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起地下深处,脑海里往往浮现的是沉默的岩石、无边的黑暗与零星耐人寻味的细菌。但一项刚刚发表在《国际微生物生态学会杂志》(The ISME Journal)上的调查,直接打破了这个猜想——在北美五大湖下方数百米的古老页岩层里,竟藏着一整套以岩石为食的热闹生态:数百种真菌、微型蠕虫,连号称“地表最强微小生物”的水熊虫都拖家带口住在那儿。
长久以来,科学界有一个相当顽固的默认设定:真核生物在地下深层要么根本待不住,要么顶多拖着休眠状态,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又消失。毕竟,那里没有阳光、氧气极低,看起来完全不属于需要有机物和能量的复杂生命。密歇根大学环境科学家奎因·穆恩(Quinn Moon)在解释这一认知时也坦言:“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没有证据表明真核生物可以在地下深处大量存在。”这个观点在他所在的研究团队拿到那批从气井中抽取的古水之前,几乎没人会去认真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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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就是从那一管管采自650英尺到1650英尺(约198米到503米)深处的水开始的。取样点位于横跨整个五大湖区域的安特里姆页岩(Antrim Shale)地层,里头的水经过同位素定年分析,极有可能来自上一个冰河时代——换言之,这些水从最后一次大规模冰盖融化渗入地底之后,就再没见过地表,已经在地层中封闭了超过11000年。当冰原消退时,融水裹挟着各种细菌和真菌,沿着多孔的岩层一路被送到了今日采样位置的深处。
就是这些封存了万年的水样,推翻了真核生物“地下稀少”的刻板印象。穆恩团队不仅从中识别出689种不同的真菌物种,其中有13种还是此前从未被描述过的新物种,更重要的是,这些生物根本不是在休眠。水样里的二氧化碳和甲烷水平明白地显示:这群真菌在“啃食”周围的页岩本身,通过分解岩石中的物质来获取能量,从而释放出气体。就像地面上有以枯木为食的菌类一样,地底也有以石头为餐的居民。
而它们的丰度,也远远超出人们对于一个“深层贫瘠生态系统”的想象。团队特意做了一个对比:在该古水样本中,一个水滴里的真菌细胞数量,竟然和大洋中同样体积水滴里的真菌细胞数量相差无几。具体数字更是直观——单独一滴水大约含有250个真菌细胞。把这个尺度放大到一个奥林匹克标准泳池大小的水体中,那么真菌细胞的总量将超过12万亿个。这完全不是一个零散的、偶然出现的生物群落,而是一个密度与广阔海洋表层堪比的庞大地下微生物王国。
当然,在这座“地下城”里,真菌并不是唯一的租客。研究者还在同批样本中发现了微小的线虫,以及以极端耐受闻名的缓步动物——我们更为熟悉的名字是“水熊虫”。这些体型不足一毫米的动物素以能扛住高温、严寒、辐射乃至太空真空而著称,如今它们又被添上了“在地下五百米深处悠然自得”的一笔生存记录。把这些生物串联起来,便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地下食物链:真菌和细菌充当初级分解者,线虫和水熊虫则大概率在其上取食,甚至可能还上演着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
发现本身已经足够让人重新审视生命的下限,但这套地下生态系统的存在还牵动着另一个更大的现实议题——碳封存。长久以来,许多研究者都将深层地质空间视为一条牢靠的碳储存路径,认为注入地下的二氧化碳可以被长期锁在岩石孔隙中,数万年大规模不动。但如果像此次研究揭示的那样,真菌、细菌乃至多细胞动物能把一部分固态或溶解态碳转化为甲烷和二氧化碳等气体,那地下的“碳库”就远比想象中更动态、更活跃。说到底,只要还有啃食岩石的生物在,碳就会在封存与重新释放之间形成循环,而不是单纯地“一埋了之”。
研究共同作者、密歇根大学进化生物学家蒂姆·詹姆斯(Tim James)的评论尽管在披露时略显截断,但指向的方向已经足够清晰:这些发现将迫使学界重新评估地下生物圈在碳循环中的分量。换句话说,过去我们习惯把地表以下的岩层当成一种近乎惰性的地质储罐,而现在必须把它看作一处仍然在呼吸的生态系统。在这套系统里,封存碳的稳定性不仅取决于地质条件,还得看那群藏匿在黑暗中的微型居民给不给面子。
这场对五大湖地下的深度调查也同时抛出了一个更广阔的猜想:如果连北美的古代冰融水都能留住如此密集的生物群落,那么在世界各地其他类似的地质环境中,还会藏着多少至今尚未揭盖的食岩世界?安特里姆页岩不会是孤例,那些被钻探过的、未曾仔细检测的深层地下水,或许正默默承载着同样活跃的真菌王国,而我们只是刚刚开始学会去倾听它们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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