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我刚下课回到办公室,推开门,看见田润叶站在窗前。
她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白得像纸。
没等我开口,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往办公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到走廊,她已经下了楼,电动车拐出校门,一下子就没影了。
我回到办公室,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第一行字就让我手发抖。
“润军,我是带着恨回来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敲在玻璃上,像是往心口一下一下地砸。
我坐在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墨迹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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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田润军,在县城二中当历史老师。
三十二岁,教龄八年,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办公室里摆着教案,桌角压着一家人的照片,那是前年过年时拍的。照片里我笑着,宋可馨笑着,我妈也笑着,看起来挺圆满的一张全家福。
可只有我知道,那笑容底下,缺了一个人。
田润叶是我高中同学。
我们是一个村的,她家住村东头,我家住村西头,上学的路是一条三里的土路。
那时候每天一起走,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可谁都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
她长得不算漂亮,耐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学习成绩也一般,但她有种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师专,她没考上,留在村里帮她爹干活。
我每个星期回去都去找她,带点水果糖,带本杂志,坐在她家院子里聊天。
她爹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她妈在她小时候就跟人跑了,家里就靠她撑着。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我妈不这么想。
我妈刘秀华,在村里是出了名会过日子的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不少苦。正因为吃过苦,她对人穷不穷这件事,特别敏感。
第一次带田润叶回家吃饭,我妈倒是客客气气的,给人家盛饭,夹菜,嘴上也没说什么。可吃完饭田润叶一走,我妈就把我拽到厨房,脸拉得老长。
“这个闺女,人看着是挺好的,可她那家庭你打听过没?”
“妈,她家怎么了?”我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她爹躺在床上五六年了,家里那点地都荒了,她一个小闺女能挣几个钱?你要是娶了她,这个家不得你扛?”
我说我能扛。
我妈说,你扛什么扛,你一个教书匠,一个月工资才几块钱,扛得起吗?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我磨了整整两个月,我妈松了口,说让我把人领回来再商量商量。我以为她同意了,高高兴兴去找田润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田润叶眼睛都亮了,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说:“润军,我就知道,咱俩能行的。”
可第二天,我妈就去了田润叶家。
我不知道她跟我岳母说了什么,问过她,她也不说。只知道第三天,田润叶找到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润军,你妈说,你们家不同意咱俩的事,她让我……别再找你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我当时就火了,骑着车冲回家,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我妈坐在地上哭,说我爸走的时候她没哭过,我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她也没哭过,现在为了一个女人,我把她逼成这样了。
“你要是非要娶她,我就去死。我说到做到。”
她后来真闹过一次自杀,拿了一把剪刀抵着脖子。我吓得魂都没了,一把夺下来,跪在她面前说,妈我错了,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田润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外,隔着半人高的木栅栏看我。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很瘦。
“润军,咱俩的事……算了。你别为难你妈了。”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
“我说算了。”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你妈来找过我了,她说得对,我家里穷,配不上你家。我也不能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
“可我怕。”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说分手。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到天边发白。
02
后来的事,说快也快。
分手后三个月,我妈就张罗着给我相亲。
宋可馨就是我在这时候认识的。
她是百货公司的会计,在县城里算得上条件不错。
她爸以前在税务局干过,退休了还有退休金。
她妈在家务农,人随和。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省城跑运输。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的供销社饭店。
她穿一件蓝色棉袄,扎着马尾辫,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我妈使劲给我使眼色,让我说句话。
我问她吃饱了没有。
她说吃饱了。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可就是这种沉默,让我觉得轻松。不用绞尽脑汁想话题,不用费尽心思讨好谁。
两个月后,订婚。半年后,结婚。
婚礼那天,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显摆这个儿媳妇。宋可馨穿着红棉袄,被人扶着过了火盆,脸上是那种踏实的笑。
我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田润叶现在在干什么呢?
