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老汉捡蜂窝回家泡酒治风湿,第2天忘关纱窗,回家推开门腿都软了。
皖南的九月,暑气还没散尽。
青石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一条狭长谷地。
村前是一条小河,村后是一片连绵的丘陵。
山上长满松树、杉树和毛竹,密密匝匝,风一吹就哗啦响成一片。
赵德厚从后山那条采药的小路上下来,天已经黑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山路上的碎石子和枯树叶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今年六十五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利索,一到阴天下雨膝盖就酸疼,老毛病了,在山上当了大半辈子护林员落下的。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多,他那双腿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贴了多少膏药都不顶用。
村里老中医说,蜂蛹泡酒治风湿,土方子,老一辈传下来的,比吃药还管用。
赵德厚记在心里了,可一直没逮着机会弄。
今天他是上山采草药的,走到半山腰一处陡坡下面,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他抬头一看,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挂着一个硕大的胡蜂窝,足有篮球那么大,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件粗糙的陶器悬在半空中。
几只拇指大的胡蜂绕着窝口盘旋,翅膀在暮色里闪着暗金色的光。
赵德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头那个算盘珠子拨了几下——这么大一个蜂窝,里面的蜂蛆少说也得有好几斤,泡上几坛子药酒,够喝一整年的。
他这辈子在山里转悠了几十年,知道胡蜂的脾性,白天活动频繁,晚上归巢以后就安静了,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有太大危险。
他在树下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月亮爬上东边的山头,清冷冷的月光把老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里的夜安静下来了,头顶那个蜂窝的嗡嗡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声低沉的振翅。
赵德贵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麻袋,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坡下薅了一把干艾草点燃,浓烟升起来,他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攀着树干慢慢爬了上去。
六十五岁的人了,爬树不比年轻时利索,他手脚并用,每攀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树枝刮破了他的衣袖,掌心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爬到横枝附近,他把燃着的艾草举到蜂窝下方,浓烟裹住了整个蜂巢,几只受惊的胡蜂从洞口钻出来,被烟一熏,晕乎乎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就掉下去了。
赵德厚瞅准时机,把麻袋从下往上一兜,整个蜂窝被他稳稳当当地装进袋子,扎紧口。
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他的腿抖得厉害,膝盖像被人拿锥子扎了一样疼。
他靠在树干上歇了好一会,等那股疼劲儿缓过去了,才背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麻袋里的蜂窝还在嗡嗡作响,隔着厚厚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些胡蜂在里面撞击的震动。
赵德厚把麻袋举得远远的,生怕被蜇着,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到了村口,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把村口那棵大樟树的影子投在晒谷场上。
赵德厚碰见住在隔壁的陈老三蹲在自家门口抽烟,陈老三看见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问他袋子里装的啥。
赵德厚嘿嘿一笑,说弄了点好东西,泡酒用的。
陈老三凑近了想看一眼,听见麻袋里嗡嗡的声音,脸色一变,往后跳了一步说老赵你不要命了,这东西你也敢碰。
赵德厚摆摆手说不碍事,熏过了,老实着呢,说着加快脚步往家走。
赵德厚的老伴姓刘,比他小三岁,身体也不好,常年腰疼腿疼,两个人算是病友。
老刘看见他背着麻袋回来,又看见他袖子上刮破的口子和掌心上蹭掉的皮,心疼得直念叨,说你这个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还爬高上低的,摔下来怎么办。
赵德厚把麻袋放在院子里,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蜂窝完好无损,里面那些蜂蛆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蠕动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麻袋扎紧了,搁在墙角,说明天再收拾。
第二天一大早,赵德厚就起来了。
他把麻袋提到院子里的水泥地2上,戴上手套和草帽,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拿剪刀把麻袋剪开一个口子,把蜂窝掏了出来。
经过一夜,蜂窝里的成年胡蜂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剩下的几只还在挣扎着爬动。
赵德厚拿火钳把它们一只只夹起来扔进火盆里烧了,然后把蜂窝捧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三四斤重。
他把蜂窝掰开,里面是一层一层的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栋精巧的楼房。
每个蜂房里都藏着一只乳白色的蜂蛆,胖乎乎的,蜷缩着身子,有的已经快要羽化成蜂了,翅膀的轮廓隐约可见。
赵德厚拿镊子一只一只地把蜂蛆夹出来,放进一个搪瓷盆里。他的手很稳,干了大半辈子护林员的人,手上有准头。
足足夹了大半个钟头,搪瓷盆里堆了满满一盆蜂蛆,白花花的,还在微微蠕动。
老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哎哟了一声说看着怪瘆人的。赵德厚笑着说你懂什么,这可是好东西,泡上酒,每天喝一小盅,你那条老寒腿明年准保不疼了。他把蜂蛆倒进一个大号的玻璃坛子里,又倒进去十斤高度白酒,密封好盖子,搬到堂屋的角落里放着。坛子里的蜂蛆在酒里翻滚了几下,慢慢沉到了底部,透明的酒液渐渐泛起一层浑浊的乳白色。
