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季度,全球存储芯片股迎来“多事之秋”。
7月29日,韩国芯片股龙头SK海力士遭遇盘中大跌,跌幅一度逾19%,创历史最大跌幅纪录,并引发韩国KOSPI指数连续第二个交易日触发熔断机制,一度跌近13%,两日累计跌幅约20%。市场预计,KOSPI指数本月跌幅也将创下约35%的历史纪录。
而在A股市场,存储芯片板块亦持续走弱,龙头股兆易创新(603986.SH)低开后快速跌停,通富微电、雅克科技、至纯科技、有研新材等股亦跌停。
在一片重挫中,国产DRAM龙头企业长鑫科技(688825.SH)却实现了逆势上扬,全天收涨12.66%。两天前,也就是其正式登陆科创板首日,发行价8.66元/股,开盘即大涨471.59%,报49.5元,总市值突破3.31万亿元,一举超越工商银行,成为A股总市值“一哥”。这不仅是科创板史上最大IPO,更是A股历史上首次有科技股在开盘阶段市值突破3万亿元大关。
根据招股书,清辉集电、长鑫集成、合肥集鑫等在长鑫科技发行前的合计持股比例约为45.16%,其中合肥国资体系合计持股约36.79%。按照3万亿市值计算,合肥国资持股对应市值超过1.1万亿元。
换句话说,在长鑫科技的上市辉煌背后,合肥是真正的幕后赢家。
关于合肥,多年来坊间习惯将其称为“最强风投之城”,然而,这样一个内陆普通省会城市,究竟何以频频踩中产业风口,又为何能在一颗存储芯片上押出万亿级别的回报?这并非一蹴而就的“豪赌”,而是一场跨越十年的产业“拼搏”。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刘志迎教授等撰写的《合肥有模式吗?》一书,完整记录了这场拼搏的来龙去脉。当长鑫科技以万亿市值敲响科创板钟声之时,翻开这本书,回到一切开始的起点,我们看到了一座城市如何“无中生有”“新题大做”,把一颗“中国芯”从图纸变成万亿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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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有模式吗?》
刘志迎 等 著
202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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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芯”之痛:合肥为何非要造芯片
要理解长鑫科技的诞生,必须先理解合肥当年为何对芯片如此执着。
合肥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大力发展家电产业,2011年,经开区家电产业产值率先迈入千亿元大关,合肥由此成为中国最大的家电生产基地。然而,一场由“制造”向“智造”的蝶变升级正在酝酿,家电越智能,对芯片和屏幕的需求就越高。当时的现实是,全国都面临“缺芯少屏”的困境。缺乏芯片和屏幕等核心技术与产品,合肥的家电产业只能在低端产品上生产和竞争,无法向高端和高附加值领域拓展。
当时全球芯片产业竞争激烈,内存芯片作为关键战略性元器件,长期被国外企业垄断。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2016年我国集成电路进口金额已高达2270.26亿美元,是同期原油进口金额的两倍。一边是国内每年花费巨额外汇进口芯片,一边是国产芯片性能难以与国外产品竞争。这就是当年合肥乃至全国面临的“卡脖子”困境。
合肥的破局,早在2011年就已埋下伏笔。那一年,合肥市区规划调整基本完成,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提出,需要研究合肥区划调整后面临的战略问题。由安徽省发展战略研究会会长程必定研究员牵头,市政府副秘书长郑家余全程协调参与,中国科大管理学院刘志迎教授与《安徽日报》理论部原主任宋宏担任编审,共同组成课题组,最终形成《区划调整后合肥市面临的十大战略问题》研究报告。产业部分由刘志迎负责,他在书中回忆:
我重点提出合肥要大力发展芯片(集成电路)产业。此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这份研究报告,并立即成立了以市发展改革委牵头的集成电路产业工作专班,开始系统筹划“芯片”产业发展。
缺什么就补什么。2013年,合肥率先制定出台了《合肥市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规划(2013—2020年)》,提出打造“中国硅谷”。2014年6月24日,国务院印发《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将集成电路产业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合肥的布局,成为国家战略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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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搏”而非“赌博”:长鑫存储的诞生
2016年,合肥把目光转向了存储芯片,这是内存领域最难啃的骨头。方向明确后,合肥开始在世界范围内寻找懂行、靠谱的合作伙伴来主导项目运营,最终锁定了朱一明控股的兆易创新。彼时,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正是存储芯片,且正有志进入DRAM领域。
朱一明的履历颇具分量:清华大学本科和研究生,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硕士,中国存储器领域的开拓者和领导者。2005年,他拒绝美国硅谷的高薪职位,回北京创立了兆易创新,从事存储器芯片研发。2007年带领团队研发出Nor Flash产品,2013年推出中国首款基于ARM Cortex-M架构的MCU产品,到2016年,销售网络遍布全国,产品跻身全球前三。
