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4日,亚特兰大哈茨菲尔德-杰克逊国际机场。
塞缪尔·图尼克(Samuel Tunick)刚从多米尼加共和国度假归来。美国公民,亚特兰大居民,一名乐手,也是一名活动人士。
他当时并不知道,在飞机落地前三个小时,一封邮件已经在联邦执法系统里传了一圈。邮件附着他的姓名和照片,称他因涉嫌恐怖主义活动正在被调查。收件人包括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的"战术反恐应对小组"(Tactical Terrorism Response Team),以及联邦调查局亚特兰大联合反恐特遣队的一名官员。
入境时,图尼克被带进二次检查室。
执法人员要他交出手机,并提供解锁密码。理由是怀疑手机里有儿童性虐待影像。
图尼克反复要求见律师,被拒绝。他没有被宣读米兰达权利。他问对方有没有搜查令,对方告诉他,在边境不需要搜查令。对方还说,如果他不配合,手机会被直接扣押。
图尼克最终报出了一串密码。
一名官员输入了它。
屏幕黑了,闪了几下,手机重启进入恢复界面,里面的数据全部无法访问。
执法人员还是扣走了他的手机,说三十天后归还。然后放他入境。
![]()
图尼克和他的GrapheneOS手机
图尼克用的是一部谷歌Pixel手机,但系统不是原版安卓,而是GrapheneOS——一套面向Pixel机型的安全强化系统,长期在记者、活动人士和安全研究者中间流行。
2024年5月底,GrapheneOS加入了一项名为"胁迫密码"(duress password)的功能。
胁迫密码一旦输入,系统立刻抹掉硬件密钥库中的所有密钥,包括用于推导磁盘加密密钥的那部分,随后清除eSIM,然后关机。
数据不是被删除,而是永久失去了被解密的可能。
屏幕上只会显示一句"密码错误",然后手机断电。在旁观者眼里,那就是一次普通的死机重启。
重新开机后,你会看到恢复模式界面。剩下能做的只有恢复出厂设置。
这项功能被设计出来的场景,就是当你被迫交出设备的时候。
十个月后,2025年11月,图尼克被起诉。
罪名援引的是《美国法典》第18编第2232条(a)款——在合法搜查或扣押过程中,故意毁坏、损害、丢弃财物,以阻碍政府将其纳入控制。最高刑期五年。
它指控图尼克"故意销毁、损坏、丢弃并以其他方式采取行动删除一部谷歌Pixel手机的数字内容"。
起诉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儿童性虐待影像。
联邦公设辩护人马修·道奇(Matthew Dodge)说,这条法条这样用,极其罕见。数字安全领域的多位专家认为,这是美国已知的第一起因使用手机内置胁迫密码而被联邦起诉的案件。
图尼克作了无罪答辩。目前他被限制离开佐治亚州北区。
2026年3月,他的律师提交了证据排除动议,主张这次拦截、搜查和扣押本身就不合法,因此由此产生的一切证据——包括"手机被清空"这件事本身——都不能进入法庭。
动议还提出儿童性虐待影像只是借口,真正的目标是他与"保卫亚特兰大森林"(Defend the Atlanta Forest)运动的关联,也就是外界更熟悉的"停建警察城"(Stop Cop City)抗议。律师称这是一次"钓鱼式搜查"。
2021年,亚特兰大市与亚特兰大警察基金会宣布,要在城东南的威劳尼森林(Weelaunee Forest,又称南河森林)建一座造价约9000万美元、后追加到1亿多美元的警察与消防训练中心。占地85英亩,配备射击场、爆破区和模拟城市街区,供全美乃至海外警察前来受训。
反对者叫它"警察城"(Cop City)。
这场运动从2021年秋天开始,持续了近四年。参与者既有本地居民、教会、大学生会,也有从全美各地赶来的"护林者"。
美国政府真正忌惮的,不是它的诉求,而是它的运动形态。
