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5月中旬,广州的热浪已经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番禺易发商场东门进去右手第二家档口里,邵伟正蹲在成堆的纸箱中间清点货单,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白色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他的档口跟周围那些破败门面没啥两样——水泥地磨得发亮,墙上糊了层旧报纸,货架是铁管焊的,漆皮掉了大半。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门口排队提货的批发商能从东门排到西门。
"邵老板,我那批录像机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山西那边催了三天了!"一个操着浓重口音的胖子挤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提货单。
邵伟抬头擦了把汗:"王哥,今天下午肯定装车,你放心。货已经到了深圳湾,我让人盯着装呢。"
胖子这才松口气,又嘟囔了句"可不敢再拖了",转身挤出了人群。邵伟望着他后脑勺笑了笑,回头继续点数。他在易发商场站稳脚跟才两个月,凭着货全量大、价格公道,硬是从那些老商户嘴里抢下了一块肉。每天往东北、华北、西北发的货,少说七八车,多的时候十几车,光CD机一天就能走四五百台。
可他这个摊子铺得大,麻烦也跟着来了。
那天中午,邵伟正端着盒饭扒拉两口,桌上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你好,兄弟,是邵伟吧?"
"是我,您哪位?"
"我姓宋,宋鹏飞,天河区万发物流的。兄弟,你这买卖做得不小啊,天天往东北发货,咋不用我家物流呢?"
邵伟把盒饭放下,心里起了警觉。他干这行时间不长,可也听过同行私下议论——天河有个万发物流,手段硬得很,谁家的货往东北走,他们都想插一脚,不给他们做就使绊子。"宋哥,"他客气地说,"我现在合作的物流挺稳定的,暂时没打算换。"
"稳定?"宋鹏飞笑了一声,"兄弟,你这话说得太早了。你知道往东北走这种货风险多大吗?路上被扣了、被抢了,你哭都没地方哭。用我的车,保你平安。价格按市场价,不贵你,就一个条件——以后东北线路都给我。"
邵伟皱了皱眉:"宋哥,我跟现在的物流签了合同,不好违约。"
"签了合同?"宋鹏飞的声音冷下来,"行,那你好好干吧。不过兄弟,哥提醒你一句,在广州做生意,有的事不是签个合同就能解决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邵伟看着话筒愣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踏实。他给杜铁男打了个电话,问这人什么来头。杜铁男在那头叹了口气:"小伟,宋鹏飞我惹不起。他是沈阳人,在天河那边垄断了物流,底下百十来号兄弟,谁不用他的车他就收拾谁。你代哥在深圳,要不你问问他?"
邵伟犹豫了。他不想什么事都找加代,可当天晚上他就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他往沈阳发的那三车货——满满当当做价值两百多万的CD机和随身听——在番禺装车的时候,被一伙人直接连车带货拖走了。物流站的老陈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邵老板,对不住……万发的人来的,我拦不住……"
邵伟给宋鹏飞打电话,宋鹏飞的声音带着笑:"老弟,货在我这儿呢。想拿回去也简单,明天来我公司签个三年合同,钱一次付清,货完整还你。以后你要再敢用别家的车,就不是扣货这么简单了。"
邵伟握着电话没吱声,过了半天才说了句"我考虑考虑"。他坐在空荡荡的档口里,天已经黑了,商场的日光灯滋滋响着,飞蛾围着灯管打转。他掏出手机,翻到加代的号码,拇指在上头悬了好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哥,我遇到麻烦了。"
加代在深圳听到事情经过,语气很平静:"你把宋鹏飞电话给我,我跟他沟通。"
电话打过去,宋鹏飞接得倒是快:"谁?"
"我是加代,深圳的。邵伟是我兄弟,他年轻不懂事,有啥得罪的地方你冲我来,给我个面子,货先还回来。"
"你面子?"宋鹏飞嗤了一声,"我跟你认识吗?你面子值多少钱?我告诉你,谁来也不好使。要么签合同交钱,要么货别想要了。"
加代沉默了两秒:"那行,既然你这么说,我找个朋友过去跟你当面谈谈。"
"谈?行啊,我在天河宾馆三楼,你让人来吧。"宋鹏飞啪地挂了电话。
加代转头给广州的周广龙打电话,广龙答得干脆:"哥你放心,我这就去,保证给你办明白。"
第二天下午,周广龙带着张春秋、张宝军和另外两个兄弟,五个人坐着邵伟的车去了天河宾馆。上楼的时候广龙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边走边跟邵伟说:"一会儿你别说话,看我眼色。"
推开万发物流办公室的门,里头烟雾缭绕,七八个汉子或坐或站。沙发上坐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留着平头,脖子上挂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广龙一开口:"谁是宋鹏飞?"
沙发上那人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汉子就站起来:"你谁啊?会不会说话?"
广龙眼睛一瞪:"我问的是宋鹏飞,你插什么嘴?"
那汉子正是财宝金,当场就翻了脸,回手从沙发后头抽出把五连子咔嚓撸了栓顶在广龙太阳穴上:"跪下!"
广龙没想到对方说掏枪就掏枪,愣了一下,但没服软:"有本事你打死我。"
宋鹏飞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广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加代的朋友?就这排场?来我这儿耍横,你找错地方了。"他朝财宝金一努嘴,宝金拿枪托哐地砸在广龙头顶,血顺着头发淌下来。
邵伟吓得脸都白了:"大哥!别动手!我们谈!我们谈!"