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院子里只剩我们俩。
宋可馨在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轻声说:“润军,咱俩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我不问,你也不要想了。行吗?”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婚后的日子,确实过得去。
宋可馨很会持家,每天早早起来做饭,晚上下班了还帮我妈干地里的活。我妈逢人就说,这个儿媳妇娶得好,踏实,勤快,不挑剔。
这话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可我心里那道口子,压根就没长住。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起来喝茶,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宋可馨偶尔起夜,看见我坐着,也不问,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轻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从来不问我想什么。
也许不是不问,是不敢问。
她怕答案。
我也怕她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温不火的,像一锅总也烧不开的水。
我们养了一只猫,母的,黑白花的,抓老鼠特别厉害。宋可馨给它起名叫小花。小花后来生了几只崽子,送了两只给邻居,剩下一只自家留着。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坐在院子里喂猫,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偶尔,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田润叶的消息。
她弟在省城跑运输,有时候回村,会跟人提起她。说她走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谁也没打招呼,到了省城也没跟人联系过。
有传言说她在省城混得不好,在网上做刷单,被人骗了钱,后来在饭店给人切菜,一天十多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也有传言说她找了对象,对方是个开货车的,对她挺好。
没有一个消息是准的,也没有一个消息能让我安心。
有一天,张明问我,要是哪天田润叶突然回来了,你还会不会跟她走?
张明是我同事,教语文的,跟我关系最好。他老婆陈芳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女的,教数学。
我没回答他。
他也识趣,没再追问。
只是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了句:“人这一辈子,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别钻牛角尖。”
道理都懂,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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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印象很深。
十一月的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我批完期中考试卷子,靠在椅背上揉眼睛。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其他老师要么上课去了,要么提前回家了。
墙上的老钟嗒嗒嗒地走,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突然,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厉害,像是被风吹一下就要倒。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慢慢认出来。
是田润叶。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嘴巴张开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田润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情绪,冷冷的,又带着点什么。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到办公桌边,放在上面。
“你先看看吧。”
“看完你就能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嗓子有点哑,像是好久没怎么喝水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就只在背面写了三个字:田润军收。
“你……你怎么来了?”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路过。”她扯了扯嘴角,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路过?”
“嗯,路过。”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可我知道不是。
她住村东头,县城在村西头。怎么绕也绕不到二中门口来。
“身体还好吗?”我问她。
“还行。”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等等!”我追上去,“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你先看信。有什么话,看完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门出去了。
我追到走廊,听到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她已经下了二楼,拐过楼梯转角,很快就到了一楼。
“田润叶!”
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电动车发动的声音传上来,突突突的,像是烧柴油的那种旧车。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身影拐出校门,一下子消失在人流中。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
回了办公室,门半掩着,信封还是好好摆在那里。
我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信封。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还是拆开了。
信纸有两页,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有些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润军,好久不见。”
我往下念。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写。也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
可窗外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我不知道。只听到雨声稀稀拉拉的,一颗一颗砸在玻璃上。
我又往下看。
“但我没时间了。”
这五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心口。
我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念。
她写了很多。
她说她本来不想来找我的。
说分手那天,她就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见我。
说自己一个外县人到省城,租房子找工作,难得很。
说有一次被骗进传销,困在那个小房间里,天天吃白水煮面条,她一心想逃,后来趁人不注意,从窗户跳了下去,摔伤了腿,爬了半条街才被人救起来。
她说她本来可以重新开始的。
说在省城待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认识了几个靠谱的朋友,日子开始好起来了。
可就在两个月前,她开始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人一天比一天瘦。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
她说她看到医生的表情,就知道不太对。
“胃癌。晚期。”
那三个字,写在信纸上,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我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想继续往下看,可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啪嗒。
一滴眼泪掉在信纸上,墨迹晕开了。
啪嗒,啪嗒。
我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糊,那几个字慢慢变成了一团黑点,再也看不清了。
我鼻子酸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这三年,我无数次想过她过得怎么样。
想过她过得不好,也想过她过得好。
想过她结婚了,也想过她还在一个人漂着。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04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信纸铺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往下读。
“润军,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不服气。我这辈子,觉得最对不起我的人是你。是你先怕了。是你先放了手。是你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我本来想把这口气带到棺材里。可后来我想,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这么算了?”
