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从治疗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镀成一层暖黄色。我站在治疗床边,手里握着一次性备皮刀,手心里全是汗。
我叫陆择,那年二十四岁,在省人民医院普外科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每天跟在带教老师屁股后面转,连手术台都没上过几回。那天带教老师孙姐临时被叫去帮忙抢救,扔给我一张备皮通知单,让我自己先去准备。
“阑尾炎术前备皮,704床,你一个人能行吧?”孙姐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问我。
我硬着头皮点了头。备皮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把手术区域的毛发剃干净,消毒处理。但说难也难,因为你要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有羞耻感、会有情绪的人。
我推开704病房的门,看见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瘦瘦小小的,像是被那件衣服吞进去了一半。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盛满了惶恐。
“你好,我是来给你做术前准备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了眼病历卡——宋予宁,十六岁,急性阑尾炎。十六岁,比我小了整整八岁,还是个孩子呢。病历卡上的字迹潦草,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右下角家属签字那一栏,签名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家的手笔。
“家里人呢?”我一边准备用物一边随口问。
“奶奶回家拿东西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后来我才知道,宋予宁的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出车祸没了,她跟着奶奶过。奶奶在城郊开了个小卖部,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住院那天,奶奶急得血压都上来了,但还是得回去看店,因为那是她们祖孙俩唯一的经济来源。
我拉上病床周围的隔帘,白色的帘布把我和她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个……”我张了张嘴,发现准备好的那套专业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什么“请脱下裤子”“我需要给你备皮”,这些话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说都觉得别扭。
宋予宁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她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个笑容在惨白的病房里,像是一小片突然亮起来的光。
“医生哥哥,你是不是第一次啊?”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第一次住院。”她说,“那我们扯平了。”
这句话让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不少。我深吸一口气,按照操作规程跟她说明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到需要暴露腹部和会阴区域的时候,我的耳朵根都在发烫,她的脸也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但她没有扭捏,乖乖地配合了我的操作。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又快又稳,眼睛只盯着需要处理的区域,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备皮刀在她皮肤上划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疼吗?”我问。
“不疼,就是有点凉。”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那十分钟对我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等到全部处理完毕,我帮她把衣服整理好,盖上被子,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好了,手术前不要吃东西,不要喝水,等着手术室来接就行。”我机械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谢谢你,医生哥哥。”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声音软软的。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后来她的阑尾切除手术很顺利,孙姐主刀,我当助手。那是我实习期间参与的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手术,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无影灯下那个被麻醉的小姑娘,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手术结束后,她又住了几天院,我每天查房的时候会跟着孙姐去看一眼,问两句恢复情况。她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床走路了,第四天就出了院。
出院那天不是我值班,等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704床已经换了新的病人。窗台上留了一个苹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谢谢。”
我把那张纸条收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后来夹在了我的实习笔记里。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我职业生涯中无数个患者中的一个,是我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甚至想过,等过段时间,我大概连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事实证明我错了。
那张脸,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那个带着虎牙的笑容,在后来的日子里,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也许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操作,也许是因为她面对窘境时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让人心疼,也许没有那么多也许,我就是记住了她。
实习结束后,我留在省人民医院工作,从住院医师做起,一步步熬资历、考职称、上手术。普外科的工作强度大得惊人,三天一个夜班,五天一台大手术,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科室里的护士大姐们倒是热心,隔三差五就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推了几次,后来实在推不过去,也去相过几次亲。
那些相亲对象里有老师、有会计、有公务员,条件都不差,聊得也都还行,但就是没有下文。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是一道菜,所有的调料都放对了,但吃起来就是差点味道。同事说我眼光太高,我说不是眼光的问题,是感觉不对。感觉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少了一点,就不对。
那几年我把自己扔进了工作里,手术一台接一台地做,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写,三十岁那年升了主治,成了科室里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家里开始催婚,我妈每次打电话的话题都离不开“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我每次都搪塞过去,说工作忙,没时间。
其实不是没时间,是没遇到那个让我想挤出时间的人。
三十二岁那年冬天,科室轮转来了一批新护士。那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护士长领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办公室,说是新来的轮转护士,让大家多关照。
我正低头看病历,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宋予宁,请多多关照。”
我猛地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七年过去了,她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又大又圆,像是会说话。那个笑容没变,嘴角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也看到了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我,但又不确定。毕竟七年了,我从一个青涩的实习生变成了一个整天板着脸的主治医师,变化可能比她还大。
“陆医生,这是新来的宋予宁,以后在咱们科轮转,你多带带。”护士长推了她一把。
“陆医生好。”她冲我微微鞠了一躬,规规矩矩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病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天上午我开了三张医嘱,错了两次药名,被护士长打电话上来一顿数落。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吃几口,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宋予宁。
“陆医生,你还记得我吗?”她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有点印象。”
“就有点印象?”她的眉毛挑起来,“七年前,省人民医院普外科,704床,你给我备的皮,你忘了?”
