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唐书·文苑传》《旧唐书·张镐传》《唐才子传》(元·辛文房)《河岳英灵集》(唐·殷璠)《唐诗纪事》(宋·计有功)《资治通鉴》等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公元755年冬,一声"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碎了大唐开元盛世苦心经营三十年的那块瓷器。
安禄山在范阳举旗,叛军铁骑踏破山河,长安洛阳相继易手,天子出走,百官星散,一个盛极一时的帝国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轰然跌入深谷。
就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乱中,有一名年近花甲的老诗人,从南方湿雾弥漫的山地出发,踏上了一条艰难的北归之路。
他的名字,在当时的诗坛如雷贯耳——王昌龄,字少伯,世人称他"七绝圣手",又称"诗家夫子"。
他走过辰溪,穿过武陵,一路绕开战火连天之处,向着家乡的方向艰难跋涉。
然而他没有走到终点。
公元757年,在安徽亳州的那片土地上,这位花甲老人的生命,被亳州刺史闾丘晓用乱棍彻底终结。
消息传出,诗坛震动,友人痛惜。
而那个杀人的凶手,一年之后,也走到了自己命运的终点。
在那个决定他生死的时刻,他跪倒在张镐面前,说出了最后的求饶之词。
张镐看着他,说出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令闾丘晓默然无声,再无一语。
![]()
【一】出身垄亩,寒门子弟闯出诗坛半壁江山
王昌龄出生于唐代武则天圣历元年,即公元698年前后,祖上世代耕田种地,家境较为贫寒。
这样的出身,在那个极重门第的唐代社会,几乎意味着仕途上的重重障碍。
唐代承南北朝旧俗,极重家世门阀,没有靠山可言。
王昌龄从小就喜爱文学诗歌,勤学苦练,表现出非比常人的才华。
为了有所作为,23岁的他于公元720年在嵩山开始学习,这段时间他发奋图强,学习到很多知识,为他以后的创作奠定了基础。
嵩山学道几年后,他辗转离开,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漫游。
公元724年,时年27岁的王昌龄奔赴河陇、玉门关,来到了边塞,那些著名的边塞诗大多作于此时。
那是一片与江南截然不同的天地。黄沙漫漫,长风呼啸,烽燧连绵,将士日夜守关。
王昌龄就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将眼前的一切化入诗句,写出了那些至今令人热血沸腾的边塞诗篇。
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十五年(727年),王昌龄考中进士,此时他已三十岁了。
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他考取了进士、并获授秘书省校书郎之职。
对于寒门出身的王昌龄来说,能在三十岁中第,靠的是整整三十年的苦读与积累。
不满足于现状的他,在就职七年中一边工作一边不断学习进取,在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的"博学宏词科"选试中,又获得了第一名,并得到汜水县尉之职。
两次大考,两次踏踏实实地考出来,这在那个时代,已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然而仕途对王昌龄始终不够宽厚。
开元二十五年,王昌龄突然被贬至岭南,有人推测他受到了朝廷政治斗争的牵连。
这一年,一代贤相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开始做唐朝的宰相。
两年后,唐玄宗李隆基大赦天下,王昌龄在被赦之列,他从岭南出发回长安听候朝廷对他的新安排。
路经襄阳的时候,王昌龄遇到了自己的好友孟浩然。
老友见面,免不了要喝几杯小酒叙叙旧,还吃了点海鲜。
但乐极生悲,当时孟浩然大病初愈,喝酒和吃海鲜导致他旧病复发,最后不治而亡。
这段意外,令王昌龄痛苦不已,与故人共饮竟成永诀,这是他人生中极难释怀的一段往事。
王昌龄回到长安之后才发现,自己仅仅是被赦免了而已,政治地位却没有得到改善,他的新工作是江宁县丞,正八品。
从岭南到江宁,从贬谪到复任,看似命运有所回转,实则仍旧是末等小官,依然在天子脚下的视线之外蹉跎岁月。
担任江宁县丞期间的王昌龄对仕途心灰意冷,开始放浪形骸,嗜酒养妓,消极怠工。
纵然如此,他的诗名却愈发响亮。
王昌龄善写七绝,被推许为"诗天子"、"七绝圣手",作品感情充沛,形象动人,景象含蓄,韵味深长,其边塞诗代表了盛唐气象,著名诗作有《出塞》、《从军行》等。