“所以我要让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想让你愧疚,想让你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
信纸有些皱,是前面被我眼泪打湿的痕迹。
她写那段话的笔迹明显重了许多,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可当我坐在车上往这边走的时候,当我站在你们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又犹豫了。我在想,万一你过得很好呢?万一你早就把我忘了呢?那我这趟,不是自取其辱吗?”
“可是都已经到这儿了,不见你一面,我走不踏实。”
“润军,我说句实话。这三年我最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没钱没本事。恨自己没能力改变什么。恨自己连留住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个累赘。你娶了我,就是背一辈子债。”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心里钝钝地疼。
喉咙发紧,话说不出来,就那么干坐着。
她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也可能更短。我不怕死,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事情没理清。想来想去,还是来了。”
“看完这封信,你想来看我就来,不想来也算了。反正我这辈子,欠我的,该你还的,你还不完了。”
“田润叶,11月15日。”
信纸从我手里滑到桌上,我的手抖得厉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快黑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田润叶的电话号码我是有的,三年前分手后一直没删。可我一直没敢打过。
我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第二遍。
响了几声,终于接通了。
“喂。”
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你在哪儿?”
我没头没脑地问。
“在家。还能在哪儿。”
“你……你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刚吃了一碗稀饭,全吐了。人活着真是遭罪。”
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去看你。”我说。
“别来了。你别来了。刚才那封信就当我没写过。人见了,话也说了,就够了。”
“我要来。”
“你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把我的病治好?你能还我这三年?”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我挂了,试探着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润军?”
“我在。”
“算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冰窖里坐着。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她信里的那句话:“我是带着恨回来的。”
她是该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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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宋可馨正在厨房做饭。小花趴在灶台边,等着吃鱼骨头。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腾腾的,屋里有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回来了?”她没回头,一边把面条下进锅里,“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点事,在学校跟张明聊了会儿。”
“哦。那你先去洗个手,马上就能吃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很。
她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她以为我们还是和昨天一样,波澜不惊地过着小日子。
“可馨。”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累就去躺着,饭好了我叫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饭桌上,我一筷子一筷子地挑着面条,吃得心不在焉。
“润军,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宋可馨放下筷子,看着我。
“没有。”
“你别骗我。你骗不了我。你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吃。一看就是有心事。”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不大,却特别亮,像是能把人看穿。
我想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学校的事。一个学生家里出了点状况,我有点烦。”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后,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雨早已停了,地上还有水洼,映着路灯的光。
我把烟按灭在花盆里,拿起手机,又给田润叶发了条短信。
“你住在哪个医院?”
等了快十分钟,她才回。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13房。”
“明天我去看你。”
隔了很久,她又回了一条。
“随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漆黑的天。
远处的楼上有一两家亮着灯,模模糊糊的,像是对面还醒着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跟学校请了假,跟宋可馨说学校组织出去听课,一早就得出发。
她在厨房做早饭,听见了,头也没抬:“那你多穿点,今天降温。”
我换了一件厚外套,出了门,骑着电动车往县医院赶。
一路上人不多,风呼呼的,吹得耳朵有点疼。
到了医院,我把车停好,上了三楼。313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躺着田润叶。
她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她住院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手臂瘦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半杯,凉的。还有一袋没打开的饼干。
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睡着,是闭着养神。
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你还是来了。”
“嗯。我说了要来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嘴角还没有完全弯上去,就消失了。
“你请假来的?”
“嗯。”
“你老婆知道不?”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我说出去听课。”
她听了,没说话,眼睛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
“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没接话。
有太多话堵在嗓子眼里,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昨晚又吐了一次。胆汁都吐出来了。医生说这次化疗的效果不太好,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回过神来。
“田润叶……”
“别说了。”她摆摆手,“你就坐在这儿,陪我说会儿话就行。什么废话都不用说。”
我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了下来。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
上午上完课,我就骑着车过去,陪她坐坐,给她带点吃的。
她吃不了多少,有时候带过去的粥,喝了几口就放下。有时候连端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记得有一次,我带了一碗她以前最爱喝的豆腐脑。
她看着那碗豆腐脑,愣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全吐了出来。
“算了,不喝了。浪费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心里难受,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睡了一会儿。
我没走,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睡相很安静,呼吸很轻,轻得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凑过去,确认她还有气。
她瘦太多了。
以前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姑娘,变成了一副骨架。
我越看越觉得心慌。
可宋可馨那边,我开始觉得我瞒不住了。
她不是个傻子。她只是不愿意戳穿我。
有天晚上我回到家,宋可馨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织毛衣的针,小花蜷在她脚边。
“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学校要赶一项材料,没办法。”
“是吗?”
