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高育良摘下眼镜,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什么精密仪器。他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透过镜框看着狱警。
“我要见李达康。”他说。“现在。”
转天上午,李达康坐在探监室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高育良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达康,我老家东边墙角,第三块青砖下面,埋了样东西。”
李达康凑过去。
“你老师陈岩石的。”高育良补了一句。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咯噔”一声倒在地上。
高育良却笑了,那笑让李达康心里一阵发毛。探监时间到了,高育良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藏了十五年,就等你去挖。”
李达康走出监狱,正午的阳光像刀子一样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李省长,下午三点有紧急会议。”他“嗯”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那盘录音带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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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达康没去开会。
他跟秘书说身体不舒服,让副省长代他去。
然后一个人开着车,上了高速。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一句话没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高育良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老家在汉东省最北边的清水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
高育良发达后,老家的房子一直没翻新,还是那三间破瓦房。
十五年前他当县委书记的时候盖的,后来当了市长、省委副书记,照样住着。
有人说他清廉,有人说他会装。
李达康知道,高育良不是装,他是真不在乎。
他把心思都用在别的地方了。
李达康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把车停在村口,自己走进去。
老房子锁着门,铁锁已经生锈了,上面的锈迹斑斑驳驳的,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从车上拿了把扳手,直接砸开了锁。
院子里长满了草。
草得有膝盖那么高,踩上去沙沙响。
东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院子。
李达康走过去,蹲下来。
第三块青砖。
他用手扒开上面的土,土有点硬,手指头抠得生疼。
砖有点松,轻轻一撬,就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巴掌大小,上面糊着一层泥。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把铁盒抠了出来。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揣进怀里,上了车。
车子开到县城的边上,找了个僻静的路边停下。
他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盘录音带,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达康,听完再做决定。”
他认得这个字迹。
高育良的。
高育良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
当年在办公室的时候,李达康经常看他批文件,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他把录音带塞进车里的播放器。吱吱几声杂音之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高,这事儿就这么办了。”
是陈岩石的声音。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声音,听了二十多年了。
当年上大学的时候,陈岩石在讲台上讲课,就是这个声音,不急不缓的,很有分量。
“先批准,手续后续补上。”陈岩石说。
电话里传来高育良的声音:“老陈,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违规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工期不能拖,老百姓的安置费不能拖。你先批,出事了算我的。”
“你这……”
“别废话了,我陈岩石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该担的责,我担得起。”
啪。
电话挂了。
录音结束。
李达康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他认识陈岩石四十年。
从小学到大学,陈岩石是他的老师,是他仕途的领路人。
陈岩石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当官要为民做主。
他从来没想过,陈岩石会说出“先批准,手续后续补上”这种话。
这是典型的违规操作。
而且是被录了音的违规操作。
李达康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两口。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眼睛发酸。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问题。陈岩石不是那种人。
他回想陈岩石生前的为人,倔,认死理,但一心为公。
当年在省里,陈岩石得罪了不少人,就是因为他不肯通融。
有个开发商想批块地,提着钱上门,陈岩石直接把人轰出去了。
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项目,违规操作?
说不通。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陆亦可的电话。陆亦可是省纪委副书记,他大学同学。两人认识三十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什么话都能说。
“我有个东西,你帮我鉴定一下。”李达康说。
“什么东西?”
“一盘录音带。”
“谁的?”
“你别问。我明天拿给你。”
“达康,你别乱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达康把录音带和纸条又塞回铁盒,开车往回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高育良到底想干什么?
他明明已经判了,十五年的刑期,翻不了案了。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个录音交出来?
是为了拉陈岩石下水?
可陈岩石已经死了两年了。
拉一个死人下水,有什么意义?
李达康想不通。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这盘录音带,绝对不完整。
02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去了省纪委。
陆亦可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她四十出头,短发,眼神凌厉,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办公室里很简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党旗。
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的。
李达康把铁盒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陆亦可打开,拿出录音带,看了两眼:“老录音带,十五年前的型号了。这种带子现在不好找了。”
“能听吗?”
“能,但是要分析是不是原始带。”
“我要的不是这个。”李达康说,“我要你帮我鉴定,这盘带子有没有被剪辑过。”
陆亦可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
“你怀疑高育良?”