赵德厚拍了拍坛子,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身去收拾院子里的残局,把蜂窝的残骸扫成一堆,倒进了垃圾桶。那些死掉的胡蜂他也一并扫了,用铁锹铲起来埋在了院墙外面的桂花树底下。院子里收拾干净了,阳光照在水泥地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赵德厚在院子里劈柴。秋天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篱笆上,光着膀子抡斧头,劈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老刘在屋里喊他喝水,他放下斧头进了屋,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又转身出去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忘了关堂屋的纱窗。
那扇纱窗是他自己钉的,年头久了,纱网有些地方破了洞,他用碎布头打了几个补丁。夏天的时候一直开着通风,入秋以后早晚凉了,他原本打算这几天就把纱窗关上的,但一直没顾上。今天劈柴出了一身汗,屋里屋外地进进出出,纱窗就那么敞着,一扇绿色的纱门半掩半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傍晚的时候,赵德厚坐在院子里抽烟。他习惯在晚饭前抽一根旱烟,坐在竹椅上,把烟杆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晚霞。老刘在厨房里炒菜,辣椒炒肉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炊烟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静而平和。
赵德厚抽完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正准备进屋去端饭,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了看,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那嗡嗡声越来越大了。
赵德厚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那扇敞开的纱窗上,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纱窗的破洞处,一只胡蜂正艰难地从那个窟窿眼里挤进来,它的翅膀振动得飞快,发出那种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那只胡蜂钻进屋里以后,在纱窗内侧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径直飞向了堂屋角落那个泡着蜂蛆的酒坛子。
赵德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扔下手里的烟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那只胡蜂已经落在了酒坛子的封口处,绕着坛口爬了几圈,触角不停地颤动着。赵德厚抄起桌上的一本杂志就要拍过去,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他看见纱窗外面,暮色之中,又有几只胡蜂正朝这边飞来,它们准确地穿过纱窗上的破洞,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屋里。
赵德厚的手开始发抖。他活了六十五岁,在山里待了大半辈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胡蜂是一种社会性极强的昆虫,它们的通讯系统非常发达,一只工蜂发现了目标,就会释放信息素召唤同伴。他昨天端了人家的老巢,今天又把蜂蛆泡了酒,那股气味顺着纱窗飘散出去,方圆几里的胡蜂都会被吸引过来。
他转身冲进厨房,对老刘喊了一声快把门窗关好。老刘正在炒菜,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地上,问他出什么事了。赵德厚顾不上解释,手忙脚乱地去关厨房的窗户,刚把窗扇拉下来,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嗡嗡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架小型飞机正在俯冲。
赵德厚从厨房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堂屋里,至少有三四十只胡蜂已经聚集在了酒坛子周围,它们在坛口上方盘旋着,有几只落在了坛盖上,用强有力的颚部啃咬着密封的塑料布。更多的胡蜂正从纱窗的破洞里涌进来,它们排成一条线,源源不断地涌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执行一项明确的作战指令。堂屋的电灯泡周围也聚了一圈胡蜂,它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晃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刘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了地上。赵德厚把老刘拉到身后,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别惊动它们。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不能在老刘面前表现出来。他环顾了一下厨房,窗户已经关上了,门也关着,暂时是安全的。但堂屋和厨房之间只有一道布帘子隔着,那帘子挡不住胡蜂。
嗡嗡声越来越大了。赵德厚透过布帘子的缝隙看见,堂屋里的胡蜂数量已经增加到上百只,它们不再仅仅围绕酒坛子,开始向整个屋子扩散。有几只落在了电视机上,有几只在天花板上爬行,还有几只已经开始试探性地撞击通往卧室的木门。那扇纱窗的破洞已经被胡蜂挤得更大了,边缘的纱网撕裂开来,更多的胡蜂从这个缺口涌入,像决堤的水流一样不可阻挡。
赵德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件事让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卧室的窗户也没关。今天下午他劈完柴进卧室拿毛巾擦汗,顺手把窗户推开了透气,之后就忘了关上。如果胡蜂从卧室的窗户也进来了,那整个屋子就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了。
他让老刘蹲在厨房角落里别动,自己贴着墙壁慢慢移动到厨房门口,掀开布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堂屋里已经聚集了至少两三百只胡蜂,黑压压的一片,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活动的网。最大的那只胡蜂足有成年人拇指那么长,通体乌黑发亮,翅膀振动时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它停在酒坛子的封口上,触角急促地颤动着,像是在指挥整个蜂群的行动。
赵德厚的目光越过蜂群,投向通往卧室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亮——卧室的灯是开着的。他今天下午确实进过卧室,也确实开了窗户。如果胡蜂已经从卧室窗户进去了,那他这个家就彻底沦陷了。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冒险去卧室查看,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上。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连续不断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赵德厚闭上眼睛,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卧室的窗户果然开着,胡蜂已经从那里进入了卧室,此刻正在撞击卧室通往堂屋的另一扇门。