唐代殷璠赞许王昌龄真正能继承建安风骨,"惊耳骇目",是东晋以后几百年间内振起颓势的"中兴之作"。
晚唐时流行的一部说诗杂著《琉璃堂墨客图》,尊称王昌龄为"诗天子"。
明清时的诗评家更是推许《出塞》其一(秦时明月汉时关)为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作,是唐代七绝第一。
这样的成就,放在整个唐诗史上,都是顶尖的位置。
而成就它的,是一个祖上世代务农、靠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寒门子弟。
这一段旗亭往事,尤能映照王昌龄在当时诗坛的真实分量。
与王昌龄同时代出版的《河岳英灵集》选诗以"声律风骨"为标准,选王昌龄诗最多,达16首,认为他的诗继承了建安文学的风骨。
到晚唐时,顾陶《唐诗类选》已将他评为仅次于杜甫李白的诗人。
![]()
【二】龙标七年,蛮荒之地的沉潜与等待
天宝六载(747年),王昌龄再次被贬,新工作是龙标县尉,这是他人生之中最后一次被贬谪,龙标县尉也是他最后一份工作。
这次被贬的原因是"不护细行",也就是私生活不检点。
龙标,其实是唐朝时期的一个县,辖地于今贵州黎平、锦屏、天柱、三穗、剑河、从江西北部,湖南靖州、会同、芷江、黔阳、新晃、绥宁、通道北部。
这块两万多平方公里的龙标县治区域,时属一片南蛮生苗之地。
在当时,能被贬到龙标这样的地方,已经是流放序列里相当偏远的一档了。
贬往龙标的路,本身就是一段险途。
天宝七年(748)九月左右,王昌龄带了一株和妻子共植的芙蓉上了船,沿长江到洞庭,溯沅水去贬所上任。
从秋天走到第二年春天,据说在沅江过黄狮洞险滩时,官船被打翻,险些葬身鱼腹。
他抱着两只装书的木箱,在冰冷的水中不知飘了多久,才被几位渔民搭救,捡得性命。
这段经历,足以令任何人心生退意。却没有压垮王昌龄。
到任龙标之后,王昌龄为政以宽,政善民安,被百姓誉为"仙尉"。
他到任后还指导百姓广植林木,这株五人才可合抱的古樟相传为他亲自栽种,历经千年风霜雪雨,依然枝叶繁茂,成了历代百姓朝拜的圣树。
在龙标的七年时光里,王昌龄没有一展政治抱负的舞台,也没有与家人相守的天伦之乐,只有诗才是他心灵的寄托。
身在异乡,是为异客。
对王昌龄来说,故旧好友的来访,如同节日一般。
在龙标城东,王昌龄专门修建了送客临江楼,即芙蓉楼。
他摆酒饯行,写诗相送,写下许多名篇佳句,最有名的《芙蓉楼送辛渐》传为写于此时。
王昌龄在芙蓉楼除了与友人相聚、送别外,还专心撰写了《诗格》这篇诗论著作。
在《诗格》一文中,王昌龄把诗的境界分为三种:物境、情境和意境。
在后世的文论史上,王昌龄是最早系统提出"意境"这一诗学范畴的人,这已经超出了一般诗人的范畴,是对整个诗歌理论的贡献。
诗人的不幸往往是读者的幸运,被贬龙标的王昌龄再次迎来创作上的又一个高峰,创作了一大批脍炙人口的诗歌。
这一消息传到李白耳中,这位诗坛的另一座高峰,写下了那首至今家喻户晓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王昌龄再遭贬谪之时,李白也早已被放逐出朝而漫游于江南。当他辗转听到这一消息,已是第二年暮春时节了。
这两个一生缘悭一面、却彼此欣赏的诗坛知己,用这样的方式,留下了千古传颂的友情印记。
王昌龄在龙标县尉任上又干了八年,直到安史之乱爆发。
八年,是漫长的等待,也是沉默的磨砺。
![]()
【三】战火北归,花甲老人踏上险途
公元755年,即安史之乱头一年,年57岁的王昌龄得知了安禄山造反的消息。
此时的他已被贬龙标达8年之久。
王昌龄迫切想要归家,他明白,乱世最怕的就是一家人各自分散,他害怕家人卷入战乱,于是打定主意归乡的他不断加快速度往家赶。
回乡的路上,思绪万千的王昌龄留下了不少诗作,如《留别司马太守》和《留别武陵袁丞》等,都是他在归乡路上所写。
为了躲开朝廷和安禄山叛军的交战之地,王昌龄一直绕路,走了不少远路。
龙标,群山环拱,交通阻隔,乃唐代又一贬谪之所。
从这样一个地方出发北上,本身就是一段艰辛跋涉。
王昌龄已年近花甲,发白须疏,早年奔波的劳顿在岁月里刻下痕迹,然而他仍旧日复一日地走,穿过山路,渡过河流,向北,向北,向着家乡的方向。
一路上,他所目睹的,是一幅乱世流离图:官道上的难民拖家带口,兵营中的旗帜迎风猎猎,破败的村落,失去主人的田地,以及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了一切的普通面孔。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有时停下笔来,在路边的驿馆里写几行字,留给沿途的地方官,既是辞别,也是告别这段贬谪岁月的记录。
因为一路绕着走,他从龙标出发,目的地是在老家西安。
到第二年,王昌龄终于抵达了濠州(亦有史料记为亳州,即今安徽境内)一带,这里属于非战区,王昌龄认为这里是安全的。
然而他并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一段安全的休憩,而是一场无从预料的祸事。