她这句话声音不小,旁边几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们。我差点被那口青菜呛死,连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
“你小声点行不行?”我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她笑得前仰后合,那个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顽皮。
“我没忘,”她说,“我记了你七年呢。”
“记我干嘛?”我问。
“你是我见过的最紧张的医生,”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手都在抖,但还是做得很好。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虽然紧张,但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在科室里,我是出了名的冷面医生,查房的时候话不多,对住院医师的要求近乎苛刻。护士们私下里叫我“陆冰山”,我是知道的。
但她说我温柔。
那个中午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后来考了卫校,毕业之后在下面县医院干了两年,这次好不容易争取到来省人民医院轮转的机会。她说她奶奶身体还好,就是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连她都不认识。她说她这些年遇到过很多医生,但总觉得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十六岁时遇到的那个“紧张的医生哥哥”。
“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她说,“七年前那张纸条太短了,我想好好谢谢你的。”
我说没什么好谢的,那是我应该做的。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操作,但对我来说不一样,”她的表情认真起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动手术,身边连个家人都没有,我害怕得要死。是你让我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扒饭。
从那天起,宋予宁就这样闯进了我的生活。她在我们科室轮转半年,被护士长分到了我这组。每天查房的时候她跟在后面,我走到哪她跟到哪,手脚麻利,学东西很快。她对待病人的方式和我完全不同,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风格,她则像个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能把病房的气氛暖起来。
有个得了胃癌的老爷子,脾气暴躁得很,护工换了三个都伺候不了他。宋予宁第一天去给他打针,老爷子直接把手一挥,针头都差点扎到自己。换了一般护士早就不耐烦了,她却坐在老爷子床边,不急着打针,而是跟他聊天。聊了半小时,老爷子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乖乖伸出了手臂。
我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半年时间过得很快,宋予宁的轮转期满了。她本来应该回县医院的,但护士长看中了她的能力,找了护理部要了个名额,把她留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那天,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你一直在等一个结果,等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等。
我们没有很快在一起。严格来说,是我没有主动。我比她大了八岁,又是她的上级医生,这种关系如果发展成恋爱关系,在医院这种环境里会惹来很多闲话。我是个怕麻烦的人,而且说实话,我不确定她对我的好感是因为七年前那件事的滤镜,还是真的对我这个人有感觉。
宋予宁倒是毫不掩饰。她会在值班的时候多订一份夜宵送到我的办公室,会在我做完大手术之后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会在我加班写病历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不吵不闹。
科室里的人开始起哄,说陆医生这块千年冰山终于要被小宋护士融化了。我板着脸让大家别胡说,但心里清楚,冰山上早就裂了缝。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我值夜班,半夜急诊送来一个腹部外伤的病人,脾破裂,需要紧急手术。我打电话叫来了二线,又通知了手术室,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发现跟在急诊床旁边跑前跑后的是宋予宁。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我在走廊里追上她。
“替人顶班,”她一边小跑一边说,“今晚人手不够。”
手术从凌晨一点做到早上六点,病人出血量很大,中间一度血压掉到测不出。我在台上拼了命地止血、缝合,等最后一针打完,整个人差点瘫在手术台旁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是宋予宁。她靠着墙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手术室的参观衣,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我走过去碰了碰她,她一下子醒了,揉了揉眼睛,把保温杯递给我。
“红糖姜茶,趁热喝。”她的嗓子有点哑,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显然一整夜都没睡。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红糖姜茶,甜度刚刚好,姜味不冲不淡,温度也保持得刚刚温烫。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我问。
“嗯,怕你出来找不到人。”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这个冰冷走廊里等五个小时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天早上,我们两个坐在医院天台的长椅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城市的楼顶染成金色。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而轻缓,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
