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的错位：Z世代的爱情，在“浪漫”与“恐怖”之间

一般就英语语境而言，“痴迷”（Obsession）是指一种单向、缺乏回馈且几乎是强迫式的强烈情感，对于物的痴迷可称“恋物”（fetish），对人的痴迷则可谓“痴恋”（Limerence）。这个概念在近日刚刚登陆国内院线的好莱坞低成本爱情惊悚片《痴迷》（Obsession）中被用到了极致。该片自今年5月全球公映以来，口碑大爆，以75万元的小成本博得4.4亿美元以上的全球票房，堪称现象级的制作奇迹。《痴迷》的热门不仅因其风格化的摄影、演员突破性的演技和新晋年轻导演对整体节奏的精准把握，更是因其有意设计的含混剧情和细心布置的电影细节掀起互联网的热烈讨论和二次创作，网上的热度又反过来引导许多观众n刷观看，进一步拉动了票房。更细致地考察电影本身，“痴迷”感受的形成并非源于情感反馈的完全缺乏，匮乏和遗憾感其实来源于回馈的错位：回馈的结果并不是最初痴迷的理由。这样的情感交互也许比完全的单向无反馈的迷恋更为有趣，但也更为折磨。

《痴迷》（Obsession）海报

电影中男女主角痴迷的对象是错位的，剧情上女主妮基（Nikki）被“下降头”之后单向痴迷男主希望获得的是“爱情”，但男主熊（Bear）原本对女主的“痴迷”或许只是渴求“若即若离”的浪漫感：所以男主在女主物理意义地黏上他之后会变得如此无所适从，因为他从未准备好。如此不对称的折磨体验自然迷人，这种痴迷的错位也顺势延伸到电影文本之外：观众的期待和实际呈现的效果也是错位的，比如电影本身定位是恐怖片，但其实也暗含爱情悲剧片的忧伤遗憾，男主看似是受害者，但其实似乎更是加害者。观众亦痴迷于女主的演技和夸张的颜艺。票房大爆后，主创们痴迷观众的反馈和钱包，特别是导演和女主在各种活动访谈折许愿柳（One Wish Willow）的场合都希望票房能再创新高，虽然这些票房跟他们关于这部电影的收入已经完全脱钩。由此，文本内外的错位共同形成有趣的痴迷的循环。从“循环”的意义上来说，最近两部大爆的好莱坞小成本恐怖片恰好互补：《后室（Backroom）》是外化的视觉和空间设计的回路（loop），而《Obsession》则同时邀请观众参与其中微妙而令人不安的情感闭环。不过，两部电影的成本差距其实相当巨大，《痴迷》仅75万美元，而《后室》成本则有1000万美元，是前者的十三倍不止。不过哪怕75万美元在现实生活中亦不是小数目：《痴迷》的成本已可以在美国绝大多数州买到一套不错的房子，电影实在是烧钱的行业。

《痴迷》的导演“咖喱”·巴克（Curry Barker）也并非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富二代。《痴迷》是他的第一部院线长片。在此之前，他是一名油管博主、独立导演，不可避免经历过许多青年艺术家都有过的艰辛生活：从电影学院辍学、和创作搭子挤在合租房、节省开支捡漏家具、没有固定收入疲于奔命——这些现实问题在他此前的油管视频和短片作品中屡屡出现。而《痴迷》作为他的第一部院线长片，其设定却将一个类似于减员版《老友记（Friends）》的青年男女小团体放在完全没有这些现实生活烦恼的社会真空里。不过，真空之中，感情的杂音反而因为过于安静而凸显出来。这或是导演有意为之：用叙事与社会环境的错位，来放大小团体内部恋爱纠葛。让观众看到这“鸡毛蒜皮”的感情，是如何一步步滑向生活的崩塌与恐怖。

影片主创刻意摈除了住房、工作等现实困境，将爱情作为二十多岁年轻人最重要的麻烦。在这些青年的世界里，人际关系微妙而恐怖，难以捉摸，甚至足以酿成致命灾难。这样的视角，或许与Z世代主创们的成长背景密不可分。他们是疫情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在人格与身份认同形成的关键期，恰逢那几年的隔离与动荡。而疫情给予他们的抽象体验，正是充满边界与禁忌的：社交距离、隔离、安全、主动或被动的人身控制。这些概念在青春成长期被反复体验和灌输，影响了他们对于人际关系的认知。由此推想，这一代年轻人对传统“浪漫爱情”叙事可能天然缺乏认同——那种黏腻、零距离的亲密关系，在他们的感知中，恰恰与经验背道而驰：没有距离，意味着可能不安全、信息不透明、不诚实，甚至恐怖。于是，《痴迷》或可窥见Z世代时代精神的一角：曾经被歌颂的轰轰烈烈的浪漫爱情，或许暗含控制与被控制的恐怖；而健康的爱情，或许需要更多的边界、诚实和相互尊重。

