。行的话就留下来,不行的话,你自己走人。”
第二天,我穿上了干净的工装。不是男人的,是女款。这回不用再怕露馅了。
上班第一天,我修了三台机器。一台主轴卡住了,我拆开一看,是轴承坏了。一台电机不转,是线烧了。还有一台铣刀断了,我换了一把新刀。
刘主任看完,点了点头:“还行。留下吧。”
我松了一口气。
工资不高,但比之前少了一半的工作量。离家近,不用来回跑。我每天骑车四十分钟到厂里,下班后回家,做饭、洗衣服、看看电视。
日子像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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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新厂干了一个月,慢慢适应了。
工友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只知道我是个女的,修机器挺利索,话不多。没人追问我从哪儿来,也没人问为什么我手上有那么多老茧。
有天下午,我正在修一台铣床,手机响了。是蔡慧打来的。
“李壮……不,晓琳,你在忙吗?”
“不忙,”我说,“蔡姐,咋了?”
“厂里出事了。”她的声音有点急,“那台大铣床坏了,周广进请了几个人都没修好。他说,你得回来帮个忙。”
“我知道你已经离开厂里了,可那台机子你熟,别人真不会。你回来一趟呗,修好就走,加班费照算。”
“我……”
“就当帮姐一个忙。”她赶紧说,“工钱不会少你的。”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我请了个假,骑车回了城东机械厂。
车间里还是那熟悉的机器声。
工友们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有人叫了声“李壮”,有人改口叫“晓琳”。
食堂阿姨陈妍端来一杯水,拍了拍我的肩膀:“回来就好。”
我走到那台大铣床前面。它的主轴已经被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地。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里面的轴套。
“这是离合器磨损了。”我说,“要换一个新的。”
“能修吗?”周广进走过来问。
“能。”我说,“但要半天时间。”
“成,你修。工钱照算。”
我换了新的离合器,调整了间隙,把主轴装回去,然后试运转。机器嗡嗡地转起来,声音比以前顺多了。
周广进看了看,点点头:“行。你手艺没丢。”
“谢谢老板。”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你有空了,回来干也行。厂里缺你这样的人才。”
我心里一动。
“我考虑一下。”我说。
走出厂门,梁星睿正站在门口。他还是那副文弱样,穿着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个袋子。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
“嗯。”我说,“来修机器。”
“那……你还要走吗?”
“还没定。”
他沉默了一下,把袋子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润喉糖。是新的。
“我猜,你嗓子还是不舒服。”他说着,笑了笑。
我没接话,只是把盒子放进包里。
“那你保重。”他说。
“你也是。”
我转身骑车走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路两边的树往后退。
我骑到村口,停下来,把润喉糖拿出来看了看。
盒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清凉滋润”四个字。
我吃了一个。甜甜的,带着一点薄荷味。
我的眼眶湿了。
10
我在新厂又干了一个月。工钱准时发,活也不重。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车间里的机器声?少了工友们的玩笑声?还是少了某个人的影子?
我决定回去看看。
那天上午,我骑到城东机械厂门口。
铁门开着,车间里传出熟悉的嗡嗡声。
我走进去,看到工友们都在忙。
蔡慧抬头看到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哟,李壮回来了。”
“蔡姐。”我喊了一声。
她放下活,走过来:“周老板说,你可以回来上班。工钱重新谈。你觉得咋样?”
“我还没想好。”我说。
“那不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是一个人。”
我怔住。
她继续说:“梁工走了。”
“走了?”我愣了,“他去哪了?”
“调走了。”她说,“调到哪我也不清楚,只说是有个项目要去外地。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让我转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信封皱巴巴的,上面写着“李晓琳亲启”。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晓琳:
我走了。去外面看看,做一些新的尝试。
你是个好姑娘,也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那盒润喉糖,你留着自己吃吧。
保重。
星睿
我攥着信纸,手指有些抖。
“别着急。”蔡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走了,还能再见。你先把日子过好。”
我把信折好,放进兜里。润喉糖盒子也在兜里,硌得生疼。
“蔡姐,”我开口,“我回来干。”
她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走吧,带你见见周老板。”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周广进坐在那儿,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看到我进来,他拿出一份合同:“这是新合同,待遇比之前好。你看看。”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工资涨了,工休时间也多了。
“签吧。”我说。
我签完合同,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油污味扑面而来。
我换上工装,走到老铣床前面。手指摸着冰凉的机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五年时间,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男人,又从男人变回了女人。我还是李晓琳,可我又是李壮。
润喉糖的盒子在口袋里,我摸了摸。梁星睿的笑容在他递饭盒时的眼神里。
他会回来吗?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还会等他。
机器嗡嗡地转起来,我戴上防护眼镜,开始干活。手上的老茧还在,但心里那份倔强也还在。
说到底,日子就是这么回事。熬过去,活着,然后等一个人回来。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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