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大别山的三线岁月（三）

作者：心灵天空

编辑：龙 山

三线，是一个特有的地理标识。

三线，是一段惊天动地的光辉岁月；三线，是一群心怀祖国建设者的集体记忆。

——题记

第四章 常州人的生活

工厂生活区里的常州人占了不小的比例。常州本是轻工名城，来建厂的人里多是学机械出身，带着一身南方人的精细活气，和东北来的工友性情、做派截然不同，是大院里另一番鲜活的光景。建厂那年他们大多还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到七十年代末也不过三十出头，家里大多两三个孩子，少见五六个的大家庭。我总觉得常州人思路活泛，家里气氛也民主，没什么严厉的家长架子。他们是生活区里最赶时髦、最热闹的一群人，把锅碗瓢盆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他们的孩子大半是我幼时的玩伴，他们的喜怒哀乐，还有跟着时代往前奔的模样，我都记在心里。

后来常州发展得一日千里，日子富庶起来，比山里的境况好出太多。江淮厂后期，常州来的职工都想方设法往回调，自己一时走不成的，也先把孩子送回常州读书。于是每年寒暑假，生活区就有了一桩固定的盛景：常州回来的孩子成群结队，大院里顿时比平日热闹好几倍。他们带着城里的新鲜气息，也带着我们对山外世界的向往。那些孩子穿得鲜亮清爽，说话大方活络，一口常州话我们听着像天书，却又觉得格外新鲜有趣。

常州人脑子活，最会跟着形势走，那股务实灵透的性子，放到后来的市场经济里，当真如鱼得水。也有少部分人厂子搬迁后没能回去 —— 或是成了家扎根在此，或是没联系好接收单位，便错过了常州发展的天时地利。

要说常州人的日子过得有多精致，得从大院西边一楼那户说起。男主人女主人我叫常叔叔、常阿姨，家里一双儿女，姐姐常佳，弟弟常刚。七十年代末，他家的陈设总让我觉得新奇：房子不算大，处处收拾得妥帖精巧，会客室里摆着一台亮堂堂的留声机，旁边架子上立着一摞碟片，唱针一落，音乐淌出来，在我听来便是天籁。常州人也是大院里最早买电视机的一批，最早的是日本夏普的黑白机，时髦的人家还会在屏幕前贴张彩色塑料片，权当是 “彩电” 了。电视机一出现，把山里单调的日子一下子填得满满当当，我便是最早凑着热闹看的孩子之一。

那时我父亲是营级干部，家里收入在大院里算不错的，可偏生迟迟不买黑白电视机，把我们姊妹几个羡慕得不行。为了看心心念念的电视节目，我和四姐总挨家挨户地蹭，主家虽不说什么，到底是给人添了麻烦。除了电视，常叔叔给孩子买的一套套小人书也勾人，常刚总爱拿出来显摆，我们围在旁边看得心痒。

常州人家的干净是出了名的，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在里头，勤快得近乎讲究。一到夏天，进了门便能光脚踩地，屋里纤尘不染。对比我家，简直是另一个模样。

若说干净是常州人的脸面，那吃食便是他们的家底。在吃上花的心思，常州人从来不输旁人，和他们精致爱洁的性子一样，带着鲜明的江南底色，也让生活区的日子多了不少滋味。

那是物资紧俏的年月，大家日子都清苦，副食品尤其缺。厂食堂卖猪肉，队能排出去老远，人人都爱挑带肥肉的，解解馋。常州人家炖一碗红烧肉，能吃上好几天 —— 每顿午饭每人只分得一小块。初中有位常州老师，上课的时候还眉飞色舞地讲常州猪肉和本地猪肉的区别：肉皮厚薄、瘦肉老嫩、香气浓淡，结论总归是家乡的猪肉更好吃。那时猪肉本就不贵，却要凭票供应，山里的配额更是有限。蔬菜虽说都是纯天然的，瓜果却少得可怜。就说夏天分西瓜，每次厂里从山外拉回来，各生活区都像过节。下班时分，家家户户早早就拎着麻袋、挎着菜篮守在菜场门口，说说笑笑，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天擦黑了，拉瓜的卡车还没影，家里人便轮流排队守着。到夜里八九点钟，几车西瓜终于姗姗来迟，大人孩子忙着扛麻袋、拎篮子往家搬。转眼家家屋里都堆起小山似的西瓜，够吃上半个多月，慢慢消受这山里难得的清凉。