天宝十四年,安史乱作,王昌龄离龙标返回故里,行至亳州(今安徽毫县),为刺史闾丘晓所杀。
亳州刺史闾丘晓,此人在正史上几乎寂寂无名,却因两件事留下了名字,一件是杀王昌龄,一件是被人杀。
闾丘晓"素愎戾",对才华高于自己的人皆嫉妒不已。
元人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记录了这段历史,据说高适曾为此而为王昌龄伸冤。
而史书上对于闾丘晓杀害王昌龄的原因,只留下了《唐才子传》中那句简短却深刻的记载:"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
"忌"这个字,道出了一切。
闾丘晓杀王昌龄的原因史书记载简单,就是说因为嫉妒他的才华才杀的他,这种理由已经被后世所认可。
闾丘晓跟王昌龄生活和工作中没有交集,所以不可能存在私人恩怨。
一个靠着双手锄地长大、靠着自己的才华走出来的花甲老人,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固执凶暴之人的乱棍之下。
被后世称为"七绝圣手"的伟大诗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同时代以及后代的不少人都为此扼腕叹息。
![]()
【四】一杆乱棍,杀了诗坛半壁;一年之后,清算之日将至
王昌龄死去的那一年,是至德二年,公元757年。
这一年,大唐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战火灼烧过。
长安城在此前一年易手,旋又收复;洛阳城里,叛军残部尚在喘息;黄河以南的中原大地,烽火连天,军报如雪片,人命似落叶。
在这片混沌之中,有一座城,承担着整个帝国最惨烈的一役——睢阳。
叛军派出大将尹子奇率归州、檀州及同罗、突厥、奚族劲卒,共计军十三万余人,攻打睢阳。
睢阳是唐朝大运河上的一座城市,位于主要城市开封和徐州之间,成为叛军从首都南下江淮的咽喉要道。
张巡知道一旦睢阳陷落,唐朝在长江以南剩下的领地将受到威胁,于是他同意立即相助,率领3000人前往,使守军达到6800人。
以不足万人之军对阵十三万叛军,这场守城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以血肉之躯与钢铁之阵的殊死对抗。
从至德二年正月开始,张巡及其所部面对尹子奇率领的十几万叛军,坚守孤城,与敌人浴血奋战了数月。
城中粮尽援绝,而城外叛军日夜攻伐。
就在睢阳岌岌可危之际,朝廷做了一个部署——在睢阳城破前,唐肃宗诏中书侍郎张镐代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
张镐得知睢阳危机,率兵日夜兼程,赶往睢阳救援,并同时发文书往浙东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淮南高适、青州邓景山四位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共同发兵救援睢阳。
这份文书,同样抵达了亳州刺史闾丘晓的案头。
闾丘晓傲慢不受命。
睢阳城内,张巡和他的将士们已经在极度饥饿与疲惫中咬牙苦撑。
弹尽粮绝的事实不会被人的主观意愿改变。
最初还是粮食混着茶纸树叶吃,之后就是单吃茶纸树叶,这些都吃完了,就开始杀马——古代战争中,马是最重要的资源,然而到这份上大家也只能忍痛吃下了。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距离睢阳不远的亳州,兵马屯扎,旌旗猎猎,却始终没有一兵一卒踏上救援之路。
闾丘晓在谯郡,距离最近,但却不从军令,没有出兵。
等张镐昼夜兼程赶到的那一天,睢阳已陷三日,张巡、雷万春、南霁云等三十六人遇害。
那座为大唐守了近一年的孤城,在援兵的脚步声中,用最惨烈的方式走到了终点。
悲愤的张镐伫立睢阳城下,望着张巡、许远等英烈付出生命保卫的这座城池——残垣破壁,累累尸骸。
随后,张镐召来了闾丘晓。
那是一个决定闾丘晓生死的时刻。那是一场埋藏着王昌龄之死、张巡之死、睢阳城中无数亡魂的清算。
而就在那个时刻,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闾丘晓,说出了他最后的求饶之词。张镐听完,沉默片刻,说出了那八个字。
那几个字,令闾丘晓霎时默然,连辩解的力气都失去了——
而当年那些与王昌龄深交的故人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其中有一个人,此刻正就站在距张镐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走向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