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邓煜作为数学家的浪漫，藏在诗行里。
文 | 姜浩峰
数学家丘成桐近日写了四首诗。两篇题为“贺王虹教授得颁菲尔兹奖”，两篇题为“贺邓煜教授荣获菲尔兹奖”。
2025年3月28日，“如何重塑孩子的学习力——丘成桐《我的教育观》新书分享会”在北京国家图书馆举办，数学家丘成桐出席活动并对新书进行分享图：新华社
此前，笔者已写过一篇《，主要分析了邓煜将二次元、张靓颖演唱会等当代生活融入中华古典诗歌创作的现象。
其实，邓煜只不过传承了来自中国的数学家的一个传统。
01
丘成桐新近创作的四首诗，同样用了活生生的当代内容，而不是只捡拾前人用过千百次的意象。
分形挂谷不寻常，众里寻他枉自伤。
云锦天衣无破绽，凭君妙悟著文章。
这是写给王虹的第一首诗。其中提及了王虹证明“挂谷猜想”而获得菲尔兹奖之妙。
再且看第二首：
折桂蟾宫万众呼，元知合浦出明珠。
故园桃李花开日，肯化春风拂槛无？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中国数学家王虹出席获菲尔兹奖后的记者招待会图：新华社
这首绝句的首联当然明确点出王虹获得菲尔兹奖。看似平淡无奇之句，倒也符合古人“诗直词曲”的意思，一语直接写出王虹得颁菲尔兹奖后的情况，而后“合浦”则是王虹的家乡。
当然，丘成桐也未能免俗，“桃李花开”“春风拂槛”让人想起了白居易的《长恨歌》与李白的《清平调》。
不过，单看这两首绝句，与《广西日报》记者姜界峰、顾醒航、苏时榕采写《王的猜想》洋洋洒洒数千言，还是有所不同。《广西日报》引来一时“南国纸贵”，而丘成桐作为1982年获得菲尔兹奖的前辈，为后辈学人写下贺诗，则是另一段佳话。
广西日报一时“南国纸贵”
相比王虹来说，丘成桐与邓煜似乎有更多相同点。两人性别相同，这当然无需过多解读；都是数学家里的诗人，似乎值得一观。
其一：
烟霞袅袅水奔腾，大道希微复二层。
开拓还需疏凿手，狂流导引显奇能。
其二：
亦文亦理亦多才，榜帖长悬一夕开。
金奖追飞思益壮，黄金台上揽贤来。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中国数学家邓煜出席获菲尔兹奖后的记者招待会图：新华社
读来是否音韵和谐朗朗上口？但细品的话，一些读者未必完全能立即理解每一个字的含义。毕竟，诗无达诂。比起贺王虹诗两首中只一处“合浦”由丘成桐本人作注“王虹来自广西，合浦在广西”，这两首写给邓煜的诗，作者作了七处注。
烟霞，气体。奔腾，流体。
《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二层：（邓煜的）两篇论文分别处理从牛顿方程到伯茨曼方程之 kinetic limits（动力学极限），以及从伯茨曼方程到流体方程之 hydrodynamic limits（流体力学极限）。
亦文亦理亦多才：仿自龚自珍“亦狂亦侠亦温文”句。
榜帖，指希尔伯特数学问题。开，揭开。
追飞，杜甫：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
黄金台，战国时燕昭王筑黄金台招纳贤士，此处喻国家/清华招揽人才。李白：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这证明了什么？总感觉似乎在证明丘成桐想要对邓煜说的，或者想对外界说的话，很多。两首绝句道不尽啊！
其实，在今年菲尔兹奖颁发之前，丘成桐就对王虹、邓煜两位后辈学人赞许有加。2025年6月，王虹受邀到清华大学作学术报告，丘成桐为她主持，在开场介绍时称王虹是“年轻一代最伟大、最重要的中国学者”。今年1月，在上海举行的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上，丘成桐为王虹、邓煜颁发被誉为“华人菲尔兹奖”ICCM数学奖金奖。王虹、邓煜分坐丘成桐两旁，出席了大会的媒体见面会。
丘成桐于2025年6月21日在清华大学求真书院2025年数学领军计划转段仪式暨英才班毕业典礼上发表讲话图：清华大学网站