前后夹击。赵德厚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他的腿软得站不住了。六十五岁的人了,这辈子经历过不少风浪,在山上遇到过野猪,被毒蛇咬过,在大雨里迷过路,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绝望。他端了人家的窝,杀了人家的崽,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而他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老刘蹲在厨房角落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德厚爬到老刘身边,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他说没事的,咱们把门关严了,它们进不来。可他心里清楚,那扇纱窗上的破洞已经越来越大,堂屋和厨房之间的布帘子根本挡不住蜂群,一旦它们突破了这道防线,厨房里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天彻底黑下来了。堂屋里的嗡嗡声已经变成了持续的轰鸣,像一台巨大的发电机在运转。赵德厚透过门缝看见,酒坛子周围的胡蜂已经多到无法计数,它们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坛盖上,有些甚至开始相互叠压,形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着的黑色球体。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河边看到的蚂蚁抱团过河的景象,只不过此刻抱团的不是蚂蚁,而是成千上万只携带剧毒的胡蜂。
更让他心惊的是,有几只胡蜂已经开始试探性地从布帘子底部钻进来。它们先是探进一根触角,然后是头部,接着是整个身体。赵德厚抄起一块抹布,瞄准一只刚钻进来的胡蜂拍了下去,啪的一声,胡蜂被拍扁在地上。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又有三四只从不同的位置钻了进来。他手忙脚乱地四处拍打,可进来的胡蜂越来越多,他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老刘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赵德厚回头一看,一只胡蜂落在了老刘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它那根尖锐的螫针刺进了老刘的后颈。赵德厚冲过去一巴掌拍死了那只胡蜂,但老刘已经疼得弯下了腰,后颈上迅速鼓起一个红肿的包块,像一颗红枣嵌在皮肤下面。老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额头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赵德厚慌了。他认识这种反应——胡蜂的毒液会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过敏性休克而死亡。老刘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出去求救。
他环顾厨房,目光落在了灶台上的那瓶白酒上。那是他平时做菜用的高度白酒,还有大半瓶。他拿起酒瓶,把酒倒在一块抹布上浸透了,又从抽屉里翻出打火机。他要把浸了酒的抹布点燃,用火焰驱散蜂群,然后冲出去叫人。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把打火机凑近抹布,火苗蹿起来的一瞬间,他忽然犹豫了。厨房里有煤气罐,有食用油,到处都是易燃物。如果他拿着燃烧的抹布冲出去,万一引燃了什么东西,这个家就毁了。可如果不这么做,老刘的过敏反应只会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钟里,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穿透了嗡嗡的蜂鸣声,清晰地传进了赵德厚的耳朵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个泡着蜂蛆的酒坛子,被蜂群推倒了。十斤白酒泼洒在地上,混合着蜂蛆的液体流淌开来,浓郁的酒香和蛋白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是一道信号,瞬间引爆了整个蜂群。
堂屋里的嗡嗡声骤然升高了八度,变成了刺耳的尖啸。那些胡蜂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疯狂地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撞击墙壁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暴雨砸在瓦片上一样密集。赵德厚从门缝里看见,蜂群开始向厨房的方向移动,黑压压的一片,像一股浓烟在空气中蔓延。
他一把拉起老刘,把她推进了厨房角落的储物间里,那是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个没有窗户的小空间。他把储物间的门关上,从外面插上门闩,然后转身面对着布帘子。布帘子已经被蜂群撕开了一道口子,几只胡蜂率先钻了进来,紧接着是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
赵德厚抓起灶台上的铁锅盖挡在面前,另一只手挥舞着锅铲,拼命地拍打着扑面而来的胡蜂。他的手臂上、脖子上、脸上接连被蜇了好几下,每一针都像被烧红的铁钉扎进去一样疼,但他不敢停下来,他知道只要停下一秒,就会被蜂群淹没。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越来越沉重,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被那种声音填满了。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当他终于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老赵,有人在喊拿火把来,还有人在喊快打119。是陈老三带着村里人赶来了。他们听见了赵德厚家的动静,隔着院墙看见屋里灯光下密密麻麻飞舞的蜂影,知道出事了。
陈老三和几个胆大的村民用湿毛巾裹住头脸,拿着竹竿和火把冲进了院子。他们把点燃的艾草和干辣椒扔进堂屋,浓烟滚滚而起,胡蜂受不了烟熏,开始成群结队地从窗口飞出去。有人找来了村里的电工,拉下了赵德厚家电闸,屋子陷入黑暗,胡蜂失去了光源的指引,更加混乱了。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蜂群终于散的散、死的死,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陈老三在厨房角落里找到了赵德厚,他蜷缩在地上,浑身上下肿得不成样子,手臂上、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肿包块,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被蜇得发紫发黑。他的嘴唇肿胀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睛看着陈老三,眼眶里全是泪水。
