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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茶花女》《小仲马文学研究》《法国文学史》《欧洲名著与女性命运》
1848年的巴黎,梧桐叶刚刚开始落黄,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将一段亲历的爱情与痛苦倾泻成文字。这个年轻人叫小仲马。
而他写下的那部书,从此在此后近一百八十年的时间里,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被改编成歌剧、话剧、芭蕾舞剧和电影不下数十个版本,每一代读者读完,都会陷入同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痛。
这部书于1848年出版,后由大仲马改编为戏剧,于1852年2月2日在巴黎首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部书,便是《茶花女》。
故事里的主人公叫玛格丽特·戈蒂埃,人称"茶花女"。
她出现在剧场时,有三样东西总不离身:观剧望远镜、一包糖果和一束茶花。
这些茶花在一个月里有二十五天是白色的,另外五天是红色的,谁也摸不透茶花颜色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她以美貌与才智周旋于巴黎上流社会,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交际花之一。
然而这个故事不是关于一个女人的繁华,而是关于一个女人在爱情中是如何一步步失去自己的。
翻看六遍这个故事,每一遍的落脚点都不同。
头几遍,看见的是爱情;后几遍,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在关系里的沉默与牺牲,看见的是男人何时开始挑剔、何时开始推卸,以及在那个临界点上,她本可以做出的不同选择。
答案,藏在玛格丽特走错的每一步棋里,也藏在她身边每一个人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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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朵永不凋零的茶花,开在最深的泥沼里
玛格丽特原是一个贫苦的乡下姑娘,年少时随着人潮涌入巴黎,在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里,美貌是她唯一的资本,也成了她唯一的枷锁。
由于生得花容月貌,巴黎的贵族公子争相追逐,成了红极一时的"社交明星"。
她随身的装扮总是少不了一束茶花,人称"茶花女"。
这个标签,美丽,又残酷。美丽是因为她确实如花般夺目,残酷是因为花开的地方,正是泥沼。
在这朵花被人反复采摘、反复赞美的漫长岁月里,玛格丽特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形象是一个容貌倾国倾城、性情轻佻豪放的混杂在上流社会的"名妓"。
出身贫寒的她,无奈地成为了最的,却又因为她的姿色,而成为了上流社会人士垂涎欲滴的尤物。
下贱
妓女
然而在那光鲜的外表之下,玛格丽特早已清楚地看穿了自己所处的处境。
她曾经说:"我们不再属于我们自己,我们不再是人,我们成了物品。
在他们的自尊心中,我们站在第一位;而在他们所尊重的人之中,我们排在最末一位。"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一个烟花女子有真正的爱情。
她似乎已经在长久的迷失中,忘掉了爱情最初的模样。
与玛格丽特长期来往的旧识中,有一个叫普律当丝的女人。
普律当丝,玛格丽特的朋友,自私贪财,虚情假意。
她为玛格丽特每做一件事都要收到酬金,而当玛格丽特奄奄一息的时候,她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玛格丽特。
这个女人是巴黎欢场里的老手,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带着算计,却也带着某种扭曲的真实——她是那个世界里存活法则的具象化:没有利益,便没有停留。
但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出现了。
一天晚上十多点钟,玛格丽特回来后,一群客人来访。
