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瓷缘”：在江苏读懂“景德镇故事”

7月25日，中国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填补了全球世界遗产中“瓷”主题的空白。消息传来，千里之外的江苏，一段跨越千年的“瓷缘”再次被唤醒。作为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水运枢纽，江苏自古便是景德镇瓷器重要的流通地、消费地与收藏地。一件件传世瓷珍静静陈列于江苏各大博物馆，无声诉说着一条以水为脉、以瓷为媒的千年文明走廊。

南京城墙博物馆“元青花：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考古新发现”特展

水路千年：

大运河与长江织就“黄金瓷道”

景德镇深处江西内陆，不沿海、不沿边，缘何能成为延续千年的“天下瓷都”？答案藏在水中。

“唐代长沙窑的瓷器，宋代至明清景德镇的瓷器，因为地处长江中游，需要通过长江运送到长江下游，再经过大运河，或者运送到海港城市走向世界，或者经大运河运销内地。”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历史学院教授贺云翱这样描述这条“黄金水道”。他表示，不仅仅是景德镇，包括江西的吉州窑、赣州窑等窑口的瓷器，在世界许多地方都能看到。它们都是从长江运至大运河，然后进入海上陶瓷之路。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肖发标持相同判断——“景德镇是古代海上陶瓷贸易不变的货源供应站”，四通八达的水路，是“不沿海不沿边的内陆城市景德镇成为延续千年的海上陶瓷贸易货源地的关键”。

景德镇陶瓷大学艺术文博学院博士生导师、景德镇东方古陶瓷研究会执行会长曹建文，则勾勒出更为具体的运输图景：“景德镇窑瓷器从昌江顺流而下，到达鄱阳湖后，再换船出湖口入长江，顺长江干道而下至长江入海口到上海港。”在这条漫长的水路上，江苏南京、苏州、扬州、镇江是最繁忙的中转站、消费地与集散地。

据《中国瓷都·景德镇市瓷业志》记载，明代长江下游的景瓷市场极为广阔，景德镇瓷器出土最多、最丰富的地区就包括江苏南京、苏州、扬州、镇江。南京自宋元时便成为景瓷内销的重点市场；扬州则借隋炀帝开通大运河之利，汇集各时期众多窑场陶瓷产品，成为国际性贸易口岸。

“大运河的开通直接促进了中国古代陶瓷业的发展，得益于大运河水路运输和销售市场的便利条件，沿线窑场分布众多。”文博研究馆员、长三角区域可移动文物专家库成员周公太表示。江苏，正是这条“水上瓷路”最繁忙、最富庶的黄金段——千年来，满载景德名瓷的商船顺江而下、沿运河北上，将一件件精美的瓷器送达这片土地。

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 南京博物馆藏

瓷珍留驻：

多件国宝级景德名瓷落户江苏

商船远去，瓷珍留驻。如今，江苏几家大博物馆珍藏着数件顶级景德镇窑国宝，每一件都堪称“镇馆之宝”。

南京市博物馆藏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1950年出土于南京江宁将军山明代黔宁王沐英墓，为该馆镇馆之宝、国家一级文物。据悉，1950年沐英墓被盗后，收藏家陈新民以5根金条购得此瓶，后无偿捐献给国家。该瓶瓶身腹部以进口苏麻离青钴料绘有“萧何月下追韩信”历史故事：萧何策马狂奔，须髯飘扬；韩信牵马踯躅于河岸，垂袖沉思；老艄公持桨静立船头，微笑以待。各怀心事的三人，被工匠以水墨画技法表现得淋漓尽致，连苍松、梅竹、芭蕉等背景也营造出月夜紧张的氛围。

扬州博物馆藏元霁蓝釉白龙纹梅瓶，1984年从扬州市文物商店收购，为该馆镇馆之宝、国家一级文物。“梅瓶口小颈短，口沿平坦，肩丰渐滑，肩以下逐步收敛，至近底处微微外撇。梅瓶腹部刻划一条白龙追赶一颗火焰宝珠，其纹饰为俗称的‘赶珠龙纹’。”扬州博物馆典藏部主任庄志军介绍，高温蓝釉的烧制为瓷器的颜色釉增添新品种，也为明清两代景德镇制瓷工艺的高度发展奠定基础，反映了元代景德镇窑的最高烧造水准。

“带白龙纹的元代霁蓝釉梅瓶，目前藏于文博机构的有三件。一件为宫廷旧藏，现存颐和园；一件藏于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两瓶都有残损；扬州博物馆所藏这件最大、纹饰最精美。”庄志军说。

如果说元代景德镇窑以青花和霁蓝釉名震天下，那么，两宋时期的青白釉瓷器，则是景德镇走向“天下瓷都”的奠基之作。

1978年，在常州市委大院的人防工程宋井内，出土了一尊南宋景德镇窑影青观音坐像。观音善跏趺坐于镂空山岩宝座上，头戴化佛冠，面相丰腴端庄，双目作深思凝视状。所披大衣和石崖处施青白釉，釉质滋润，有冰裂纹。这尊观音像不论造型雕工还是上色施釉，都是南宋景德镇窑最高工艺水平的体现。

2004年，镇江丹徒区上党莱村北宋墓出土了一套青白釉瓷注子、温碗。温碗呈七瓣葵口，瓜棱腹，形似一朵盛开的荷花；注子盖顶塑狮形钮，狮作蹲坐状，昂首翘尾，生动活泼。执壶与碗的上下组合协调完美，釉色明澈温润，青色淡雅，是一套精美的宋代生活用器。此外，1974年，镇江南郊北宋熙宁四年章岷墓还出土了影青镶金边茶盏茶托，现藏于镇江博物馆。

元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扬州博物馆藏

文脉绵延：

申遗成功唤起新的文化自觉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成功申遗，不仅是对千年瓷都的历史认证，也为江苏的景德镇瓷文化研究带来了新的契机。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估，“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系统的代表性遗存，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部分，共45个遗产点位，完整覆盖了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展现出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和制瓷产业发展的创新历程。

而散落于江苏各大博物馆中的景德镇窑瓷器，正是这条产业链终端最生动的物证。它们从窑火中诞生，经水路辗转而来，最终在江苏的土地上安身立命，成为连接产地与消费地、窑工与藏家、历史与当下的文明纽带。

贺云翱在谈及大运河价值时指出：“大运河从繁忙繁重的运输主功能，逐渐转向综合整治、旅游开发和遗产保护的新里程。随着我国对世界遗产事业的高度重视，大运河所凝结的文化遗产价值，从此得到凸显和释放。”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江苏的景德镇瓷文化遗存——它们不再只是静默的展品，而是一扇扇通往千年文明的窗口。

申遗成功的消息传来，江苏文博界早已蓄势待发。事实上，早在申遗落槌前一个多月，南京城墙博物馆便于6月5日推出重磅大展——“元青花：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考古新发现”特展。展览共展出文物290件（套），汇集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南京市博物总馆、溧水区博物馆等多家文博机构的珍贵馆藏。南京市博物总馆所藏的沐晟墓元青花梅瓶、溧水区博物馆的青花一束莲纹盖盒等南京本土出土文物惊艳亮相，让景德镇窑火精粹与金陵千年文脉交相辉映。展览将持续至10月25日。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