“宋予宁,”我说,“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工作狂,脾气差,不会说好听的话,你确定你想好了?”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说:“七年前就想好了。”
我们在一起了。
消息传开之后,科室里炸了锅。小护士们兴奋得像过年一样,一个个跑来跟宋予宁打听细节。男同事们则纷纷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陆你可以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护士长最高兴,说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宋予宁来科室第一天她就看出来了。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说我老牛吃嫩草,有人说宋予宁是图我的职称和前途,还有人翻出七年前的事,说我当年给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备皮,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这些闲话传到耳朵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我没当回事。在医院这种地方待久了,你就会明白,任何人的任何事都会被人拿来嚼舌根,只要你自己心里坦荡,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但宋予宁比我更难受。她不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人,有一天在更衣室里,她当面跟一个说闲话的护士翻了脸。
“陆择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连拿备皮刀都在发抖,但他做每一步都会提前告诉我,会问我疼不疼,会注意不让我着凉。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他对我的尊重和温柔,我这辈子都记得。你们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这种恶心的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这段话是护士长后来转述给我的。护士长说,宋予宁说完之后,更衣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那个说闲话的护士脸都白了,再也没敢多说一个字。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宋予宁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了一个笑脸:“你做的都行。”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牛腩、清炒时蔬、红烧排骨,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满足的小仓鼠。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挺好的,特别好。
恋爱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们两个都是医护人员,对彼此的作息和压力有天然的默契。我上手术她不会打电话,她值夜班我会准时送夜宵。休息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她奶奶,老太太虽然认不得人了,但每次看到宋予宁都会笑,嘴里念叨着“宁宁来了,宁宁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管我叫“小伙子”,说她家宁宁从小命苦,让我一定要对她好。
我郑重地点了头。
第三年,我们结了婚。婚礼不大,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办的,请了双方的同事和朋友。孙姐也来了,她那时候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牵着宋予宁的手走进来,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当年你给她备皮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小伙子不对劲,”孙姐端着酒杯跟我说,“紧张成那样,一看就是在意得不得了。”
我说孙姐你别打趣我了,那时候我就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
“不懂才好呢,”孙姐喝了口酒,感慨道,“懂了之后,很多事情就变了。”
宋予宁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我身边,听到这句话,偷偷握紧了我的手。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差不多,还是忙,还是累,但家里有了一个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我下了夜班回家,房子里冷冷清清的,连口热水都要现烧。现在不管多晚回来,厨房的灯都亮着,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或者一碗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笑脸。宋予宁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七年前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们计划着要个孩子。宋予宁说想要个女儿,长得像我,我说女儿当然要像你,像你就好看。她红着脸说我现在学会说好听话了,我说这不是好听话,这是实话。
但怀孕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
宋予宁的体质偏瘦,月经一直不太规律。我们试了半年,没有动静,又试了半年,还是没有。她开始焦虑,每个月排卵期那几天神经兮兮地算日子,测体温、用试纸,精确到小时。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一根弦绷得紧紧的,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有一次她值完夜班回来,一进门就哭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刚才在医院里看到一个产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心里突然特别难过。
“我是不是不能生孩子?”她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陆择,如果我生不了怎么办?”
