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就像一件艺术品。这是一个持续十亿年的成功故事。”罗格斯大学环境与生物科学学院的演化生物学家Debashish Bhattacharya,这样形容一群不起眼的单细胞生命。他所指的,是深藏在黄石国家公园滚烫、酸性温泉里的一种古老红藻——Cyanidiophyceae。这片水温常在36到50摄氏度之间、pH值低到足以腐蚀金属的水域,几乎没有复杂生物能存活,但这群藻类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整个生态系统的支柱。Bhattacharya团队牵头的一项综述近日发表在《New Phytologist》上,集合了全球的研究证据,揭示出这些远古生命如何用光合作用编织起一张看不见的生命网。
事情要从大约12亿年前说起。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地球的海洋和陆地尚是一片微生物主宰的世界,Cyanidiophyceae这一支红藻从红藻大家族的树杈上早早分离开来,独自走上了极端环境的演化之路。它们并不是早期地球生命的直接翻版——第一批细胞的出现要比它们早得多。然而,Bhattacharya与合作者认为,观察今天温泉里这些藻类如何搭建并维系微生物群落,很可能再现了更古老生态系统的运作模式:那时扮演“初级生产者”角色的也许不是藻类,而是某些早已消失的古细菌,但生态逻辑却惊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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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初级生产者?说人话就是,像一块永远在发电的太阳能电池板。Cyanidiophyceae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把无机碳转化为有机碳,然后在一个日夜交替的周期里有节奏地释放出来。这些有机碳就是周围细菌和另一种单细胞生命——古菌的食物。Bhattacharya解释:“它们通过光合作用,在昼夜循环中有规律地释放碳脉冲,而周围的细菌和古菌会随之做出响应。”想象一下,温泉底部铺着一层绿油油的藻席,白天阳光充沛时,它向外渗出“碳的甜点”,夜晚输出减少,整个微生物群落就像踩着呼吸的节奏一同起伏。这种藻类-细菌-古菌的食物网,构成了这个极端世界里最底层的生命交易。
有趣的是,这些被称作“红藻”的生物看起来根本不红。大多数红藻拥有一类名叫藻红蛋白的色素,才呈现出从粉红到紫红的颜色,但Cyanidiophyceae的祖先在演化过程中把藻红蛋白丢了,转而只留下绿色的叶绿素。当你站在黄石公园的Lemonade Creek这类温泉边,看到铺满岩石的那一层泥绿色黏滑物质,多半就是它们。研究人员进一步发现,同一个温泉栖息地里至少有两种Cyanidiophyceae,它们并不争夺同一片空间,而是巧妙地按时间划分“摊位”——一种可能在上午最活跃的光合阶段占据优势,另一种则在下午或夜晚接手,用时间分工代替空间竞争,把有限的资源利用到极致。
这样的生存策略让Bhattacharya忍不住赞叹“一件艺术品”。但研究团队还看到了更实际的价值。由于常年生活在高温、强酸和富含有毒金属的环境中,Cyanidiophyceae体内的酶早已进化出了特殊能力——普通生物体内同类蛋白质在这种条件下会像煮鸡蛋一样变性失活,但这些藻类的酶依然能高效工作。Bhattacharya等研究者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天然的抗逆工具用进人类工业:比如在污染场地用它们的酶分解重金属,在废水处理厂耐受酸性废水,或者在高温制造流程中替代昂贵且易损的化学催化剂。当然,这还处于“有潜力”的阶段,藻类的酶要真正走进工厂,还需要大量的工程改造和规模化测试。
回看这项研究,一个更宏大的问题若隐若现:如果12亿年前的一支红藻分支,就能在连沸腾酸性水都不惧怕的进化中,铺展出供养整个生态系统的能力,那么生命在更早、更苛刻的环境里,是否也曾经用相似的方式在地球上书写过自己的成功故事?Bhattacharya把这称作“十亿年的成功”,他说的不止是这些不起眼的绿藻,更是一个关于底层生产者如何从最讨厌的环境中撑起万千生命的古老法则。
也许下一次,当你在旅行中看到一汪冒着热气、泛着硫磺味、什么都活不了的温泉时,可以凑近看看——那层看似荒凉的绿色薄膜底下,藏着一个运转了十亿年的微型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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