“我不敢说。”李达康掏出烟,“他这个人,太深了。跟他共事十五年,我有时候都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陆亦可接过录音带,放进证物袋:“三天后给你结果。”
“越快越好。”
“达康。”陆亦可叫住他,“你老实跟我说,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李达康犹豫了一下:“高育良给我的。”
“他亲自给的?”
“他让我去他老家挖出来的。”
陆亦可的表情变了:“他在监狱里交代的?”
“探监的时候说的。”
“你疯了?”陆亦可压低声音,“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高育良的案子刚判完,你就去见他,还帮他取东西。到时候别人说你是他的同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知道。”李达康说,“但我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了又怎样?陈岩石都死了。”
“死了也要还他一个清白。”李达康说,“老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我不能让他死了还被人泼脏水。”
陆亦可没说话。她看着李达康,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我认了。”
李达康转身走了。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陆亦可给他打了个电话:“来一趟。”声音很平静,但李达康听得出,她心里有事。
李达康赶到省纪委,陆亦可在会议室里等他。桌子上放着录音带的鉴定报告,还有一台电脑。报告很厚,好几页纸,上面印着各种专业术语。
“我带子听完了。”陆亦可说,“确实被剪辑过。”
李达康的心一沉。
“剪了多少?”
“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李达康皱起眉头,“你能还原出来吗?”
“我能。”陆亦可打开电脑,“我找了技术科的同声还原。原始录音里,陈岩石说完‘先批准,手续后续补上’之后,还有一段话。但被剪掉了,剪得很干净,要不是技术科的同事仔细,差点没看出来。”
她点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又开始响了。
“老陈,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违规的。”
“别废话了,我陈岩石……”
录音突然卡住了。一阵杂音之后,高育良的声音又出现了:“老陈,你说什么?”
“我说,我陈岩石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高育良说。
“那就行了。”陈岩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老高,有一点你得记着。这不等于可以行贿。该怎么批就怎么批,不能因为这事儿,就松了口子。”
“行了,挂了吧。”
录音结束了。
李达康愣住了。
这才是完整的对话。
陈岩石说了“先批准,手续后续补上”,但也说了“不能因为这事儿就松了口子”。
他是在拒绝行贿之后,才被迫同意先行开工的。
高育良把拒绝行贿的那段,剪掉了。
“这个混蛋。”李达康咬着牙。
“他把剪辑过的录音带留了十五年。”陆亦可说,“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拿出来当把柄。”
“可他把把柄给了我。”李达康说,“为什么?”
陆亦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在赌。”李达康说,“赌我会不会帮他洗白。”
“洗白什么?”
“洗白他那个人渣。”李达康的眼神暗了下来,“他想让我帮他翻案,把责任全推到陈岩石头上。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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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达康决定去见高育良。
他申请了探监,批下来的第二天就去了。
去之前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跟高育良谈。
想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准备。
因为高育良这个人,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高育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囚服,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眼窝也陷了进去。但精神还不错,见了李达康还笑了:“来了?”
“来了。”李达康坐下,“你给我的录音带,我鉴定过了。”
高育良没说话。
“你剪辑了。”李达康说,“你把我老师拒绝行贿的话,剪掉了。”
“那又怎样?”高育良往后一靠,“你告我?”
“我没法告你。”李达康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高育良笑了,“因为我想活着。”
“谁不想活着?”
“你不懂。”高育良摇摇头,“我这十五年,一直在走钢丝。这根钢丝就是那盘录音带。有人要搞我,我就放录音。有人要搞陈岩石,我就剪录音。我把控着这个度,才能活到今天。”
“你这是要挟。”
“随便你怎么说。”高育良看着他,“达康,你以为我想这样?我走到今天这步,不是我想的。是这个环境逼我的。你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别扯环境。”李达康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跟你共事十五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领导。但这件事,让我看透了你。”
“我清楚。”高育良点点头,“我是个坏人。但你老师,也不是什么完人。”
“你什么意思?”
“他当年做的事,不止这些。”高育良压低声音,“你去查查他十五年前的工作笔记,看看他到底批了多少违规项目。我告诉你,他批的,比我见的还多。”
李达康咬着牙,手指攥紧了。
“你不信?”高育良笑了,“那就去查。”
探监时间到了。李达康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高育良冲他摆了摆手:“一路顺风。”
李达康走出监狱,上了车,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嘀”的一声响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高育良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老师也不是什么完人。”陈岩石到底做过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陆亦可发了一条短信:“帮我查查陈岩石十五年前的工作笔记。”
陆亦可很快回了:“你在查陈岩石?”