这场运动没有中心组织,没有主席,没有会员名册。它以"保卫亚特兰大森林"(Defend the Atlanta Forest)这样一个口号式的名字松散聚合,谁都可以自称是它的一部分。没有可以斩首的领导层,也没有可以查封的账户。
于是检方换了工具。2023年8月,乔治亚州总检察长一次性以RICO(敲诈勒索)罪名起诉61人——把一个去中心化的网络在法律上重新定义为一个"犯罪企业"。总检察长办公室反复强调的一个数字是:61人中只有13人是乔治亚本地人。跨州流动本身,被当成了组织性的证据。
这套框架在2025年后被联邦层面接管并放大:行政令把"Antifa"指定为国内恐怖组织,国务院的报告把警察城抗议与"黑人的命也是命"、立岩抗议一并归入同一条谱系。
一旦目标从"抓犯罪"变成"画出网络图",最有价值的东西就不再是现场证据,而是手机——通讯录、群聊、位置记录、加密应用的安装痕迹。
而边境,就是美国唯一一个不需要搜查令就能拿到手机的地方。
图尼克在亚特兰大机场遇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图尼克的案子之所以棘手,是因为它踩在美国司法系统的空白之处。
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要求政府搜查须有令状。但存在一个"边境搜查例外"——在口岸,出于主权和边境管控的需要,执法人员搜查旅客的行李无需令状。这条例外已有一百多年历史。
但手机不是行李。
2014年的Riley v. California案里,最高法院承认,手机装载的个人信息在数量和私密程度上都与传统随身物品不可同日而语。但最高法院至今没有专门就边境的设备搜查表态。
就在图尼克听证的一周前,2026年7月13日,第四巡回上诉法院在United States v. Belmonte Cardozo案中裁定:执法人员用手翻查旅客手机,属于"常规"边境搜查,既不需要令状,也不需要任何针对个人的合理怀疑。用取证软件做深度提取则仍需要合理怀疑。
这个判决是2024年5月的一个案子,当时一名从玻利维亚飞抵华盛顿杜勒斯机场的美国公民被要求解锁两部iPhone,一名CBP官员在大约两分钟内翻到相册的隐藏文件夹,发现了儿童性虐待影像。他后来被判18年监禁。
第四巡回的四条理由是:翻查的是人不是机器;搜查会因为官员失去耐心而结束;只能看到用户自己能打开的内容;留下的是笔记而不是一份永久拷贝。
反方向的判决也存在。
2024年7月,纽约东区联邦法官尼娜·莫里森(Nina Morrison)在United States v. Sultanov案中裁定,边境搜查手机属于"非常规"搜查,更接近脱衣搜身而非过安检门,必须有令状和相当理由。
她写道,让边境人员简短盘问旅客、检查随身物品是一回事;在远为侵入性的手机搜查中免除第四修正案的要求,是完全另一回事。
那起案件的当事人库尔博纳利·苏丹诺夫(Kurbonali Sultanov)是归化美国公民,来自乌兹别克斯坦,因财政部执法通讯系统的一次预警被标记。他说执法人员告诉他,他别无选择,只能解锁。国土安全调查局的探员随后向他宣读了米兰达权利——他表示自己只听懂了"一半一半"。
法官最终认定搜查违宪,但因为执法人员当时是"善意"行事,没有排除手机里的证据。她排除了他的口头陈述。
这就是2026年美国旅客面对的:同一个动作,在纽约东区可能违宪,在弗吉尼亚的杜勒斯机场完全合法。
![]()
图尼克案的诡异之处在于他没有拒绝。他给了一串密码。政府自己把它输进去了。
如果他有权不说,那么他"说错了"是否构成犯罪?
如果输入密码的是政府雇员,那么"销毁"这个动作的实施者到底是谁?
更关键的是,第2232条(a)款要求被阻碍的必须是"合法"的搜查或扣押。假如布莱法官认定当天的搜查本身违宪,那么这条罪名的地基就塌了一半。
一项被明确设计用来对抗胁迫的安全功能,在被使用的那一刻,究竟是行使权利,还是销毁证据?
法官的裁决,最早也要等到10月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