但Nor Flash在芯片存储市场的份额十分微小,兆易创新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进军DRAM。这是一场技术与资本的双重考验。刘志迎教授在书中还原了合肥打动朱一明的那段对话:
2016年5月,当得知兆易创新打算建设DRAM代工厂时,合肥市人民政府是怎样用“真情”打动兆易创新的呢?答案是,新建一条生产线,还要一起出钱买专利。彼时,朱一明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合肥:“知道研发生产DRAM得‘烧’多少钱吗?启动资金一年至少100亿元!”合肥就用引入京东方的故事表明决心:很多年前,合肥就花了60亿元拉起了京东方。现在实力大为增强,100亿元,哪怕是1000亿元,“也要想办法干”。
一方是谨慎的技术创业者,一方是敢闯的地方政府。合肥没有讲空话,而是用京东方的成功先例作为信用背书:这件事我们干过,干成了,这次还能干成。
合作框架随即敲定,由合肥市产业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合肥产投集团)与兆易创新合作,启动总投资1500亿元的长鑫存储内存芯片自主制造项目,合肥产投集团出资75%,兆易创新出资25%,共同打造设计和制造一体化的内存芯片国产化制造基地,专攻DRAM的研发生产。
外界常把合肥的这些投资动作称为“豪赌”,但《合肥有模式吗?》中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是:合肥做的不是“赌博”,是“拼搏”。时任合肥市委主要领导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曾说过一段广为流传的话:
准确地说,合肥不是“风投”是“产投”,不是“赌博”是“拼搏”,赌博是有今天没明天,拼搏是抓今天赢明天,赌博靠的是“手气”,拼搏靠的是“手艺”。
从8.66元的发行价到49.5元的开盘价,从几千亿到三万亿市值,这471%的涨幅背后,不是运气,而是“手艺”,是合肥十年前就种下的产业判断、资本布局和人才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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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速建成与“响亮一枪”:长鑫的技术突破
长鑫存储项目落地后,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2017年3月,项目开工。短短10个月后,厂房建设和设备安装完工,创下同期芯片先进制造厂最快速度。2018年7月,验证投片,试产8GB(吉字节)DDR4工程样品。2019年,长鑫存储从加拿大知识产权商Wi-LAN Inc.手中买到了全套的专利授权。同年9月,合肥长鑫存储宣布8GB颗粒的国产DDR4量产,并亮相世界制造业大会,在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反击战中,打出了“响亮一枪”。
在此之前,全球DRAM市场长期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寡头垄断,中国企业几乎插不进脚。长鑫存储的量产,打破了这一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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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的一段描写颇具黑色幽默:
2019年11月获得首笔订单,光威弈Pro正式上市,这是首个纯国产DDR4内存条,整个科技圈沸腾了。光威弈Pro不仅性能靠谱,而且价格具有绝对优势,8GB的售价仅为218元,比国外厂商同类产品便宜1000多元。从此,三星、海力士的工厂突然就不“失火了”,也不“发大水了”,员工也不罢工了,产能也够了,价格也降了。
过去国际厂商每逢产能紧张就“失火”“发大水”,涨价有恃无恐;如今长鑫的量产逼得它们“突然就正常了”。技术突破的意义,不止于市场份额,更在于给消费者带来实实在在的实惠,给产业链带来真正的议价权。
长鑫的突破还在继续。2023年11月28日,长鑫存储官网宣布推出最新LPDDR5(第五代低功耗双重数据比率)DRAM存储芯片,成为国内首家推出自主研发生产的LPDDR5产品的品牌,实现了国内市场零的突破。
从DDR4到LPDDR5,从追赶到部分领域的并跑,长鑫用了不到十年。而今天长鑫科技招股书披露的数据更进一步:公司产能规模位居中国第一、全球第四,全球具备IDM完整能力的DRAM厂商仅有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与长鑫四家。放眼全球,长鑫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四大金刚”之一。
2023年合肥最大单笔融资,正是长鑫新桥存储技术有限公司获得的B轮融资,共计390亿元,投资机构为华芯投资、合肥鑫益合升科技合伙企业。同年,长鑫存储以198.5亿美元(约合1444亿元人民币)估值,成为全国第五大独角兽企业,也是合肥第一大独角兽。
从独角兽到上市公司,从估值1444亿元到市值3.3万亿元,长鑫只用了不到三年。这背后是技术积累的厚积薄发,也是资本市场对中国硬科技的重新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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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资“以投带引”:合肥模式的资本密码
长鑫科技的上市,让“合肥国资”再次成为舆论焦点。36.79%的持股比例,超过1.1万亿的对应市值。外界常把合肥的投资称作“豪赌”,但刘志迎在书中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
他首先将合肥的投资逻辑概括为“两向”:
合肥的投资主要有“两向”,即符合产业发展方向、符合国家政策导向,当然这两向也基本吻合。正是基于合肥产业发展需要和解决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问题,布局资金链,服务产业链。合肥做了很多“无中生有”“新题大做”的文章。