宋鹏飞扫了他一眼:"回去告诉加代,合同签了钱交了,货自然还。再跟我玩这套,下次就不是砸一下这么简单了。滚。"
几个人被轰出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走廊里呼啦冲出来十七八个小子,手里全拎着砍刀棍棒,有人喊:"飞哥,干不干?"宋鹏飞在后头摆摆手:"让他们走,别吓着人家。"
邵伟扶着广龙下楼,广龙拿手背蹭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小伟,你开车,先回南站。"
车上谁都没说话。邵伟从后视镜里看见广龙沉着脸,手指头攥得关节发白。到了南站那个小旅店,广龙下了车回头说:"小伟,这事你别管了,我找他们算账。你要是敢去签那个合同,以后别叫我龙哥。"
邵伟想劝,可看着广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开车回番禺的路上手还在抖,给加代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虚的:"哥……广龙让人打了,脑袋挨了一下。他们有枪……"
加代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邵伟,你做买卖归做买卖,社会上的事你不懂。广龙替你出头,你现在说签合同,不是寒他心吗?"
"哥,我怕广龙出事……"
"你放心,我给广龙打电话,这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加代拨给周广龙,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广龙的声音闷闷的:"哥。"
"伤怎么样?"
"没事,就蹭破点皮。哥,你别管了,我自己找他们。"
"广龙,我信你能办。但你记住,货可以不要,钱可以不要,命得留着。"
"记住了哥。"
广龙放下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脑门上那块血痂,眼神阴得能滴出水。张春秋在旁边擦一把战刀,头也不抬地问:"龙哥,晚上去?"
"去。"广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抄家伙,今晚就端了他。"
可广龙没等来他自己动手的机会。当天傍晚六点多,他正跟春秋、宝军几个在旅店前屋围着小方桌喝啤酒商量怎么打,门外突然停了一片车。田本夫走在最前面,身后黑压压跟了五十多号人,十二把五连子齐刷刷举着,进门就把枪口杵在了广龙脑门上。
"别动!都蹲下!"
广龙认出田本夫就是白天办公室里那个拿枪托砸他的,牙咬得咯咯响:"又是你们?"
田本夫咧嘴一笑:"咱飞哥说了,你们这帮小子不稳当,得提前收拾了。"他一摆手,身后十几个人拎着砍刀涌进屋,对着广龙、春秋、宝军和另外两个兄弟就剁。小旅店的屋子本来就窄,五六个人挤在里头,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刀光闪了几闪,血就溅上了墙。
前后也就一分来钟,田本夫说了声"差不多了",带人呼啦退了出去。临走他蹲在躺在地上的广龙旁边,拍拍他脸:"老弟,混社会得长脑子,懂不?长点教训吧。"
一群人走得干干净净,留下满屋子血腥气。门口摆摊的老头老太太见人走了,才敢探头往里瞅,一看吓得直喊:"出人命了!快打120!"七八个街坊七手八脚把广龙他们抬到门口等着救护车,有人还从兜里掏零钱凑医药费——广龙在这片人缘好,从不欺负摆摊的老百姓。
邵伟正在番禺吃饭,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时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跑,路上给加代打了个电话,声音发颤:"哥,广龙让人砍了,送医院了……"
加代正在深圳表行二楼跟江林对账,听到这话手里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个墨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东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邵伟,你听着。你现在就去医院,带上钱,寸步不离守着广龙。我马上往广州赶。"
"哥,你要来?"
"我不去,谁去?"加代挂了电话,转头喊了一声,"江林,叫乔巴集合向西村的兄弟,陈一峰那边也说一声。左帅呢?让他过来。"
江林看着他脸色,啥也没多问,转头就去打电话了。
加代拿起电话又拨了个号码,对面响了半天才接,带着刚睡醒的含混:"谁啊大半夜的……"
"宋鹏飞,是我,加代。"
"哟呵?你还没完了?你兄弟让人砍了,知道不?"宋鹏飞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得意,"我警告你,再惹我,下次连你一起收拾。"
加代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火气:"宋鹏飞,我告诉你几件事。第一,邵伟的货你一分不少给我还回来。第二,我兄弟的医药费你赔,三百万,一个子儿不能少。第三,你带着那天砍人的那帮,跪到我兄弟病房门口给他认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大笑:"加代你是不是喝酒了?说胡话呢?你知不知道我在广州有多少兄弟?你一个外来的,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明天找你。"加代说。
"来吧!我在天河宾馆等你!"宋鹏飞的笑声还没收住,"你有本事带多少人?来多少我收拾多少!"
加代挂了电话。表行门口已经有人声了,乔巴带了四十多个向西村的人先到,陈一峰那边六七十号兄弟也在往这边赶。加代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拨了个电话给小毛:"小毛,我是加代。"
毛天友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代哥!你说!"
"我广州有事,你手里能调多少人?"
"百八十个没问题,哥你等着,我马上集合!"
加代放下电话,表行门口的车已经排成了长龙。左帅拎着把战刀走过来,纱布还缠在胳膊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利得很:"哥,我好了,我去。"
加代看了他一眼:"刀就别带了,拿家伙。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