《痴迷》海报

《痴迷》就其创作气质而言，有着导演不顾一切表达自己独特想法和感受的力比多。视觉上体现导演想法的最大独特之处是把画幅设置成了不太常见的3：2。这比4：3看起来稍长，但比普通的画幅更短。网络有评论认为如此是为了引起幽闭恐惧的感受（claustrophobic feel），但幽闭恐惧的效果似乎不必一定需要画幅来体现。虽然影片的整体色调偏暗，服装设计怀旧，有独立团队向A24风格靠拢的美学取向，但许多场景中摄影的层次还是不够，背景光和女主角脸部的阴影对比往往过于二分和平面。然而就已有的对摄影团队的访谈来看，这是视觉效果似乎也是对恐怖氛围的服务：妮基形成强烈对比的黑暗脸部和闪亮眼睛，亦类似日本恐怖漫画（如伊藤润二作品）中脸部阴影和五官的高对比度。

同样，我们也可以发现日本动漫和其他恐怖片夸张的表情操控对女主演员印迪·纳瓦雷特（Inde Navarrette）的影响（她本人在访谈中多次提到自己是日漫粉丝并特别点名《咒术回战》）。虽然在中文网络很多人将印迪颇夸张的表情总结为表演出了恐怖谷效应或伪人感，但其实这种表演更适合用日语“颜艺”一词总结。所谓颜艺（颜芸，かおげい），就是通过极度夸张的表情来反映人物状态的艺术。这在日本的动画和真人影视作品中比比皆是，似不用举例赘言。而这种颜艺出众+青春爱情真人剧的类似配置，让我想起的上个例子是《山田君和七个魔女（2013）》里的演员西内玛利亚。

西内玛利亚《山田君与七个魔女》 剧照

夸张搞笑的颜艺表情，鬼马灵动的病娇性格，本来应是很多爱情电影中的加分项，可是在《痴迷》中却一转而成恐怖效果。不得不说女主角脸的可塑性很强，在不同场景下的极度差异化的表情和妆造的诡异效果导致造型和表演错位和断裂，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难以理解这竟是同一个“人”，也很难将其综合成一个自洽完整的安全形象。

《半泽直树》里香川照之的表演，这么一对比还是香川君略胜一筹

演员脸部肌肉控制的基础上，特效化妆也有加分。女主半夜起床躲在阴影中的面部或许会让人想起伊丽莎白·奥尔森（Elizabeth Olsen）在颇有恐怖片质感的《奇异博士2（2022）》里饰演的绯红女巫。不仅女主的表演和化妆值得称赞，另一方面，男主角迈克·强斯顿（Michael Johnston）亦起到很好的辅助作用。虽然没有女主那么夸张，他的表演与女主的疯癫搭配，也产生了一种缺乏化学反应的错位效果：熊懦弱的行为和性格完全无法真正接住来自被绑架了意志的“理想中恋人”的狂暴热爱。这引起了观众对这个回避型软蛋的可怜或厌恶。

这个类“绯红女巫”的恐怖面部效果是化妆的结果

本片对日常生活的刻画，颇有日本《世界奇妙物语》系列或者美国《阴阳魔界（The Twilight Zone）》的精髓，倾向于渲染脱序日常生活中的潜在心理恐怖。因此与许多观众的直觉相反，电影前半段的铺垫实际上很有意味。影片开始即表现男主的情绪和精神困难。而男主在汽车中彻底错过和放弃所有的表白机会之后，掰掉许愿柳枝不过是礼物没有成功送出之后对自身的无能和挫败的发泄而已，如此人物行为转变和选择都颇为真实。虽然越到影片后半段才越能看出男主选择困难的性格缺陷，但因为这样一个本来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愿望，就一步踏入无法回头的深渊，对任何角色都代价过大。《痴迷》剧情上最大的bug，即在于同时作为编剧的导演逼迫观众一定要接受许愿柳枝一次一愿、不能撤销、死而无悔的强迫症式设定。