至于使用旧体诗来为王虹、邓煜道贺，这种做法也很丘成桐。
在多年前的一次上海书展活动中，笔者曾听丘成桐作报告，其中提及他幼时看的那些演义、小说，其中颇多中国传统文化内容。在他看来，文学、历史、哲学与数学相通，都是研究自然中最重要、最奥秘的问题，只是视角不同。“真理是一样的，只是从山不同的方向去看。文学是心灵与自然交流得出的经验，科学是用规律观察自然。”
清华大学网站2021年10月18日刊登的《当代院士诗词选》所录丘成桐作品，不只《鹤先生捐助数学有感》这样的律绝，还有五言、四言古风，以及写给电影导演李安的歌行，还有蝶恋花、贺新郎等几阕词。可见丘成桐诗路挺宽。
02
回看进入现代以来，来自中国的数学家中，仍有不少喜欢诗词创作的。
华罗庚一生创作数百首诗词，1986年编入《华罗庚诗文选》。
看他一首《材大难为用辩》：
杜甫有诗《古柏行》，他为大树鸣不平。
我今为之转一语，此树幸得到门庭。
其中意趣在于用数学家的头脑，却与诗人思维来了一场古今邂逅。杜甫曾在安史之乱后到成都居住几年，其时很有些落魄之态。他多次到武侯庙凭吊，亦多次为孔明作诗。而到了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及杜甫的创作：“‘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
1978年，在数学理论和应用上获得全国科学大会奖励的数学家杨乐、张广厚、华罗庚、陈景润、陈德泉（从左至右）图：新华社
看来，沈括是就算术而谈算术。如果这样论诗，则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岂不只能视为疯话？华罗庚却不取沈括这样的思维，而是据杜甫为大树鸣不平，写道：“为人休轻做小事，小善原是大善根。自负树大不小就，浮薄轻夸负此身。”
华罗庚《材大难为用辩》似乎能看出与毛主席诗词《卜算子·咏梅》的类似之处——反古代诗人意而用之。
华罗庚研究数学所获成就，一般群众或许很难真正看懂。但华罗庚的诗，有时候看似大白话。比如《赠焦作酒厂》“今用优选法，更上一层楼”。
再看《述怀》：“即使能活一百年，36524日而已。而今已过四分之三，怎能胡乱轻抛，何况还有，老病无能为计。若细算，有效工作日，在2000天以内矣。”如此诗作，当然是小学课本中“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的一种升级版。
03
比华罗庚小一岁、生于1911年的陈省身，则与中国古典诗词研究专家叶嘉莹有一段诗词因缘。
杨振宁、叶嘉莹、陈省身合影
陈省身诗赠叶嘉莹
在叶嘉莹80岁生日之际，陈省身曾为嘉莹姊作诗一首，化用李商隐《锦瑟》。
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这时候必得改为“锦瑟无端八十弦”。
而“归去来兮陶亮赋，西风帘卷清照词”，则为叶嘉莹本人所特别喜爱，认为“写得极为贴切”。
叶嘉莹曾写道：
陶渊明的《回去来兮辞》，是当他决志回去时之所作，我猜想先生的这首诗也许有两层寓意：
一层天然是说我回到故国来教书的决志；
另一层我不知先生是否也有冀望我像他一样返国来定居的喻意，这也是也许的。
至于先生所用的李清照之事典，则天然是用李清照来喻指我是一个喜爱诗词的女性，即使我不能与李清照对比，但先生的喻指则是极为适当的。
完全可以看出，叶嘉莹对陈省身所赠诗，相当欣赏，相当满意。
为什么来自中国的数学家多擅旧诗？在此前的文章中，我曾经提及平平仄仄或许内含二进制等数学元素。文章发出后，亦有网友评论称，邓煜作为数学家的浪漫，藏在诗行里。“邓煜给张靓颖写的‘今夜蓉城应不寐，唯将醇酒醉相思’，证明理性与感性从来不分家。”从中国步入现代以来，来自中国的数学家一辈辈都不乏旧体诗词爱好者，可见这位网友所评，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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