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可我知道这不代表她真的信了。
“润军,我不是那种爱管东管西的人。可你最近,魂不守舍的。”
我放下包,坐在她对面。
“可馨……”
“你别跟我解释。我不想听。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把毛衣针放下,抱起小花,回了卧室。
门没关,可她背对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到医院的时候,田润叶正好做完一次化疗。
她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头发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撮贴在头皮上,看起来特别扎眼。
护士给她拔了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我走过去,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今天是鸡汤,我熬了一上午。你多少喝一点。”
“不想喝。喝了也是吐。”
“吐也得喝。喝一口是一口。”
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窝深深的,像是能装下很多话。
“润军,你不用天天来。你来也没用。该走的人,你怎么留都留不住。”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些丧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我。所以你也别骗我。”
我没再说话,把鸡汤倒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端起碗,喝了两口。
就两口。
然后她放下碗,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气。
“润军,你走吧。你在这儿,我不自在。”
“我不走。我今天没课。”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啊?”
“跟你学的。”
她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那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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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宋可馨坐在客厅里等我。
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小花趴在她腿上,轻轻地呼噜着。
“回来了?”
“我下午去学校找你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在耳朵里,像是一声雷。
“你去了?”
“嗯。张明说你请了几天假,说你身体不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润军,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叫我可馨。”她把小花放下,站起来,看着我,“你在医院对不对?你去看你对不对?田润叶回来了对不对?”
她眼眶红了,可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是你媳妇,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男人!你瞒着我,天天往医院跑,去见你的初恋,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傻子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小花吓得跳下沙发,钻进了桌子底下。
“可馨,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说!你让我怎么听你说?你从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说实话!”
她憋了十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全炸开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不讲理的女人?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是知道了,会拦着你不让你去?我宋可馨在你心里,就那么小肚鸡肠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我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结婚三年,她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什么事都往心里藏。
可这一次,她藏不住了。
“可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你田润军,想拿我怎么办?你打算瞒我多久?瞒到那个女人死了?还是瞒到你自己也死了?”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要去看她。”
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田润军三年了还放不下。”
“可馨,你别去——”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去见一面。当着她的面,把话问清楚。”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拦她。
第二天傍晚,宋可馨跟着我一起去了医院。
进电梯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梨,都是她在市场上的水果摊挑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到了313房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田润叶正靠在床上看窗外。听到动静,她转过来,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宋可馨,愣了一下。
“这是……”
“这是宋可馨,我老婆。”
田润叶的目光在宋可馨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好。”田润叶开口,声音很轻。
“你好。”宋可馨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点不自然。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坐吧。”田润叶指了指床边那条凳子。
宋可馨坐下来,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她就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准备接受一场审判。
田润叶看着她,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来。”田润叶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天气。
“有好多事总得说清楚。”宋可馨说。
“说清楚又能怎么样?”田润叶停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在被子上,“你放心,我没打算跟你抢人。我回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宋可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田润叶的语气特别平静,像是把什么都想通透了。
“这三年,我恨过他。可现在看到他成家了,日子过得挺好的,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他。”
“我没怕你缠。”宋可馨说,“我就是觉得憋屈。”
田润叶听了,轻轻笑了一下:“你憋屈,我也憋屈。可有些事,就是命。”
宋可馨攥了攥拳头,眼睛又有点红。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可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你说完了吧?”
“说完了。”
“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没再看我,径直走出了病房。
我追了出去。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可馨,你别走这么快。”
她突然停住了,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田润军,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我站在走廊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她等了一阵,没等到答案。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