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墓地到期了,陵园说续费20年8万我说不续他们说不续就迁出
那封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被塞进门缝的。我加班到七点半才回家,在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弯腰捡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龙栖山陵园管理处”几个规整的宋体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关于福安园A区007号墓位管理费到期事宜的函”。
我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被劣质胶水黏了一下。里面是一张A4纸,抬头是庄重的黑体,写着“重要通知”。正文措辞客气,大意是我父亲的墓位二十年管理期已满,根据相关规定和合同约定,需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办理续费手续。续费标准为每二十年八万元人民币。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像一滴没干透的血。
“若不按期办理续费,我园将依据相关条款对墓位进行迁移处理。”最后这句话是用加粗的楷体单独成行的。我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看了一遍正面的每一个字,包括那个电话号码和联系人“王主管”。纸很薄,透光,能看见对面厨房的灯光。
父亲是2006年走的,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那年我二十七岁,刚刚在一家小广告公司站稳脚跟。选墓地的时候,母亲坚持要买龙栖山的,说那里风水好,背山面水。我记得那天下了小雨,陵园的销售撑着黑伞领我们在山坡上转,一排排墓位像整齐的抽屉,等着装进不同的人生。销售说二十年管理费一次性收,总共两万八,以后就不用操心了。
“永久性的。”母亲当时反复确认,“交了钱就是永久的对吧?”
销售微微欠身,说阿姨您放心,我们这是正规陵园,有国家批文,二十年一期,到期后续约就行,很方便的。
那时母亲才五十二岁,头发还没有白得那么厉害。她摸了摸那块还没有刻字的黑色花岗岩碑面,像摸一个孩子的脸。她说老陈,你先在这儿住着,等以后我也来陪你。雨丝落在她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二十年后,续约价从两万八变成了八万。平均下来,一年四千块。我算了算,一天差不多十一块钱。我爸活着的时候抽烟,一天也抽不了十一块钱的烟。
我把信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说今天社区组织体检,她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注意。我说好,明天给你买个血压仪。挂电话前她顿了顿,问我最近有没有去龙栖山看看。我说上个月清明不是刚去过吗。她嗯了一声,说没什么,就是问问,最近老梦见你爸,说冷。
我放下手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出了褶。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龙栖山陵园。办公区在主入口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大厅里摆着几盆塑料绿植,空气里有一股檀香混合着瓷砖清洁剂的味道。前台的小姑娘听完我的来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王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花臂的一角。他正对着电脑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滤嘴。见我进来,他把烟掐了,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007号是吧?我查了,上个月就到期了。按规定,超期三个月我们会发函,超期半年启动迁移程序。”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鼠标咔哒咔哒地点着什么。
我把信放在桌上,尽量让语气平静:“八万,二十年,这个价格是怎么定的?”
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先生,我们这是成本价。地是国家的,我们只有使用权。现在物价涨成什么样了您也清楚,石材、人工、维护,样样都要钱。二十年八万,真不贵。”
“我爸买的时候说是永久性的。”
王主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先生,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二十年管理期。永久性是您理解有误。咱们国家的墓地没有永久这一说,土地资源有限,必须要循环使用。您要是不续,我们只能按规定办,把骨灰盒请出来,通知您来领。或者您也可以选择我们提供的一些其他服务……”
“其他服务?”
“比如集体花坛葬,树葬,还有海葬。都是国家提倡的生态安葬,费用很低,有的甚至免费。当然了,”他顿了一下,“如果您选择海葬,骨灰盒就不能保留了,需要统一处理。”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王主管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彩页:“这是我们的续费方案,您拿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分期付款也可以,首付四万,剩下的两年内结清就行。”
我没拿那张彩页。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吹得陵园里的松树哗哗响。我沿着石阶往上走,找到福安园A区。007号墓位在第三排中间,花岗岩碑面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发亮。父亲的名字是鎏金的,二十年过去,金色褪了一半,看起来模模糊糊的。
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干枯的康乃馨,大概是母亲上次来留下的。我蹲下来把枯花收走,又用手抹了抹碑面上的灰。父亲的遗照嵌在碑心,彩色陶瓷的,他笑得有点拘谨,像所有不习惯拍照的中年男人一样。那年他五十六岁,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只剩下八个月。
“爸,”我蹲在那儿,小声说,“人家让续费,八年八万。”
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松枝摇摇晃晃的。我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最讨厌乱花钱。他抽的是最便宜的烟,穿的是厂里发的劳保鞋,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但他对我从不抠门,高三那年我想买一套三百多的复习资料,他二话没说就取了钱。后来我妈告诉我,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你说,这钱该不该花?”
碑石沉默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碑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我突然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像一根白色的头发丝。
下山的路上碰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往上走,手里拎着香烛和水果。老太太走得很慢,老头不时停下来等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老太太问:“小伙子,你也是来续费的?我们刚续完,涨价涨得厉害,心疼死了。”
我没接话,只是冲他们笑了笑。
晚上回到家,母亲又打来电话。她听说了续费的事,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最后她说:“八万……是不是太贵了?”
“是有点贵。”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走的时候存折里就剩几千块。要是他知道自己住的地方要花这么多钱,肯定要骂人的。”她笑了笑,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要不……不续了吧?”
我握着手机,靠在厨房的墙上。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个微小的、燃烧的愿望。我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病房的窗外也是这样的夜景。他那天精神好一些,撑着坐起来,看着窗外说:“城里的灯真多啊。我这辈子最远就去过省城,你以后有机会,替我去看看海吧。”
“什么海?”
“什么海都行。我就想看看,海到底有多大。”
母亲在电话那头又说:“你爸其实不在乎那些形式。他在我梦里说了,说那儿风大,冷。我就想,要是能把他的骨灰撒在海里,是不是就不冷了?海那么大,总有一块地方是暖和的吧。”
我没忍住,眼泪掉在瓷砖上,溅成一个小小的点。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妈,那就不续了。我找时间去办手续。”
“好。”她停了一下,“你爸要是问你,你就说是我让的。”
放下电话后,我给王主管发了一条短信:007号墓位不续费了,请告知迁移手续如何办理。他很快回复,说明天上班后给我发具体流程。最后加了一句:先生,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现在办分期有优惠。
我没有回复。
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的天花板像一片倒悬的海。我想象父亲的骨灰被撒进真正的海里,灰白色的粉末在蓝色的水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潮水会把他带到很远的地方,带到他没有去过的那些海岸,带到太阳升起的方向。
也许明年清明,我可以带母亲去海边。她说她也没看过海。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楼道的声音。那封信还躺在茶几上,纸页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明天我会把它和那张合同放在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
八万块钱,可以带母亲去很多地方。可以给她换一个带电梯的房子,可以给她请一个好一点的护工。父亲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说:别花那冤枉钱了,有那钱,好好照顾你妈。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湿。二十年前在龙栖山,销售员说永久性的。我和母亲都信了。但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什么永久。石头会风化,金色会褪去,连山体都在以我们看不见的速度慢慢移动。唯一能留下的,不过是记得。
记得父亲教我骑自行车的时候在身后扶着后座,手一松我就摔了。记得他冬天上夜班回来,总会带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揣在怀里。记得他走的那天下午,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他握了握我的手,说儿子,别怕。
就这么些了。
但这也够了。
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办手续。然后买两张去海南的机票,带着母亲的血压仪,去看一看父亲想看的海。
有些东西是用钱续不来的。比如风,比如记忆,比如一个在梦里说冷的人,终于可以不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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