柳树在西方文化中与魔法及失恋伤感情绪均有强烈关联，在中国文化中则蕴含依依不舍的留恋情绪。无论中西，这些文化涵义本质上都是柳枝即插即活超强生命力的概念延伸。而许愿柳似乎正是实施詹姆斯·乔治·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金枝》（The Golden Bough）中所言交感巫术（sympathetic magic）的魔法工具。通过折断柳枝，巫术将柳树的生命力转化为愿望的生命和力量。因此，导演访谈中对许愿柳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否认是无效的。这个道具本身和“猴爪”等设定并无二致，文化心理上无法排除用魔法思维解释的可能性。小小的柳枝，自然在现实世界中很难有这样强大而不可撤销的巫术效力，而导演通过极端化思维，把柳枝的魔力调到了极值。通过对猴爪式故事的压榨，他对男女主角的处境不留任何情面，直接将他们逼入几乎无可挽回的死胡同。愿望如此随意，最终却要用生命的代价来偿还，也是极度错位和不对称的。邪恶和恐怖不过是日常简单的欲望和念头放大之后的结果。而放大镜下没有人可以道德纯洁到丝毫无瑕的程度。电影的设定到此可说是完全无解，最终男主无论是否有所谓的“善良”，他的死亡在《痴迷》的故事情境下几乎无可避免：无非是塑造一位经得起道德考验悲壮牺牲的的勇敢男性形象，或者就干脆让熊变成误打误撞而死去的草包。而导演拒绝了资方提高预算将熊设计为英雄的剧情选项，坚定地选择了后者，自然强化了故事的讽刺和警世感而无所不用其极。

再者，女主和男主这种“被精神控制而不能作为的女方+有精神问题无法作为的男方”的组合导致亲密关系的失能失控直到最后毁灭，选择的“轻”和结果的“重”之间极不相称，时不时造成一种失衡和错位的滑稽感，也成为这部电影既恐怖又搞笑的原因之一。此外，女主的过分自残和他残在现实世界中往往不会完全缺乏机构和机制的介入和保护。然而除了妮基脸部受伤后去医院包扎的桥段，如前所述，影片里的众人都生活在真空里。一群大学毕业无所事事的青年们在乐器店打工衣食无忧且人人都独居大宅是多么离谱的背景设定，但观众们却总觉得结局才是真正恐怖的开始：朋友全都死去，警察将会以杀人罪逮捕妮基。这似乎是在一厢情愿地期待影片的结局会成为真空世界连上真实世界的节点。可是拜托，警察早就该出现了，如果这个电影的世界里真的有警察的话。《痴迷》网上已有的主创访谈和影迷讨论，容易围绕男主是反派（villain）还是受害者（victim），或者这个朋友团体中的各位成员到底分别有多少阴暗面等问题来展开。但就比较现实的考虑而言，无论男女主谁是真正的恶人，男二伊恩（Ian）和女二莎拉（Sarah）的内心是否阴暗，正常的社会条件下，在座的各位都罪不至落得如此下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本片恐怖的部分，包括女主刻意地杀人和摆弄尸体的部分，是“死神来了”式极端概率下“为死而死”的恐怖片逻辑在常态的日常生活场景中的延伸。《痴迷》和《后室》都是把不太可能出现危险的日常情景恐怖化，造成诡异的感觉。只不过营造诡异感的的路数两片略有不同：《痴迷》是通过微调人物情感表达的行为逻辑，《后室》则是微调环境空间布局的实用逻辑。而这两部电影恐怖感的后劲很大，也正是因为当我们走出影院时，也就吊诡地返回了日常生活的氛围中，生活如此这般地成为电影的延续。于是可以发现《痴迷》对诡异的营造符合弗洛伊德的解释，即是熟悉的事物在一定条件下会变成令人害怕的、吓人的东西。熟悉和恐怖之间有一个微妙和模糊的区域，便也成了错位的可供心灵探索的空间。不仅人物的表情往往是意味不明地夸张，电影的空间和布景也是诡异的：比如，在充满怀旧感的继承自祖母的住宅里，突然出现一面被妮基贴满强力粘布的家门的镜头，实在触目惊心。然而，令人感觉诡异（但同时又滑稽）的是，接下来男主并没有尝试任何正常人会做的事情：要么干脆留下，要么想办法揭开这些胶布。熊选择当胶布不存在，他花了好些时间尴尬而强行地直接扯开这扇门，然后走了出去。装作无事的“正常出门”反而变成了在特殊情形下试图正常化异常情况的一种极其异化的行为。