我把她搂进怀里,说生不了就生不了,咱们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她摇头说不行,她说她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一个长得像我也像她的孩子。
第二天我就挂了生殖科的号,带她去做了一整套检查。结果出来,问题不大,是她体内的激素水平有些偏低,卵泡发育不理想。生殖科的同事开了药,又给了一些生活上的建议,让我们放松心态,别太着急。
那段时间宋予宁变得特别乖。她戒掉了所有含咖啡因的饮料,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辛辣刺激的东西一概不碰。她还在手机上下载了一堆备孕软件,每天记录基础体温、排卵情况、饮食运动,比写护理记录还认真。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有一天晚上她又在对着手机研究排卵试纸上的两道杠,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宋护士,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我说,“放松一点,孩子这种事急不来的。”
“你是医生,你当然知道急不来,”她嘟着嘴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亲了亲她的耳朵,说:“那咱们就多做做功课,勤能补拙嘛。”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拿着排卵试纸的盒子砸我的头。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年。那天晚上我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从手术室出来打开手机,看到宋予宁发来的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一根验孕棒,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条杠。
我盯着那个图片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拔腿就往家里跑。同事在后面喊我,我头都没回。
到家的时候,宋予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验孕棒。她看到我进来,举起来给我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陆择,我好像怀孕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根小小的验孕棒就夹在我们两个人的掌心之间。两条红色的杠,一条深一条浅,但都清晰可见。
“明天去医院抽血确认一下,”我的声音在发抖,跟七年前拿着备皮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她终于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我把她拉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我们两个身上共同的味道,是这个职业留给我们最深的印记。
第二天抽血结果出来了,HCG一千二百多,确认妊娠,大概五周左右。生殖科的同事笑着说恭喜,叮嘱了一些孕早期的注意事项。宋予宁拿着化验单,站在那里看了又看,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消息传回科室,又是一阵沸腾。护士长高兴得差点把护士站的台子拍塌了,说这是咱们科今年最大的喜事。那帮小护士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她站在人群中间,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前三个月一切顺利。宋予宁的早孕反应不算太重,除了早上偶尔会恶心,食欲也不错。她仍然坚持上班,护士长照顾她,尽量不排夜班,重活也让别的护士分担了。她有时候会抱怨大家把她当瓷娃娃,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每次产检我都陪她去。在B超室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小小的孕囊,像一颗小小的豆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后来听到了胎心,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有力,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鼓点。宋予宁躺在检查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陆择,你听到了吗?”她抓着我的手。
“听到了。”我说。
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显怀了,五个月的时候有了胎动。宋予宁说那种感觉像是有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后来变成了小拳头在敲,再后来就能看到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一拱一拱的。
“她在里面练武术呢,”宋予宁摸着肚子说,“跟你一样,精力旺盛。”
“怎么就像我了?万一是像你呢,你值夜班的时候精力比我旺盛多了。”我说。
“肯定是女儿,”她坚持道,“女儿才这么活泼。”
我们开始准备婴儿用品。宋予宁在网上买了一堆东西,从婴儿床到奶瓶到小衣服小袜子,快递堆了半个客厅。她在儿童房的墙上贴了浅粉色的壁纸,又挂了一串星星灯,每天晚上打开,整个房间都像是漂浮在星河里。她还买了毛线和棒针,说要给孩子织一件毛衣,结果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织出来一只袖子,大小能装下我的脑袋。我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她气得把毛线团扔我脸上。
奶奶那边我们也去告诉了。老太太虽然糊涂了,但听到“要当太奶奶了”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拉着宋予宁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那天她难得清醒了一会儿,跟宋予宁说了很多话,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她妈妈怀她时候的样子。
“你妈怀你的时候特别爱吃酸的,酸梅子一顿能吃小半斤,”奶奶说,“你爸就到处给她买,那时候穷,买不起好的,就去市场上挑人家挑剩下的,回来洗干净了用糖腌上,你妈吃得可高兴了。”
宋予宁听着听着就哭了。她很少在我面前提父母,偶尔说起来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但那天她哭了很久,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些眼泪里藏了太多年的思念和委屈。
奶奶摸着她的头,说:“别哭了,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看到你过得好,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六个月的时候,宋予宁开始出现一些不舒服的症状。她的脚踝开始浮肿,每天下班回来鞋子都穿不进去。血压也有些偏高,但还在正常范围的上限,她自己是护士,对这个很敏感,每天都量好几次。我有些担心,带她去产科做了详细的检查,抽血查了各项指标,做了糖耐量测试,结果都还好。产科同事说注意休息,控制盐的摄入,定期监测血压,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我稍微放了心,但还是不踏实。也许是因为在医院待久了,见过太多意外和万一,我知道在医学面前,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稳妥的。