邻居普律当丝带来两个青年,其中一个是税务局长迪瓦尔先生的儿子阿尔芒。
普律当丝向玛格丽特讲了阿尔芒的一片痴情,她很感动。
阿尔芒不是豪门子弟,他是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人,年轻的大学毕业生阿尔芒在巴黎等待公职的机会,他对玛格丽特一见钟情,却望尘莫及,唯一一次接触还遭到了玛格丽特的嘲笑。
后来玛格丽特从友人那里得知阿尔芒在她生病期间每天都来问候,十分感动。
那一枚纽扣,是整部小说里最令人心颤的伏笔。
阿尔芒非常关切地劝她不要这样残害自己,并向玛格丽特表白自己的爱情。
他告诉茶花女,他现在还珍藏着她六个月前丢掉的纽扣。玛格丽特原已淡薄的心灵再次动了真情,她送给阿尔芒一朵茶花,以心相许。
一个男人,用整整一年的暗恋和一枚小小的纽扣,叩响了一个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值得被爱的女人的心门。
那一刻,玛格丽特眼里有某种久违的东西在发光。那朵白色茶花,是她的承诺,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实属于自己的东西之一。
就这样,阿尔芒对玛格丽特一见钟情,不管玛格丽特对他是笑,还是敷衍,他都真心地牵挂与关怀着对方。
他劝告玛格丽特不要戕害身体,日日探候病中的玛格丽特。
两个人,一个出身卑微却美丽刚烈的交际花,一个满腔赤诚却出身普通的年轻人,在巴黎的灯火里,撞进了彼此的命运,也撞进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结局的故事。
而那个旁观着这一切的普律当丝,心里明白,却没能开口。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段感情将通向何处,但她没有说,因为沉默,也是欢场里的生存之道。
[二] 郊外的农庄,是天堂,也是幻觉的开始
爱情一旦动了真格,人便会开始做种种平时不会做的事。
玛格丽特决心舍弃繁华喧嚣的巴黎生活,和阿尔芒住到乡下。这个决定,对她而言,代价巨大。
她在巴黎维持着一套豪华的住所,马车、珠宝、昂贵的晚礼服,每一样都是她在欢场周旋所必需的"行头",同时也都是她靠着那些富有的追捧者才得以维持的生活。
一旦离开巴黎,离开那些旧情人,她的收入来源便会随之断绝。
茶花女得了肺病,在接受矿泉治疗时,疗养院里有位贵族小姐,身材、长相和玛格丽特差不多。
小姐的父亲裘拉第公爵在偶然发现玛格丽特很像他女儿,便收她做了干女儿。
公爵答应只要她能改变自己过去的生活,便负担她的全部日常费用。
但玛格丽特不能完全做到,公爵便将钱减少了一半,玛格丽特入不敷出,欠下了几万法郎的债务。
这笔债,像一条无形的链子,始终拴在她脚踝上,无论她走到哪里。
经过努力,玛格丽特和阿尔芒在巴黎郊外租下了一间房子。
公爵知道后,断绝了玛格丽特的经济来源。她背着阿尔芒,典当了自己的金银首饰和车马来支付生活费用。
那段郊外农庄的日子是真实的幸福。阿尔芒陪她在田野里散步,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在简陋的餐桌边吃饭,没有宴会,没有追捧,没有那些让她疲惫不堪的繁文缛节。
玛格丽特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取悦别人。
她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叫做"平静"的东西,那是她在巴黎的灯红酒绿里整整寻找了多少年都未曾找到的。
然而,生活的账单,从来不会因为爱情而宽限。
生活的艰难并没有因为年轻的爱情而展露出丝毫的慈悲。
失去了收入来源的玛格丽特和原本就是穷小子的阿尔芒在一起,两个人在郊区农庄里的快活日子很快便过得捉襟见肘。
玛格丽特开始偷着变卖自己的财产以求维持生计,希望这段人间天堂般的幸福日子能过得长久一些。姑娘义无反顾地付出着。
玛格丽特没有找阿尔芒诉苦。这一点,是整个故事里最值得反复推敲的细节之一。
她没有抱怨,没有叫他一起去想办法,没有告诉他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地处理这一切。
她开始背着阿尔芒,将自己带来的首饰一件一件地拿去变卖,将马车低价出手,将那些曾经彰显地位的东西,一样样地换成柴米油盐的现实。
普律当丝帮她在巴黎奔走,充当中间人,替她打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每一次卖出一件首饰,普律当丝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替她算一笔账:这批东西卖完,还能撑多久?那之后呢?