可厂子藏在深山里，只要肯花心思、下力气，大自然也从不亏待舌尖。这一点，常州人最是门清。

常州人有三件宝：渔具、气枪、自行车。

一到休息日，天刚蒙蒙亮，生活区就动起来了。常州的叔叔们收拾齐整，三五成群地出发，山岗路边有他们扛着气枪的身影，野塘河边有他们持竿静立的模样，稻田沟渠里有他们低头搜寻的脚步。收获五花八门：麻雀、山鸡、青蛙、龟鳖，还有各样河鱼。好些东西我们河南来的人家从不吃，比如老鳖、河蚌、田螺，在常州人眼里却是顶好的美味。极个别连黄鼠狼也不放过，在当时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到了傍晚，叔叔们带着一身野气满载而归，把一天的收获倒进木盆，蹲在公用水龙头边收拾，青鱼、鲫鱼、黄鳝、鲶鱼、河蚌、田螺、老鳖…… 名目繁多。偶尔河蚌里还能摸出珍珠，总能围上一圈人看稀奇。

洗洗切切的热闹劲过后，常州人家的烟囱里便飘出诱人的香气。唯有田螺要养上几天吐净泥沙才能下锅。那香味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冒，跑回自家饭桌，往往只有清炒青菜、萝卜、素面条，配个凉拌黄瓜或是芫荽，再好些便是西红柿鸡蛋凉面、韭菜合子，都是河南人家的常菜，自然也少不了大馍。

到了夜里，还有闲不住的叔叔拎上特制的针簇鱼叉，背上鱼篓，穿上胶鞋防蛇咬，再出门。夜里青蛙出来活动，手电筒一照便愣在原地，睁着圆眼睛动弹不得，鱼叉一伸便手到擒来。真应了改了词的旧句：稻花香里叉青蛙，听取蛙声一片。第二天的饭桌上，便多了一碗红烧青蛙。

生活区其他人家看了眼热，也跟着学样，只是论起做法地道，总还是常州人家最拿手。日子久了，常州的大人个个精气十足，面色红润；孩子也都长得壮实，茁茁壮壮的。

夏天还有一桩稀罕事：有人打到两三米长的菜花蛇，高高吊在树枝上，照例是常州人上手宰杀，大院的孩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蛇皮剥下来，露出白花花的嫩肉，做好了便挨家分送，每家一小碗。白嫩的蛇肉浮在汤里，汤面飘着清亮的香油，据说清热降火，夏天吃了不长痱子，味道也确实鲜极了。

常州人家大多还有自己的小菜地，侍弄得格外上心。半亩见方的地里，青菜碧绿，番茄艳红，茄子紫亮。挑水浇园，施肥松土，一整个夏秋的蔬菜，大半都能自给自足。

我上小学那几年，每年暑假常州的孩子结伴回山，是大院最热闹的时候。一则分开一学期彼此想念，二则孩子多了，玩的花样也翻着番来。

大院西边一楼有户常州人家，哥哥周凌，妹妹周丽，兄妹俩和我家姊妹都是同学，是我童年里忘不掉的伙伴。

刚放暑假，白天听见大院里突然喧闹起来，我就知道，常州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不消片刻，准会响起敲门声，一开门便是周凌 —— 想来是刚放下行李，就兴冲冲跑来了。他们在常州城里，也一样念着山里的同学。

周凌和我三姐同班，都是读书用功、性子沉稳的孩子。他生得聪明灵秀，却不张扬，待人温和，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妥帖的气度，像极了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少年。算起来，我和周凌兄妹分别已有二十多年。有时听见《梦里水乡》《茉莉花》的曲子，看见画面里玲珑的少年，眉眼间总像有他的影子，清亮的眼睛里，盛着少年人对世界的憧憬。

