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绿意润民心（金台随笔）

何 温

夏天来了，空调一开，暑气退散，可待久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

少了穿堂而过的清风，少了枝叶间的鸟鸣，少了树荫底下两三好友摇着蒲扇的从容。空调能精确地制造凉意，绿荫给的却是有生气的凉。前者降的是体温，后者润的是心境。这些微妙的差别，彰显了绿色印记之于城市的分量。

一座城市宜不宜居、动不动人，与这份绿意有莫大关系。提起南京，眼前先浮起一街梧桐撑起的绿穹顶；说到西湖，怎么也绕不开“苏堤春晓”里那一行拂水的垂柳；厦门人念的是老街巷里的香樟清香；福州人守的是满城古榕，“三年宋太守，十万绿榕树”，道出了“绿荫满城，暑不张盖”的因由。北方的国槐、侧柏、泡桐，西南的黄葛、榕树、银杏，一棵棵树滋养了一方水土的性情、一代代人的乡愁。

绿色印记动人，还因为它自古就是抚慰人心的所在。孟浩然写“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寥寥十字，一个安顿身心的家园便跃然纸上。王维笔下“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起笔便是离愁，好友到了安西，还能见到这般绿意吗？

在传统的乡土社会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是一处天然的公共空间。树下有集市叫卖，有乡老议事，有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人们在浓荫里纳凉、下棋、话桑麻。

古树是有生命的文物。一棵棵老树，身上储存着岁月的风霜雨雪。它们是一个地方历史文化的见证者，年轮里刻着旱涝丰歉，也刻着几代人的来处。若把这样的老树砍了，等于斩断了一方土地的文脉根脉。树没了，自发聚合的街坊生态也就散了；根断了，古城古镇积攒的气韵，便泄了大半。几年前，杭州西湖曾因移走断桥边7棵柳树、计划改种月季而引发争议。这提醒我们，一草一木，不可轻慢。

正因树木关乎生态、关乎文脉，更关乎民心，保护绿色印记早已被提到很高的位置。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把古树名木保护好，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好”，指出“绿化祖国要扩绿、兴绿、护绿并举”。既要科学地把绿扩开，也要把已有的绿护牢、守好。扩与护并重，增量与存量兼顾，这正是对待绿色印记应有的科学态度。

2025年3月15日，《古树名木保护条例》施行，这是首次以行政法规的形式为古树名木保护“撑腰”。而这份对绿色印记的珍视，已化作各地的行动。福州将榕树保护纳入城市建设规划，道路施工宁可绕道，也要为百年古榕让路；成都推进老旧小区改造，打造“口袋公园”，让居民重新拥有一处喝茶、闲坐、摆龙门阵的荫凉去处；上海在行道树下方的空间设置座椅，打造“全龄友好”的林下空间。围绕绿树做文章，从“挂牌保护”到“为树让路”，再到“以树造园”，各地护绿的思路越来越活。

说到底，城市绿化不能只算眼前账。种一棵树，可以福荫几十年、上百年后的人；护一棵老树，守住的是先人留给我们、我们还要交给后人的绿意。

今天，我们为一棵树驻足、为一片绿较真，其实是为一座城市存养元气、涵养气质。当推窗见绿、出门入园成为寻常，浓荫底下不时响起说笑与鸟鸣，它带给一座城市的不只有热闹，还有让人愿意停下来、留下来的念想。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30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