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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庆龙 乡里巧匠 炭笔速写 纸本 78×54cm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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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庆龙 乡里巧匠 炭笔速写(局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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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庆龙 乡里巧匠 炭笔速写(局部之二)
篾匠坐在门口剖竹子。篾刀一划,竹筒裂开,篾片分出青白两层。外层青的留着做骨架,里层白的撕成细条,刮去青膜,备好材料。编簸箕时,篾条在指间压挑交错,一圈一圈收紧。编到半截他按按底面,看是否平整,再继续收边。小黄狗趴在旁边,偶尔摇摇尾巴。没多久,簸箕就成了,边缘齐整,篾纹细密。
如果说编小件的簸箕是日常,那编大盘箕便是这手艺里最隆重的活计。篾条在指间上下翻飞,经纬交错间,盘箕从底部长出来——中心先是一个细小的圆,再一圈一圈向外扩,像水面的涟漪,也像树桩的年轮。旁人说他在织梦。篾匠只扯一下嘴角——梦哪有这般结实?盘箕是要盛经年累月的日子的。
盘箕有大有小,大的叫栏盘,小一点的叫簸箕。村里人分得清,新米下来了,摊在栏盘里面,让日头晒着,风来回吹,米粒便一颗一颗干爽起来;做年糕时,糯米饭倒进簸箕,手蘸凉水拍实,切成方块摆着晾干;簸箕秋天晒野果,冬天晒爆腌鱼,过年的“炸肉”、老豆腐,全往簸箕里码。它圆而浅,不深不浅刚够盛下全家老小的吃食,不薄不厚恰好承得住日复一日的端进端出。
篾匠做的东西远不止这些。筛子滤粉,细面如雪落满盆;箩筐装谷,一担一担挑进仓里;斗笠挡雨,农人插秧时脊背上的天就交给了它;竹篮提菜,清早摘一把带露水的豆角,灶头便有了香气。筛子的孔眼匀称,箩筐的弧度饱满,斗笠的纹路一圈一圈旋得整整齐齐,竹篮的提手弯得恰到好处。篾匠不晓得什么叫设计,可他做出来的东西,比精心设计过的还耐看。
篾匠没进过工艺美术学堂,但手指认得竹子的每一道纹理;他不懂高深的美学,但知道顺着竹性走,篾片才不会断。这朴素的道理,往小里说是手艺,往大里说是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相处了千百年的默契。一把篾刀,几根青竹,经他的手转一圈出来,就成了农家的半个家当——变无用为有用,化物性为日用。这或许就是工艺美术最本质的东西:化物料为器物,寓器物于日用,赋日用以审美。官方没给过他任何称号或奖状,可他编的竹器,一代代人家都在用,装粮食、晒东西、过日子——比什么金字牌匾都实在。真正的手艺人不需要把名字挂在墙上,他的东西就挂在人家的屋檐下、灶台边,端在普通人的手心里。
会这门手艺的人正从岁月里一粒粒淡去。但篾匠还在,日升日落,篾条沙沙——那不是竹篾在响,是整座南方的竹林替他呼吸,替乡土守着最后一道青痕。只要这双手还识得竹子的血脉,村庄就扎得住根,日子就活得精精神神。
这双结满老茧的手,编出的何止是竹器?那是祖辈们弯腰向大地讨生活时,与岁月签下的一份厚实的约定。竹器空时盛月光,满时盛烟火。它不进殿堂,只在灶台托起日子,在檐下晾着生活,在一代代的捧接中把自己磨成了一部无字的经书——每一道篾纹,都是人间最朴素的偈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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