陈老三和另一个人把他抬到了院子里,又去储物间里把老刘扶了出来。老刘的情况比赵德厚好一些,但也已经被蜇了好几下,后颈上的肿块大得吓人。村里人连夜开着三轮车把他们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看到赵德厚的样子吓了一跳,说他身上的蜇伤至少有五六十处,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医生给他打了抗过敏针,又开了消炎药,折腾了大半夜,赵德厚的肿胀才慢慢消退了一些。
赵德厚在医院里躺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一辈子,想那些被他端了窝的胡蜂,想那天晚上铺天盖地的蜂群,想老刘被蜇时痛苦的叫声。他想起了自己当护林员时在山上见过的那些生灵,野猪、麂子、野兔、蛇,还有各种各样的鸟和昆虫。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它们,可是那天他为了治自己的腿,毫不犹豫地端了一窝胡蜂的家,杀了它们的孩子,还把那些幼崽泡进了酒里。
出院以后,赵德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堂屋角落里那个摔碎的酒坛子清理干净。碎玻璃和洒在地上的酒液已经被村里人收拾过了,但墙角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和蛋白质腐败的气味。他用抹布蘸着清水一遍一遍地擦拭地面,直到那股味道彻底消失。
那扇纱窗他拆下来扔掉了,换了一扇新的,不锈钢的纱网,密不透风。卧室和厨房的窗户也都装上了同样的纱窗,每一扇都钉得严严实实。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把家里所有的门窗检查一遍,确认每一扇都关好了,才安心上床。
老刘后颈上那个肿块消了以后留下了一个疤,黄豆大小,褐色的,摸上去硬硬的。赵德厚每次看到那个疤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头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老刘倒是没怎么埋怨他,只是偶尔会说一句,往后别再碰那些野东西了,咱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赵德厚再也没有碰过蜂蛹泡酒。那坛子酒泼了以后,他连白酒都不怎么喝了,偶尔喝也是在饭桌上倒一小盅,抿一口就放下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泡药酒了,他就摇摇头说不泡了,那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第二年春天,赵德厚上山砍柴的时候,在那棵老松树下站了一会儿。那棵树还在,横枝上那个蜂窝的位置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树皮上长了一道疤。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树冠里空空的,没有新的蜂窝,也没有胡蜂的影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那么站着,直到山风吹过来把他吹醒了,他才扛起柴火慢慢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他在路边看见了一丛野花,开得正旺,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忙碌地穿梭着。赵德厚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蜜蜂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它们的身体毛茸茸的,看起来比胡蜂温顺得多,也可爱得多。他忽然觉得,其实这些东西跟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都有自己的家要守。你不动它,它也不会动你。你端了它的窝,它就会跟你拼命。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蜜蜂在花朵上爬来爬去,腿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粉。有一只蜜蜂飞到他面前悬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又转身飞走了。赵德厚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山下走。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草长得茂盛,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他的后背上。
他推开自家的院门,老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了,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说路上看了一会儿花,耽搁了。老刘说你一个老头子看什么花,又不是大姑娘。赵德厚没接话,把柴火码在墙角,然后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他浑身舒坦,他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老刘在院子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那坛子蜂蛹泡酒的事,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只是从那以后,村里人发现赵德厚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爱惜东西了,就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毛毛虫,他都只是拿竹竿挑下来放到院墙外面去,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脚踩死了。有人问他怎么转了性,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人家也是一条命,凭啥让你踩死。”
后来陈老三在酒桌上跟人说起这件事,说老赵这个人啊,是被那群胡蜂上了一课。
旁边有人问上了一课什么,陈老三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上了一课什么叫‘别惹不该惹的’。你端了人家的窝,人家就敢跟你拼命。人也好,畜生也好,都是一样的道理。”
赵德厚不知道陈老三在背后这么说他。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
他只是每天该干嘛干嘛,上山砍柴,下地种菜,傍晚坐在院子里抽烟,日子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每到春天,后山上那丛野花开的时候,他会多走几步路绕到那里去看一眼。
蜜蜂还在,花也还在,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花的香气。
他觉得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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