而她当然不会白帮这个忙,普律当丝为玛格丽特每做一件事都要收到酬金,这是她们之间不成文却心照不宣的规则。
而阿尔芒,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沉浸在爱情的满足里,以为生活的齿轮之所以能继续转动,是因为命运对他们格外垂青。
正如普律当丝所说的那样:与理想的生活相伴而来的是物质生活,最纯洁的决心也会与世俗的东西连在一起。
当他们享受着如胶似漆的甜蜜的时候,生活消费的压力也在悄悄地降临。阿尔芒没有去问,玛格丽特也没有说。
一段关系里,沉默有时候是温柔,有时候是危险。
当一个人开始用沉默代替表达,用牺牲代替沟通,对方所失去的,不仅仅是知情权,还有那份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感。
阿尔芒爱玛格丽特,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这份爱,从一开始便被玛格丽特的"无声托举"养得太轻了——他不需要操心,不需要承担,只需要爱,只需要享受被爱。
这种格局一旦形成,便很难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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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挑剔从何时开始,责任又从何时消失
一段关系里,挑剔往往不是突然爆发的,它从某个不起眼的夜晚开始,从一句语气不对的质问开始,从某个眼神开始,慢慢渗透进来。
对阿尔芒而言,那个裂缝,从德·G伯爵开始撑大。
阿尔芒对玛格丽特的爱情太过热切,因而当得知玛格丽特欺骗他而与伯爵过夜的时候,他差点就愤然离去。
事实上,在许多个阿尔芒不知情的深夜,玛格丽特正在用自己最不愿意用的方式,为这段他们两人共同的生活换来喘息的空间。
而他每一次察觉的那丝异常,从来没有以沟通的方式化解,只是在心底慢慢积压成疑虑,积压成随时可以爆发的火药。
迪瓦尔先生是这段关系里埋下的另一枚暗雷。
阿尔芒的父亲来到农庄,老人声泪俱下地乞求玛格丽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放过他的儿子和他的家庭。
本性善良的玛格丽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幸福是用他人的不幸换来的。
而且老人的话也说中了玛格丽特心中最恐惧的事情——阿尔芒为了和她在一起而放弃了公职的机会,他们的爱情除了将两个人毁掉以外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玛格丽特相信老阿芒的话,因为这也是他们一直在回避的现实。
那封信原来是阿尔芒的父亲迪瓦尔先生写的,他想骗阿尔芒离开,然后去找玛格丽特。
告诉玛格丽特,他的女儿爱上一个体面的少年,那家打听到阿尔芒和玛格丽特的关系后表示:如果阿尔芒不和玛格丽特断绝关系,就要退婚。
玛格丽特痛苦地哀求迪瓦尔先生,如果要让她与阿尔芒断绝关系,就等于要她的命,可迪瓦尔先生毫不退让。
为阿尔芒和他的家庭,她只好作出牺牲,发誓与阿尔芒绝交。
阿尔芒的父亲并不以穷凶极恶的形态出现,某种程度上这种"通情达理"使人更加无法拒绝。
他冷静又接近冷血地戳破幸福泡沫,道出了他们短暂理想状态的爱情背后的残酷事实:上流社会的交际花既是奢侈的、高不可攀的,又是卑微的、为人不齿的。
他精准拿捏了人性的软弱。
玛格丽特选择了成全,选择用对方最无法反驳的方式——表现得像一个"彻底的背叛者"——让阿尔芒死心,让他能毫无愧疚地走上那条体面的路。
玛格丽特非常悲伤地给阿尔芒写了封绝交信,然后回到巴黎,又开始了昔日的荒唐的生活。
她接受了瓦尔维勒男爵的追求,他帮助她还清了一切债务,又赎回了首饰、开司米披巾和马车。
然而,老阿芒失算了。他以为儿子离开了茶花女便会重新振作起来,可是忽然失去了爱情的阿尔芒却变成了一只被嫉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游魂。
那个曾经珍藏着她纽扣的男人,那个在她生病时日日来打听病情却从不肯留名的男人,此刻将那份深情全部酿成了恶意。阿尔芒决心报复玛格丽特的"背叛"。
他找到了玛格丽特,处处给她难堪,骂她是没有良心、无情无义的娼妇,把爱情作为商品出卖。
他对生活的规划仰赖的是父亲的年金与母亲的遗产,一旦误会玛格丽特背叛,他就去与奥林普厮混,以此来羞辱与惩罚玛格丽特。
这种模式,便是挑剔的核心:不了解真相,不寻求沟通,直接下结论,然后把自己的情绪包装成"被辜负的正义",把对方置于无处辩驳的位置上。
阿尔芒对玛格丽特的报复与侮辱,阿尔芒父亲出于传统的观念对自我家庭名誉的维护狠心破坏玛格丽特的爱情,还有众多名流在玛格丽特死后的拍卖会以或猎奇或八卦的目光去探寻、审视这位已故的年轻交际花——这些人因为未曾出卖过自己的肉体,从而就可被视为是无罪之人吗?