“嗯。”
“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过了几分钟,陆亦可又发了一条:“我帮你找。但你要答应我,别冲动。”
“我答应你。”
04
陆亦可用了两天时间,找到了陈岩石十五年前的工作笔记。
笔记本是陈岩石亲手写的,厚厚的一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破了。
上面记录了他任省政协副主席期间,批过的所有项目。
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还画了横线,标了重点。
李达康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上面写着:“汉东开发区项目,开发商申请审批,资金链断裂,工人闹事。经与高育良同志商议,同意先行施工,后续补办手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拨款五千万元,用于发放工人工资。”
李达康愣住了。五千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这笔钱没有走正常的审批流程。陈岩石私自批了。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当年的新闻。搜索结果出来了。“汉东开发区工人闹事事件”
“省政协副主席陈岩石亲赴现场调解”
“五千万拨款解燃眉之急”。
李达康盯着手机屏幕,手有点抖。
陈岩石是为了救急,才批了这笔钱。
但问题是,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上面写着:“拨款来源:省财政厅预备金。”
预备金?李达康皱起眉头。预备金有严格的使用规定,不能随便挪用。陈岩石是用什么名目,把这笔钱调出来的?
他又往下翻。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夹着几张复印件。
是财政厅当年的批文。
上面写着:“因开发区项目工人闹事,经省领导同意,特批拨款五千万元,用于发放工人工资。”落款签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陈岩石。
另一个是高育良。
李达康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点燃一支烟。
高育良也签了字。
那他就不是无辜的。
他也是参与者。
那高育良为什么要把录音带交出来?
是为了把黑锅全扣在陈岩石头上?
李达康吐出一口烟,脑子越来越乱。他掏出手机,拨了陆亦可的电话。
“查到了吗?”陆亦可问。
“查到了。”李达康说,“陈岩石和高育良,一起批了五千万。”
“钱哪来的?”
“财政厅预备金。”
“预备金?”陆亦可的声音变了,“他们能动预备金?”
“有批文。”
“什么批文?”
李达康把批文的内容说了一遍。陆亦可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想查清楚。”李达康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康,你听我说。”陆亦可的声音很严肃,“现在最要紧的,是那盘录音带。高育良剪辑了录音,说明他想控制局面。你要想查清楚,就别被他牵着走。”
“另外,注意安全。”
李达康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和复印件收好。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高育良想让他当棋子。但他李达康,不是那么好摆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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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李达康找到了一条新的线索。
他翻查当年开发商的账目时,发现了一个名字。
宋婉婷。
高育良的秘书。
账目上记录着,当年开发商的资金往来,有一笔钱是经过宋婉婷的账户转出去的。
李达康立刻联系了宋婉婷。宋婉婷已经辞职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她接到李达康的电话,很惊讶。
“李省长,您找我?”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嗯。”李达康说,“我想跟你聊聊当年开发区的事。”
“开发区的事?”宋婉婷的声音更紧张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帮我回忆一下。”
“那……咱们约个地方吧。”
“好。”
两人约在一家茶楼见面。
茶楼很安静,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宋婉婷来了,穿着一身职业装,很朴素。
她坐下了,低着头喝茶,手微微抖着。
“你别紧张。”李达康说,“我就是想问问,当年开发商那笔资金的事。”
“那笔钱。”宋婉婷说,“是高书记让我转的。”
“高育良让你转的?”
“对。他说是开发商那边紧急需要的。”
“你转过多少?”
“五百万。”
“五百万?”李达康瞳孔一缩,“转到哪去了?”
“转到开发商指定的一个账户上。”
“你有记录吗?”
“有。”宋婉婷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当年的账目记录。”
李达康接过来,翻了翻。上面记录得很详细。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都有。字迹很工整,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会有这个?”李达康问。
“是陈岩石让我留的。”宋婉婷说,“他当时跟我说,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个本子能证明一切。”
李达康愣住了。陈岩石让他留的?“陈岩石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高育良让我转账后的第二天。”宋婉婷说,“他找到我,说这笔钱有问题,让我留个底。他还说,这个项目可能会出事,让我多留个心眼。”
“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没有。”宋婉婷摇摇头,“他只跟我说,万一有一天出事了,就把这个本子交出来。”
李达康把本子放好。
“谢谢你。”
“李省长。”宋婉婷看着他,“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高书记他……是不是很坏?”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他坏。”他说,“但他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我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