所谓“以投带引”,是合肥独创的产业投资逻辑:通过成立政府引导基金,以股权直投的形式吸引重大项目落地,并打造完整的产业链,促进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的快速发展。
书中总结的典型路径是:合肥形成了“引进项目—国资投入引领—项目落地—股权退出—循环支持新项目发展”的产业运作模式,建立起政府引导、民资参与、市场化运作的政府投资引导基金体系……走出了一条“政府+市场”相结合,“引进一家龙头企业,培育一条产业链”的“以投带引”路径。
三个标志性案例——2008年的京东方、2016年的长鑫存储、2020年的蔚来汽车,分别带动了新型显示、集成电路和新能源汽车三大产业链的聚集和发展壮大。如今回看,这三笔投资都被市场证明是极为成功的:京东方让合肥成为中国最大的家电生产基地,蔚来让合肥站上新能源汽车风口,而长鑫科技则以3万亿市值给出了最震撼的答卷。
合肥国资的操盘主体是“四驾马车”:合肥产投集团、合肥城建、合肥建投、合肥兴泰。它们借助产业基金、私募基金等形式,打造了覆盖科技型企业全生命周期、总规模超3000亿元的“基金丛林”。其中,合肥产投集团曾参股投建长鑫存储、清电光伏等,是长鑫项目最主要的国资推动者。
更关键的是风险容忍度。合肥的天使基金、种子基金风险容忍度分别达40%、50%,为全国最高水平。这意味着合肥在制度设计上就允许投资失败,不是每一笔都能赚,但只要有几笔押中,整体收益足以覆盖损失。长鑫这一笔,足以覆盖很多。
书中还披露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合肥对重大产业项目的投资,从一开始就做了最坏打算。在记述京东方项目时,刘志迎教授提到,合肥当年引进京东方,“其实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万一项目失败,由合肥市工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简称合肥工投)破产担责,通过‘破工投保建投’控制风险”。这种“防火墙”思维,同样贯穿于长鑫项目。
当长鑫科技以3万亿市值登陆科创板,合肥国资的“以投带引”模式被市场称为教科书级的产业投资。但只有真正读懂这背后的逻辑才会明白:这不是某一笔投资的成功,而是一整套制度设计在发挥作用。1.1万亿的浮盈,是制度红利的兑现,不是赌徒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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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鑫看合肥:一座城市的产业逻辑
长鑫科技的成功,不只是合肥国资的成功,更是一座城市产业逻辑的成功。“芯屏汽合”“集终生智”八个字,概括了合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布局:芯(芯片)、屏(新型显示)、汽(新能源汽车)、合(人工智能与产业融合)、集(集成电路)、终(终端制造)、生(生物医药)、智(智能语音与人工智能)。长鑫正是“芯”这一环的龙头。
刘志迎教授将合肥产业发展的逻辑概括为“移大树+育幼苗”:
因为家电企业“缺芯少屏”,合肥下决心引来京东方和长鑫存储等企业,通过国外收购获得原始技术,再进行技术攻关,在实现技术突破的基础上向前发展。由于创新出一套招商引资新思路和新做法,才有了后来的若干世界著名企业落地合肥,即“移大树”模式。另一条逻辑就是,始终坚持不懈地推进科研成果产业化,大力支持技术型创业,从“铺天盖地”的创业培育中,成长出一批“顶天立地”的科技企业,即“育幼苗”模式。
长鑫存储是典型的“移大树”。合肥从外部引进朱一明这位懂行的企业家和兆易创新这个技术主体,用国资和土地、政策“浇水施肥”,让这棵“树”在合肥生根长大,最终长成参天巨木。京东方、蔚来、维信诺、比亚迪等,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径。
更深层的是,合肥不只在“移大树”,更在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围绕创新链完善资金链:
遵循市场的逻辑谋事,善用资本的力量干事,促进产业和资本全面高效对接。以直接投资“锻造”重大产业项目,以基金投资驱动全产业链布局,利用“看得见的手”谋划产业发展……国有投资平台公司先后投资引来京东方、长鑫存储、蔚来、维信诺、欧菲光、比亚迪等一批优质企业落地合肥,通过资本运作力量“移大树”,使名企落地合肥,形成了“芯屏汽合”“集终生智”等新兴产业集群。
这段话几乎是对长鑫科技上市意义的完美注解。3万亿市值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产业循环的起点。合肥国资在退出条件满足后逐步退出,将收益用于整个智能电动汽车产业的发展,通过建立智能汽车产业集群的方式,支持整个产业的发展。可以预见,长鑫带来的资本收益,同样会反哺合肥的集成电路全产业链,从“一棵树”长出“一片林”。
在结语部分,刘教授给出了最凝练的总结:合肥模式的本质,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有机结合”,是多链融合的创新发展生态。长鑫科技的上市,正是这一模式最鲜活的案例。有为政府(合肥国资75%出资)与有效市场(朱一明团队的技术创业+科创板的市场定价)结合,资金链(产投集团、芯屏基金)服务创新链(DRAM研发)和产业链(集成电路集群),最终在三万亿市值上交汇。
7月27日,当长鑫科技的股票代码在科创板亮起,这一刻,属于朱一明和他的团队,属于合肥国资的“四驾马车”,更属于所有为中国芯片产业“拼搏”过的人。
一座城市的创新实战案例
从十个维度全面解读“合肥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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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29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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