七个月的时候,我们拍了一组孕妇照。宋予宁穿着一条米白色的纱裙,肚子圆滚滚的,站在医院天台那棵老槐树下。夕阳的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侧着脸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和我七年前在病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干净、明亮、带着一点狡黠的生机。
摄影师是我找的一个朋友,他拍完之后跟我说,老陆,你媳妇是我拍过的最好看的孕妇。我说那当然,你看是谁的媳妇。
“德性。”宋予宁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天台上看星星,跟恋爱时一样。初夏的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她靠在我怀里,我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一下地踢着我的手心。
“陆择,你说咱们女儿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想了想,说:“叫陆遇吧,遇见的遇。”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医生,你现在的土味情话真是张口就来。”
我说这不是土味情话,这是我的真心话。七年前我推开704病房的门,看到那个坐在病床上紧张得绞手指的小姑娘,我就遇见了我的命。
她没再笑话我,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胸口那块布料湿了。
“就叫陆遇吧,”她闷声说,“小名叫星星,因为她是在星光下被取名字的。”
预产期是十一月初,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待产包早就收拾好了,放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婴儿床铺好了,小被子小枕头整整齐齐地摆着。那串星星灯每天晚上都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洒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有时候会站在那间儿童房的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七年前那个连备皮都紧张得手抖的实习医生,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十六岁女孩,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人,命运却早就把你们系在了一起。
宋予宁的预产期在一个深秋。那年的秋天格外漫长,银杏叶黄了一树又一树,被风一吹,满地都是金色的碎片。我每天下班都会从医院门口的银杏大道上走回家,踩着一路金黄的叶子,心里盘算着离预产期还有多少天。
距离预产期还有三周的那个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一个周四。那天我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经快八点了,从手术室出来打开手机,看到宋予宁两个小时前发的一条微信:“今天宝宝踢得特别厉害,感觉她在里面翻跟头。”
我当时没太在意,胎动频繁在孕晚期是正常的。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客厅的灯开着,但宋予宁不在沙发上。我叫了一声,没人应。厨房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温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换了鞋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宋予宁侧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肚子不太舒服,”她皱着眉头说,“从下午开始就一阵一阵地发紧,我以为是假性宫缩,但是现在越来越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宋予宁自己是护士,对宫缩的判断不会错。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用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能明显感觉到子宫在收缩,硬邦邦的,持续了大概二十多秒才慢慢软下去。
“间隔多久了?”我问。
“刚才我计了一下,大概七八分钟一次。”
七八分钟。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她才三十七周,距离预产期还有整整三周,如果现在发动,属于早产。
“去医院。”我把她从床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够衣架上的外套。
她没有逞强,乖乖地穿好外套,让我扶着出了门。临走前我把玄关那个待产包拎上了,那个包我们准备了一个多月,里面从产妇用品到婴儿用品一应俱全,但此刻拎在手里,我觉得它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装。
一路上我开得很快,但很稳。宋予宁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她是护士,在产科轮转过,知道怎么应对宫缩,但她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没事的,”我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三十七周的宝宝已经足月了,不会有大问题的。”
她点了点头,但手还是在抖。
到了医院直接上产科,值班的医生正好是我的大学同学方敏。她给宋予宁做了检查,宫口已经开了两指,胎心监护显示宫缩频率在五六分钟一次,规律且有力。
“确实发动了,比预产期早了三周,但三十七周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早产了,各项指标都应该成熟了,”方敏摘下检查手套,语气很平静,“你们别紧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宋予宁躺在检查床上,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一口气。方敏让护士办了住院手续,安排了一间待产室。我跑前跑后地办手续、签字、联系家里,等一切都安顿好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待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胎心监护仪发出的咚咚声,一下一下,是孩子的心跳。宋予宁换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挂着一瓶平衡液。宫缩的间歇她还能跟我说说话,但宫缩来的时候她就咬着嘴唇,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宫缩来的时候就让她使劲攥我的手。她攥得特别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我一声不吭。这种疼痛跟她在承受的比起来,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陆择,”她在一次宫缩的间隙里开口,声音有点虚弱,“你说巧不巧?”
