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作响闻岁月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工作中的王新明 受访者 供图

　　□ 本报记者 李金枝

　　今年6月，在国务院新闻办“新征程上的奋斗者”中外记者见面会现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竹刻（仙游竹雕）福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王新明展示了一件巴掌大的作品——5个嬉戏的孩童稚态可掬，笑意盈盈。

　　“这件作品叫‘五子登科’。”他说，“在我们仙游，竹子到处可见，过去被人当柴火烧。但经过我的手，它变成了竹雕，成为生活中经常使用的物品，传递着老祖宗的文化内涵。”

　　30多年，一刀一竹，王新明执着地讲述着自己和仙游竹雕的故事。

　　一刀一竹 从柴火料到馆藏精品

　　1973年，王新明出生在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榜头镇溪东村的一个竹木雕世家，传到他这辈已是第六代。少年时他便下决心，要把老祖宗留下的宝贵手艺守护好。

　　只是，守正难，创新更难。

　　仙游木雕历史悠久，唐、宋时期已经很发达。上世纪90年代，做木雕生意的王新明亏了不少钱。有一次，他在阿姨家看到几个形态奇特的竹根，“我觉得那几个竹根特别漂亮，当柴火烧掉可惜了，就拿回去试着做了竹雕，没想到非常受欢迎。从那以后，我就专攻竹雕了。”

　　可惜好景不长。因为竹材被虫蛀、开裂，他的一整批作品被退回了。“有的我烧掉了，有的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王新明说，“当时国内市场对竹雕工艺认知甚少，作品即使低价出售，买家也寥寥无几。”那段日子，王新明数次动过改行的念头，直到他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2003年，文物收藏家王世襄看到了他的竹雕作品，主动打电话鼓励他，让他不要放弃。

　　王新明回忆道，王世襄老师不厌其烦地跟他讲，中国的竹文化源远流长，竹子代表着高雅，代表着文人的气质与风骨。国家强盛，必然伴随文化兴盛，总要有人坚守技艺、接续文脉。

　　王世襄老师的话，让他想起童年记忆中最熟悉的那幅画面——父辈的作坊里，刨花的香气、刻刀划过竹木的嘶嘶声，以及父亲对着木头反复端详的背影。

　　“老师说，全国各地做竹雕的人不多了，他希望我继续做下去，希望我把中国的竹雕发扬光大，让更多人知道竹雕文化。”王新明说。

　　然而，竹雕创作远比想象中艰难。竹雕是纯粹的“减法艺术”——一刀下去，竹纤维崩裂便不可逆。更棘手的是竹子天然中空、纹理多变。“一个竹头，做到一半就会变。想做观音，做着做着可能变成了罗汉，又可能变成了花鸟。再加上竹子里面是空的，一刀失误，整件作品就废了。”

　　为了攻克竹子易裂、易被虫蛀、易发霉等难题，王新明反复试验，摸索出了一套竹材养护工艺。“竹子要经过煮、蒸，才不会裂、不会发霉。因为竹子里面有糖分和蛋白质，必须把它们除掉，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

　　王新明常年奔波于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四大石窟，以及全国各地博物馆，临摹学习老祖宗留下的经典作品。“五千年文化看不完，也看不腻。通过老物件，我们找到了根基，然后去创新，去做当代人喜欢的作品。”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8年，王新明的竹雕作品《叶上达摩》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2022年，竹雕作品《达摩与童子》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

　　差点被烧掉的“柴火料”，终于登上了大雅之堂。

　　一守一创 让非遗走进生活

　　“文旅人的奋斗，归根到底就是守正创新。”王新明说，“守正，就是把老一辈交给我们的老手艺掌握好、琢磨透、传下去。创新，就是根据当代人的需要，设计、制作出大家喜爱的作品。”

　　守正，守的是千年文脉的根。

　　仙游民间竹雕技艺历史悠久，尤以“精微透雕”冠绝一方，是古典雕刻艺术的延续与创新。王新明完整承袭了“精微透雕”的核心手艺，并融汇明清竹雕工艺精髓，刀法细腻、层次丰富，在方寸之间展现万千气象，尽显东方美学神韵。

　　他坚持手工原创，拒绝流水线式生产。他偏爱生长在多石之地的竻竹，“我愿意花时间与它相处，细细观察它的轮廓，品味它的肌理，读懂它的天性。”王新明说，“创作时，我会根据竹根的自然状态‘随势赋形’，以精准为骨、生动为魂，在细节处反复打磨。例如，达摩的沉思、渔翁的悠闲、童子的顽皮，一衣袂、一纹路，都要精准生动、气韵贯通，才能呈现竹雕艺术的极致之美。”

　　创新，则是让非遗技艺走进现实生活。

　　“创新要跟着时代走，跟着人群走。”王新明观察到，“00后”“90后”成了消费主力，他们的消费理念更加务实。于是，在设计发簪时，雕刻了花、牡丹、喜鹊等传统元素后，他增加了流苏设计，既保留传统韵味，又满足年轻人拍照打卡分享的需求。他还开发了茶具、香炉、香插、杯垫等生活器物，工时不多，价格亲民，市场反响热烈。

　　“游客喜欢实用的，拿回去能摆着当装饰品。我们就是要把传统的东西融入每个人的生活，每家每户都用得到、看得到。”王新明说，“非遗不能只摆在博物馆里，只有走进现实生活，才能真正润人心、传下去。”

　　一传一承 让匠心生生不息

　　在王新明看来，非遗从来不是逐利的行当，而是代代相承的责任。

　　为了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传承竹雕技艺的行列，王新明立下了这样一条规矩：凡上门求学的年轻人，一律免收学费；对有基础的学徒，按月发放生活补贴、伙食补助，让他们能够安心学艺。“政府有补助资金，工作室也有补助，我们自己再贴一点。先把钱贴出去培养人才，人才学好了留下来，后面才能赚到钱。”

　　他自掏腰包与仙游职业中专学校联合创建了仙游古典工艺家具及艺雕研发培训生产基地。他还创办了技能大师工作室，成立了竹木工艺雕刻研究所，将独门技艺倾囊相授，用心呵护每一颗热爱工艺的心。如今，王新明的徒弟已有几百人，十余人获评“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

　　王新明还常态化开展非遗进校园、进社区、进乡村的公益授课活动，打破课堂边界，让非遗技艺走出工作室，走到更广泛的群众身边，让文化传承有了真实可感的载体。

　　今年6月，王新明走进湄洲湾职业技术学校，分享自己30余载奋斗历程。台下一位学生感慨地说：“王老师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成为‘新征程上的奋斗者’，他能做到的，我相信我们也可以。”

　　说起获得的荣誉，王新明说：“很荣幸，也很感谢。未来，我会继续坚守，以刀为笔、以竹为媒，将非遗竹雕与文旅产业发展、乡村振兴结合起来，在乡村办研学、举办交流会，把非遗故事讲好，让仙游竹雕从深山作坊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的竹文化，也让每个人都买得起、用得起、更喜欢竹雕产品。”

　　非遗传承，守的是千年文脉的底气，创的是生生不息的活力。30多年间，王新明雕刻的不仅是竹子，更是一个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