有一回早上八九点钟，大人们都上班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去周凌家玩，见他神神秘秘翻出竹匾、短棍和绳子，要学课文《故乡》里闰土逮麻雀的法子。他用短棍支起竹匾，底下撒上稻米，棍上拴了绳子拉进屋里，大门留一道缝盯着。可等了半天，只听见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叫，没有一只肯钻到匾底下。小鸟像是通了灵，偏不上这个当。

等得实在不耐烦，周凌拎着工具往附近半山坡走，要过三根水泥管搭的小桥，我跟在后面看热闹。他照旧把机关下好，躲在灌木丛后等，等了许久还是空空两手。山里的鸟雀，竟都这般警觉。

回到家已近中午，我掏出语文课本翻起来。妈妈下班看见，还笑着夸我用功。我对着课文琢磨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 闰土说的是雪天逮鸟，扫开一块雪地，支起竹匾撒秕谷，鸟雀来吃时一拉绳子便罩住了。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们连只麻雀都没逮着，原是时令不对，得等寒假才行。

既然逮鸟不成，我们便专心玩起夏天的游戏。

夏天的游戏数不清，最疯的莫过于下河摸鱼逮虾。我们一群孩子泡在河里，常常玩得忘了回家。逮泥鳅不用手，找片好沙滩，捞一篮河沙倒在岸上，沙里准有好几条泥鳅活蹦乱跳。虾米最笨，一抓一个准。有次东北来的小五子不知从哪逮来几只龙虾，身子修长，红得鲜亮，姿态威风，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样好看的龙虾。钓青蛙也简单，绳上拴只小虫，在塘边青蛙跟前晃，绿背白肚的大青蛙便猛地跳起来咬住不放，诀窍是饵料要不停抖，不然青蛙眼神再大也看不见。

再说逮螃蟹，逮一只两只不过瘾，小伙伴们总想着逮满一篮子。有回周凌打头阵，找到一处螃蟹窝，洞口立着只红壳螃蟹，举着一对大钳子，气势汹汹。周凌冒冒失失伸手去抓，反倒被钳子夹住手指，疼得直叫，都渗出血来。那螃蟹个头着实大，快成精了似的。

逮了螃蟹回来，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洗干净，想别出心裁炸着吃。几个人手忙脚乱倒油点火，盼着吃上外焦里嫩的螃蟹，还想找找蟹壳里的 “法海”。没成想螃蟹没吃成，反倒出了乱子：灶台太高，孩子够着费力，热油加上手忙脚乱，不知怎么油锅就翻了。那天下午，常刚胸前涂满了烫伤药，蔫头耷脑的。可就算这样，下回再玩，他照样冲在最前头，半点不记疼。

徒手逮鱼是个技术活，我总也摸不到窍门。有回气性上来，招呼小伙伴们搬石头砸水潭。水潭边有块巨石，几个孩子站在上面看热闹。石头砸下去轰隆一声响，果然有小鱼被震晕了浮上来，我们正高兴，竟从潭底翻出一只大老鳖。那老鳖有小脸盆大，软壳被溪水浸得灰白，不像如今菜市卖的黑绿，个头大得像要成精。我吓得大叫 “水鬼！”，站在石头上看热闹的小龙子更是慌了神，越想往上爬越往下滑，腿一软，“扑通” 掉进了水潭里。

那老鳖倒是镇定得很，慢悠悠游出来，绿豆大的眼睛看了看水里张皇失措的孩子，又慢悠悠转个身，游回了潭底。等小龙子浑身湿淋淋爬上岸，我们都存了敬畏心，再也没人敢往水里扔石头了。