“什么巧不巧?”
“七年前,我躺在这个医院的病床上,你给我做术前准备,”她居然还笑得出来,“七年后,我又躺在这个医院的病床上,你还是陪在我身边。只不过这一次,是你要当爸爸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
“是啊,”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七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躺在704床上的小姑娘,有一天会在这里给我生孩子。”
宫缩的强度和频率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断升级。方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一次,宫口从两指开到四指,从四指开到六指,每一次检查都伴随着更大的疼痛。宋予宁坚持不要无痛分娩,她说她想感受这个过程,想清清楚楚地经历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瞬间。
到了后半夜,她疼得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不哭不喊,就那么咬着牙硬扛着,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我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又帮不上任何忙。
“你喊出来吧,”我说,“喊出来会好受一点。”
她摇了摇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喊了也没用……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用力呢……”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方敏再次检查,宫口已经开全了。
“进产房吧,”方敏说,“准备生了。”
护士们开始忙碌起来,备台、准备器械、调整产床。我被允许进产房陪产,换上了无菌衣,戴上了帽子和口罩,站在宋予宁的产床旁边。
产房里的灯光很亮,无影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宋予宁躺在产床上,双腿架起,方敏坐在她对面,助产士站在旁边。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我在这间产房隔壁的手术室里做过无数台手术,但此刻站在这里,我紧张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来,跟着宫缩用力,深呼吸,憋住,往下使劲——”方敏的声音很稳,带着节奏。
宋予宁深吸一口气,憋住,脸涨得通红,全身的力气都往下走。她的手指死死地抓着产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很好,再来一次,已经看到头发了!”方敏鼓励道。
我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一只手扶着宋予宁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她攥得我骨节生疼,但我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泄了力。
“陆择……”她在用力的间隙里叫我的名字,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我在,我在这儿。”我俯下身,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好累……”她的眼角渗出了眼泪,“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你再坚持一下,”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很坚定,“方敏说已经看到头发了,咱们女儿快出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又一轮宫缩来的时候,她咬着牙再一次用力。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在产房里,时间好像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轮又一轮的宫缩,一次又一次的用力,胎心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曲线是唯一的时间标尺。宋予宁的力气在一点一点耗尽,她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苍白,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我拿着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了。
“宋予宁,再加把劲!”方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孩子的头快出来了,这次一定要推出来,别让宝宝卡太久!”
