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河钢浦项汽车板有限公司是唐山一家中韩合资企业，有14名韩方常驻人员。聊起与外籍员工的相处，该公司受访者直言“这些年轻管理者非常有烟火气”。来自韩国的中层在距离工厂七十多公里的主城区租房，日常喜欢骑共享电动车逛唐山，对生鲜超市情有独钟。几乎所有人都去过河头老街，大排档也吃得惯。
吸引这些外籍工作人员的，不只是景点和餐饮变化，还有制度上的便利。这位受访者的日常工作，包括为外籍员工办理出入境手续。以前韩方员工出差来中国，必须在两天内由本人拿护照去派出所备案，从厂区往返市区很折腾。从今年起，只需线上报备。据这位受访者观察，工厂所在经开区和城区的医院也开设了国际医疗部，外籍员工就医也比之前便利许多。
这家公司的一位中方负责人表示，城市更宜居也是吸引外资来唐山的重要原因。1998年，他刚到唐山读大学时，树叶只有春天发芽时是绿色的，其他时节都蒙着一层灰。那时，市区有钢厂、电厂、水泥厂，烟囱日夜排尘，一年见不到几次蓝天。“现在的唐山，蓝天是常态，推窗就能见绿。”他说。
曹妃甸港矿石码头 摄影/赵亮
这座城市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重工业绑在一起。19世纪70年代末，开平矿务局在乔家屯创办，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由此成为百万人口工业城市的起点。此后近一个半世纪，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第一台蒸汽机车、第一桶机制水泥，都从这里产出，唐山被称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1976年大地震将城市夷为平地，28天后就炼出第一炉钢。震后重建，钢铁产能一路攀升，到2013年前后，唐山市钢铁产量保持在1亿吨左右，相当于美国同期一年的产量。“世界钢铁看中国，中国钢铁看河北，河北钢铁看唐山”不是玩笑。
代价也随之显现。2013年一季度，唐山空气质量在全国74个城市中垫底。曾有媒体报道，唐山市生态环境局丰南区分局与国丰钢铁仅一墙之隔，门口两头石狮子经常满身粉尘，院里停放的车辆也每天都要擦拭。
一位受访的民营企业负责人也表示，十几年前外地客户来唐山，大夏天都得戴口罩，“因为粉尘多”。进入20世纪后，城市开始了漫长的产业外迁。他回忆，水泥厂最先迁走，原址成了工业公园。2018年前后，城区及周边11家钢铁企业、5家焦化企业陆续外迁。到2023年，官方明确钢企退城搬迁全面完成，全市钢铁企业从40家整合到20家，沿海临港地区钢铁产能由搬迁前的13.2％提升到38.6％。
搬迁不是异地复制。一位受访者介绍，唐钢新区投资近100亿元做环保，采用130多项节能技术，厂区绿化覆盖率超35％。截至2026年7月，唐山27家钢铁企业完成环保绩效“创A”，排名全国第一。工业绿色转型带来的效果真实可见，2022年，唐山空气质量综合指数4.47，创下自2013年有监测记录以来的最低值。
但转型的代价，也在采访中逐渐浮现。前述民营企业负责人表示，由于环保硬性要求、不定期停炉等原因，其工厂部分环节的成本是南方竞争对手的两到四倍。另一位企业受访者表示，根据相关规定，产品运输必须由新能源车完成，远程货物往往在“最后一百米成本骤升”，需要特事特批、集中放行，由此导致其外地客户经常流失，市场拓展及维护成本居高不下。
在全球化时代，企业普遍把“走出去”当作出路。河钢浦项把乐亭的汽车板嵌进了全球新能源汽车供应链。资料显示，河北鑫达2025年出口钢材219万吨，覆盖27个国家和地区。在受访者看来，唐山工业绿色化的先行投入，反而成了先发优势。对这些本地企业而言，转型阵痛真实存在，但没人能退回去，绿色转型是必须继续的难而正确的事。
发于2026.8.3总第124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钢城绿色转型的另一面
记者：李明子
（limingzi@chinanews.com.cn）
编辑：闵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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