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给了我们一条过去从未有过的捷径。”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研究人员埃里克·福赫特(Eric Focht)这样形容他们的一项发现。过去几十年,鳄梨育种者们一直在等一棵树开花,才能知道它到底属于哪种开花类型——这一等就是五到十年。但现在,只要抠一点树皮或者一片嫩叶,测一测它的DNA,答案立等可取。你不会想到,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是藏在鳄梨基因组里的一个小小的“开关”。
这个开关是一种叫SDMYB的基因,科学家最近才发现它在操控每一朵鳄梨花的开放节奏。你平时切开一颗鳄梨,可能会注意到它油润的果肉、饱满的核,但很少会想到它的花朵其实相当“狡猾”:每一朵花都会经历两个阶段——先在雌花期等待花粉,闭合几个小时后再变成雄花期释放花粉。对一棵树来说,它所有的花基本都踩着相似的节拍,于是整棵树就有了一个统一的“作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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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份作息表把鳄梨分成了A型和B型两类。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两家交叉上班的店铺:A型树上午接待雌花,到第二天中午之后才摆出雄花;B型树则正好反过来,下午先做雌花,第二天上午再改做雄花。当A型树上的花全在散粉撒花粉的时候,它附近的B型树刚好正一批雌花张开柱头在等花粉。这样一来,花粉不是落在同一棵树自己的雌花上,而是在两棵不同的树之间跑来跑去,为结出更多果实创造了条件。
这套错峰传粉的机制其实一点都不新鲜,果园里果农早就靠搭配不同花型的树来提高产量。过去,要分辨一棵刚发芽的小苗将来会开出A型还是B型的花,却是件无从下手的事。你必须耐心等它长大,直到终于开花的那一天——这一等往往就是五到十年。在那之前,育种者只能盲猜,眼睛看着漫漫的苗圃,心里盘算着还要等多久才能淘汰掉那些传粉效率不理想的个体。
现在,SDMYB基因的出现改变了这种被动。这是一个隶属转录因子家族的基因,掌管开花行为的调度板。研究团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的论文里描述了,他们利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和戴维斯分校积累多年的鳄梨育种资源、田间观测数据和基因组分析,终于把这个开关从庞大的基因组里揪了出来。更妙的是,这个开关和开花类型的关系一目了然:只要检测树苗的DNA上特定位点的序列差异,就能马上知道它成年后会呈现A型还是B型。
你可以把这种检测想象成看一张出厂说明书。以前说明书被封在种子里,一定要等到这台“机器”跑满五到十年才显示出第一行字。而现在,说明书直接印在了种皮上,翻开就能读。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植物学与植物科学系的博士后研究员马尔龙·苏亚雷斯·多斯桑托斯(Marllon Soares dos Santos)也说,“这是我们可以立刻开始使用的东西。”不需要等树成熟,不需要一套全新的设备,一只小小的DNA测序管就够。
那这项发现到底怎么加速育种呢?道理其实很朴素。育种者把A型和B型搭配种植,是为了让传粉效率最大化,从而得到更高的产量和更好的果实。如果早在种子发芽后就能预测一棵苗的花型,育种者就能从数万颗实生苗里挑出最合适的组合,只把那些花型互补、性状又优良的个体安排进果园。这期间省下来的不止是时间,还有土地、水源和管理精力。过去淘汰一棵成年树意味着浪费了五到十年的成长,而现在,一切只需要最初几个星期的基因读取。
也许你会好奇,鳄梨的花为什么非要把雌花期和雄花期错开。其实这背后有一个很聪明的自然设计:防止近亲“结婚”。同一棵树的花朵彼此授粉,就像把两颗基因太近的细胞混在一起,后代容易出现隐性缺陷。通过在时间上分隔雌雄两个阶段,雌花最先开放时树上几乎没有散粉的花,迫使花粉必须从附近其他树那里来。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植物演化出了一套精密到小时的生物钟。
这项研究的第一作者、目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博士后的杰弗里·格罗(Jeffrey Groh)把这种雄雌更替称为“脉动着的节律”。他说:“花朵不是静止的装饰;它们是高度进化且充满动感的结构。你完全可以在鳄梨花每天的开开合合里看见这种节律。而通过遗传学的力量,我们甚至能追踪到远古时期这种节律留下的痕迹。”他的这番话,让人联想起老式的自鸣钟:鳄梨的花朵其实是在按基因定的闹表,一遍遍地执行同一套指令——先做雌花,闭合,再做雄花。不同品种只是闹表设定的时刻不同而已。
如今,这套闹表的“芯片”被找到了。它被命名为SDMYB,一个听起来很像代码名的基因。实际上,SDMYB属于一个庞大的MYB转录因子家族,这类蛋白在许多植物里都扮演着调节花发育、色素沉着乃至逆境响应的角色。在鳄梨身上,它具体通过控制哪种信号分子来切换雌雄花期,科学家还在进一步研究;但光是锁定它与花型的强关联系,已经足够让实际操作迈出一大步。你根本不需要搞清楚闹钟里每一个齿轮是怎样转动的,只要知道拨哪个钮能让它改变时间,就可以提前按计划排好所有课表。
这同时也解开了一个困扰植物学家和果农长达百年的谜团。鳄梨从原生地中美洲扩散到全球后,果农很早就发现了A型和B型传粉互补的现象,但一直不清楚这种现象是由什么控制的。有人猜测和环境温度有关,有人猜和树龄或者修剪方式有关,但始终没有定论。如今终于有了一份分子层面的解释:花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写在种质里的固定程序。一旦明确了这个程序,过去所有的经验观察就都有了一个统一的底层逻辑。
从更广的视角看,类似的“开花开关”在别的果树里也可能存在。鳄梨所属的樟科本身是一些古老开花植物的代表,它的开花调控机制或许能为研究其他花期不均、花粉亲和性差的果树提供一个可参照的模板。更重要的是,这项发现验证了一条越来越主流的思路:用基因标记来替代漫长的田间等待。在传统果树育种中,每一代筛选都要熬过漫长的幼年期,像鳄梨这种幼年期长达数年的物种,育种者一辈子可能只能做几轮选种。引入分子标记,就像把只能在雾气里摸索的路径突然点亮了路灯,虽然不能直接制造出一个完美的品种,但可以大幅缩减走错岔路的风险。
回到田里,这份研究的实用色彩其实很浓。论文合作方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正维护着美国最重要的鳄梨育种群体之一,拥有上百个栽培品种和引进材料。从前,为了观察这些材料的花型,研究人员必须逐棵树记录开花时间,往往需要连续观测两三个花季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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