宋予宁闭上了眼睛,我以为她要放弃了,但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整个产房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她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
那一声嘶吼穿透了产房的墙壁,也穿透了我的心脏。
接着,一切好像突然加速了。方敏的手法娴熟而果断,助产士在旁边配合着,一团黑黑的头发露了出来,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母体里滑了出来,带着一身的羊水和血迹。
“头出来了!放松,小口哈气,不要用力——”方敏快速地处理着,旋转、牵引,一个小小的身体跟着滑了出来。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产房的空气。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响亮、清脆、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一道光劈开了长夜的黑暗。
方敏把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小东西举了起来,让我们看了一眼。她的手脚在空气中挥舞着,脐带还连着她的母亲,她张着嘴大声哭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恭喜你们,是个小公主,”方敏笑着说,“看起来很健康,评分十分。”
宋予宁躺在产床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星星……”
护士把宝宝抱到旁边的操作台上,快速地清理口鼻、断脐、擦干身体、称重、量身高、按脚印。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那个小东西。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但在我的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作品。
护士把包好的宝宝抱过来,轻轻放在宋予宁的胸口。宋予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臂,把她环在怀里。小家伙趴在她胸口上,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细的哼唧声,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着招呼。
我俯身看着她们娘俩,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这个人,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掉过眼泪,但那一刻,我哭得像个孩子。
“陆遇,”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她的皮肤嫩得像一块刚凝固的豆腐,“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后半夜的产房里,世界很安静。护士们退了出去,方敏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也走了,只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宋予宁累极了,昏昏沉沉地睡着,小陆遇趴在她胸口,也睡得香甜,小小的鼻翼一张一合。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窗外的天色在慢慢变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宋予宁的脸上和孩子的襁褓上。我看着那道光,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704病房,照在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
那时候我不会知道,命运在那个下午就埋下了种子。
那时候我也不会知道,那个因为紧张而手抖的实习医生,和他第一次备皮的对象,会在七年后成为一家人。
从十六岁的患者到二十三岁的同事,从点头之交到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我们走了七年。七年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可以让一个小姑娘长成大人,长到可以让一个青涩的实习医生变成独当一面的主治医师。但七年又那么短,短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天亮之后,我把宋予宁生了的消息发到了科室群里。群一下子就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全是祝福的话。护士长说她马上去买红鸡蛋,孙姐发了一长串的鞭炮表情,那些平时不苟言笑的男同事们也纷纷冒了泡,说老陆你这回可算是圆满了。
宋予宁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了房间。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找孩子。小陆遇还在她胸口趴着,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她好小啊,”宋予宁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六斤二两,不轻了,”我说,“方敏说她各方面都很好,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还带着没有褪尽的血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陆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七年前那么温柔地对我,”她说,“谢谢你这几年对我这么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女儿。”
我俯下身,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贴着她的耳朵说,“谢谢你七年前住进了704床,谢谢你七年后还记得我,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拼了命生下我们的女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胎心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还没来把它撤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规律,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三天后,宋予宁和小陆遇一起出了院。那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阳光温暖但不刺眼。我抱着孩子,宋予宁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家三口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的银杏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有一片正好落在小陆遇的包被上。
宋予宁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了她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里。那是她的孕产日记,从怀孕第一天开始记的,里面记录了每一次产检的数据、每一次胎动的感受、每一件为孩子准备的小东西。
她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抬头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一如七年前,明亮、清澈、带着一点狡黠的生机。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那行字,她挡了一下没挡住,我还是看到了。
“七年前他第一次给我备皮,七年后,他第一次抱起了我们的女儿。命运是一个圆,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回到家,我把小陆遇放进了婴儿床里。那间贴满粉色壁纸的儿童房里,星星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像一只投降的小青蛙。
宋予宁站在我旁边,看着女儿,突然说了一句:“等她长大了,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
“什么故事?”
“她爸妈是怎么认识的故事。”
“那个故事有点少儿不宜吧?”我笑着说,“开篇就是备皮,你让孩子怎么想?”
她捶了我一拳:“谁让你讲那个了,你就讲你在医院里遇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当时很害怕,你对她很好,让她觉得很温暖。后来她长大了,回来找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版本听着像童话故事。”
“那它就是一个童话故事,”宋予宁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的童话故事。”
小陆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我们两个站在婴儿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落,金黄的叶子铺满了整条街道。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儿童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串星星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真的星星在闪烁。
七年了。
从治疗室到手术室,从病房到产房,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三个人。命运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回头看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每一步都安排得刚刚好。
就像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704病房,一个紧张得手抖的实习医生推开房门,遇到了一个害怕得绞手指的十六岁女孩。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扇门一旦推开,就是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