好玩的还有打蜻蜓、粘知了、打麻雀。

我们这群孩子不怕晒，大中午顶着日头，举着带杈的竹枝在打谷场上打蜻蜓。蜻蜓种类多，最常见的是黄的，最好看的是红的，还有黑白相间的，我们叫 “空军蜻蜓”，总贴着水面飞。最稀罕的是绿底黑纹的 “老虎蜻蜓”，个头大，专吃小蜻蜓，飞得又高，竹枝根本打不到，只有夜里路灯下蚊虫多的时候才会飞来，那是打老虎蜻蜓的最好时机。谁要是逮着一只，足可以炫耀好几天。山溪里还有种小小的蜻蜓，绿的蓝的，带着荧光，老人们说有毒，我们从不去碰。

后来听见日本民歌《晚霞中的红蜻蜓》，总觉得那歌就是写给我们的童年的。红蜻蜓好看，也机灵，最难捉。晚风里，夕阳下，周凌站在菜园边，不爱用粘了蜘蛛网的竹竿，只屏住呼吸，一点点凑近停在菜架上的红蜻蜓，抬手轻得带不起一丝风。大多时候都是空的，红蜻蜓振振翅膀，落在另一株嫩芽上，薄翅在霞光里闪着金辉，那一点红像是透了光，融在落日里。山、树、溪水、少年，都镀上了一层暖金。

粘知了也是夏日里的一大乐事。中午时分，我们把面团泡在水里，揉出一小团面筋，粘在长竹竿梢上。我和小不点总顶着大太阳，往知了叫得最响的林子里钻，大多是汁水足的油桐树。

粘知了是个斗智斗勇的活，赢的总归是我们。我顺着树干爬上去，知了正叫得欢，炎夏里树汁像甘露似的甜。我小心翼翼伸过竹竿，面筋黏性大，一沾上去，知了便只剩吱呀乱叫的份。树上还有好几只，我大气不敢出，把竹竿梢递给树下的常刚，他取下知了装进塑料袋，全程悄无声息，满是得偿所愿的欢喜。后来三姐改进了工具，不用面筋，用铁丝圈撑个塑料袋，往知了头上一套，它便在袋子里乱撞乱叫，再也飞不出来。

弹弓打麻雀是男孩子的专属。人人裤兜里揣满石子，循着鸟叫声，在杨树叶缝里仔细找，拉开弹弓射出去，多半是空的。后来摸出了门道：夏天农民在柏油路上晒稻子，鸟雀趁人不备飞下来偷食，我们远远蹲着，贴着地面射，常常一下能打中好几只。

这些都是暑期里孩子们常玩的，人多的时候，还玩踢罐头。这是个集体游戏，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圈，罐头放中间，一个孩子对着墙闭眼数数，其他人四散躲起来。数数的人喊几声 “有人吗”，没人应声，便开始找人。找的人一不留神，躲着的孩子就冲出来，“当啷” 一脚把罐头踢得老远，找人的只好再把罐头捡回来放回圈里，重新来过。几乎全院的孩子都能掺合进来，闹得热火朝天。

周丽个子小小的，留着短短的运动头。哥哥周凌在常州读书，她便跟着父母住在山里。她是个乖巧的姑娘，周叔叔中午下班回家，总要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刷牙。周叔叔弯下腰，周丽便对着父亲哈一口气，父亲露出满意的笑，旁边看的孩子都忍不住笑 —— 那是小姑娘对父亲独有的亲昵。

周丽从小就和四姐玩在一处，是最要好的朋友。女孩子玩跳房子、跳皮筋、抓嘎啦哈、扔沙包，时常争得面红耳赤，可真不让玩了，谁都受不了。周丽常带着小伙伴来我家客厅玩，一屋子孩子吵吵闹闹，藏着数不清的童年趣事。

记得有一回，周丽和四姐又吵起来了，原来是在比谁的家乡大。周丽说常州大，四姐说河南大。周丽说得理直气壮，倒把四姐说疑惑了，直到大人回家，才弄明白原委。心里装着家乡的人，总归是最可爱的。

最让我和四姐羡慕的，是周丽夏天总捧着半个西瓜来我家吃。要知道，我和四姐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分到半块西瓜。

（未完待续）

本文转自天涯论坛，原标题《回望大别山的三线厂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