挑剔是表象,推卸责任才是核心。那些在关系里不断挑剔对方的人,挑剔的从来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挑剔,不过是一种转移,把自己的不安全感、自己的无能、自己的逃避,转移成对对方的指控,从而让自己站在一个永远正确的位置上。
[四] 那封从未解释的信,藏着整个悲剧的引线
玛格丽特回到巴黎之后,病情急转直下。
肺病,是那个时代最无情的刽子手。
它不挑贫富,不问贵贱,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人的气力抽尽。玛格丽特一一陈述了她卧病在床时的种种残酷的现实。
这个女人在饱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的同时,依然期盼着阿尔芒的到来,她靠着对爱情的回忆和渺茫的希望,坚持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最后一刻。
没有了父亲的接济,阿尔芒依靠卓越的运气在赌桌上找到了自己在巴黎的生存之道。
他开始用赢来的钱供养玛格丽特的死敌,好让她有能力无休止地羞辱玛格丽特。
当病得奄奄一息的玛格丽特向他求饶的时候,他扔下了钱作为留她过夜的费用。
玛格丽特受了这场刺激,一病不起。新年快到了,玛格丽特的病情更严重了,脸色苍白,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她,她感到格外孤寂。
迪瓦尔先生来信告诉她,他感谢玛格丽特信守诺言,已写信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阿尔芒,现在玛格丽特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次见到阿尔芒。
而与此同时,纳妮娜,玛格丽特的女仆,善良朴实,为玛格丽特应酬客人、料理家务,对玛格丽特极为忠诚——在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是唯一一个真正留守在玛格丽特身边的人。
朱丽也时常出现,陪着这个曾经璀璨如星、如今形销骨立的女人,守着那扇越来越少有人敲响的门。
玛格丽特用颤抖的手,写下对阿尔芒说的每一句话——那些他在场时,她从未开口的话。
她决定不再隐瞒真相,而是如实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亲爱的阿尔芒,事实上,您父亲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我,让我翌日无论如何把你支开,这也就是我十分坚决地要求您再去一趟巴黎的原因。您走后过了一个小时,您的父亲就来了。"
她在日记里写道:"阿尔芒,我身上仅有的一丝圣洁之气被迪瓦尔先生慈父般的语气激活了,我期望自己可以赢得您父亲的尊敬。我仿佛从这一切中看到了自己的生存价值,为此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对于您的侮辱,我几乎是十分快乐地接受了,因为这恰恰证明您还爱着我。"
临死前,债主们都来了,带着借据,逼她还债。执行官奉命来执行判决,查封了她的全部财产,只等她死后就进行拍卖。
弥留之际,她不断地呼喊着阿尔芒的名字,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了无声的眼泪。她始终没有再见到她心爱的人。
当这本日记最终辗转被交到阿尔芒手里的那一刻,玛格丽特已经离世了好几个月。
《茶花女》共有三名叙事者:"我"是故事的引子;第二个叙事者是阿尔芒;第三个叙事者是玛格丽特,她在日记中阐释了误会发生的来龙去脉,诉说内心隐衷。
那本日记,静静地躺在好心邻居的手掌上,每一页都沉若千钧。
当阿尔芒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个熟悉的、曾经在无数封信笺上出现过的笔迹,他的手开始颤抖——而日记的最后一页,只留下了寥寥几个字,那几个字所记录的内容,令所有曾经在一段关系里沉默承受过一切的人,陷入了一种久久无法从中挣脱出来的震惊与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