胶布门

前已略述，男主角演员迈克表演出的懦弱个性，实是女主印迪癫狂演技的衬托和驱动。与网上广泛认同的男主熊是非自愿独身者（Incel）的说法不同，其实恰恰相反，剧组选择了一位面容清秀略带帅气的前《少狼》（Teen Wolf）演员作为男主，就是为了定下男主具有一定魅力值的基调。实际上，青少年到底是否适合拥有彼此的爱情，本来就需要一段两人之间“谈”（negotiate）和协调的过程，所谓恋爱要谈，才能最终得到适合自己的对爱情的领悟。可惜影片仅用一个许愿的仪式（ritual）就取消掉所有这些可能性。现实路径和电影体验的错位让观众不免在一部恐怖片中看出些许少有的遗憾感。所以恐怖归恐怖，本片的底色终究是对浪漫爱情的探讨。这个底色在恐怖桥段的间隙多次浮现表面，甚至奇异地给观众以爱情悲剧的责备感。

因此《痴迷》本质上可以看作一出撕裂和渗透出恐怖爱情悲剧。这种主创故意设计的影片类型混合和表意的模糊，毫无疑问大大赋魅于电影本身。比如，影片开始部分妮基对熊的态度，主创就是通过模糊化的方法，将妮基似乎有好感和似乎没好感的话语在与熊的对话中混合剪辑在一起，故意释放相互干扰令人困惑的感情信号，就是不能让观众最终确定她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熊。同样模糊化处理的是这个小团体中每个人对其他人似敌似友的复杂感情，这种对日常关系非常拟真的拟像，自然容易引发观众的讨论。不过最能引起观众共鸣的大概是这种初恋的体验：对于很多人来说，青春时期的爱情，其实痛苦的部分往往大于甜蜜的部分。本片的分级为R，18岁以上的观众，不管何种年龄，何种感情状态，都可能微妙地被唤起关于感情的痛苦回忆或者体验。不过，在观影体验中，男女观众的关注点也是错位的。这当然取决于老生常谈的男性/女性凝视，但更重要的是不同性别的观众注意到的细节往往相当不同。男性观众或许很容易注意到两个人在一起看起来非常甜蜜的部分，而女性观众则更容易注意到妮基受苦的部分。这种错位本质上由剧本编排打磨出的男女主人公不成比例的叙事视角造成。影片视角主要从男主出发，从男主的角度看，他愿望实现的过程只需忍受偶发的恐怖，其实整体的“浪漫体验”可是相当不错。比如电影前期盘点两人才在一起时美好生活的快剪蒙太奇，摆拍得故意甜度爆表，cp感溢出得就像经典好莱坞爱情片。所以哪怕之后原本人格的妮基趁附身不在场时候表明“我其实从未和你在一起（I've never been with you）”，男主依然选择拒绝接受，似乎有着暂时的逃离和否认可以重启一切的幻觉。

甜蜜爆表的蒙太奇混剪

而另一方面，影片中女生愿望附身后的行为，反而可能在影射许多恋爱中被爱情冲昏头脑女性。时不时的恐怖桥段，会不断提醒现实生活中女性也会经历的那种尴尬、受控制、丧失主体性和甚至被侵犯的情境，非常容易引起女性观众的反感。同时，继续从性别视角来看，男主和女主获取的信息也是极不对称的。在女生被愿望附身之后，男主似乎一直在收集各方面的信息试图做到全知，但女主却从此处于一种完全被动限知的沉醉状态之中。甚至，在约会晚餐上男主可以质问女主是否关于父亲的病情撒谎，但女主却来没有机会真正地与男主的各种隐瞒和关于许愿柳的魔咒造成的伤害进行过有效的对峙，最多在聚会上念诗行暗示自己被许愿柳的咒语控制。而最悲哀的是，正是把信息和主动权交给这样持续延宕和回避的熊手上，而不是本来有独立和自由性格的妮基手上，才持续造成了观众的期待和男女主角实际行动的不对称和错位。这种不对称和错位不在于剧情上没有给男主机会公开表达自己感受的机会，而是通过正常妮基的质问和疯狂妮基的胁迫，才充分证明了熊其实不仅没有诚实的能力，而且还有表达爱的障碍。

如此不得不赞赏电影剧本的打磨，一个没有鬼怪的小规模情感恐怖故事，也能写得如此严丝合缝，让人回味。剧本的巧思渗透在所有细节中，包括男女主角的名字都暗含讽刺：男主“熊”可能是对一些外表温和可爱如熊，内心恐怖残忍的雄性的暗指。Bear亦有“忍受”之意，但很明显电影里男主毫无容忍怪异妮基的能力。而Bear的全名Baron Bailey，似乎也有“围城男爵”圈地自困的意指。当我们重复Freaky Nikki这个绰号时，也会觉得这个称呼词尾押韵朗朗上口；想到女主全名Nikki Freeman的时候，又会明白在整个故事中她基本都被操控，实际并不自由（Free）。如果不自由和痛苦真是文学的温床的话，想成为作家的女主角妮基的设定则贡献了两段为影片加分的独白（monologue）。一段是在聚会上讲述的暗黑童话汉赛尔与葛丽特（Hansel and Gretel）的兄妹乱伦故事，另一段则是接近故事结尾时表达孤独感受时直言“黑暗只是一种颜色（Darkness is a color）。”这两段具有强烈文学性的独白均表达出不俗的抒情感受和独特的写作功底。在演员印迪的表演加持下，妮基充满爱欲的表情和疯狂的眼神合成了真诚又恐怖的复杂感受。《痴迷》这部小成本作品因文学性的胜利而大大增加了如话剧一般的动人感觉。可惜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似乎还确实没有如此笔力，这些独白在访谈里被证明是导演当教授的父亲杰夫·巴克（Jeff Barker, 1954–）帮助写作完成的。不过就诗电影的传统而言，这也算其来有自，比如塔可夫斯基电影中的诗歌很多也是来自他的父亲阿尔谢尼。他们都坦荡地承认和致敬了亲人对自己作品的文学贡献。

在父亲帮忙撰写和打磨剧本这方面父子都很诚实 他们还专门在Spotify做了一期播客 Curry Barker (Father-Son Chat) - The Screenplay Lab

电影的很多优点和巧思，以后见之明而言，似乎都是集体创作共同促成的结果。表演加分的演员同时也参与了创作。比如熊吃掉药又似乎后悔的桥段，正是男主演迈克的主意。这使得体现熊懦弱的表演成功地卡在尝试自杀的“勇敢”和被反向许愿洗脑的“着迷/痴情”之间，并因此在原有剧情的基础上再强加了一个懦弱求救而被讽刺地打断的枝节，在男主走向必死结局的过程中添加了意味深长的小转折。这说明演员和团队充分理解了导演的意图，即在电影时间中尽可能多地创造阀限模糊（liminal ambiguity）的桥段。这不仅是为错位提供时空机会，更是对影片节奏的一种特殊把握。就《痴迷》网上已经公开的早期剧本来看，剧本中频繁出现“等待一拍（a beat）”这样时间节奏上的提示，这在好莱坞的剧本里是非常不寻常和罕见的写法。这种剧情上故意拖延的效果，不仅是要造成“社交尴尬”的感觉，更是就要让剧情节奏不规律地延宕，产生模糊的时间空隙。时间的延宕如是造成情感和情绪的错位，让观众时时刻刻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反应，不能把握电影的叙事规律也更无法琢磨如何去准备接下来突然的惊吓（jump scare）。因此本片其实是对简单的一惊一乍的恐怖片手法的反其道而行之，是滥用“延宕”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处于无限准备的持续紧张状态之中。

从对时间和节奏的把握方面重新观察《痴迷》，我们或许会意识到这个故事只是一个比较高明的莎士比亚《罗密欧与茱丽叶》的黑暗化变体，在这最具经典母题性质的浪漫爱情悲剧里，最有趣的正是时间对恋爱男女双方的捉弄：当她被药迷倒的时候，他以为她死了；而当他终于也下定决心自杀而死之后，她却醒了过来。我甚至怀疑《痴迷》剧本的开发从一开始就是以《罗密欧与茱丽叶》为基础蓝本，不仅是因为其早期剧本结局的总结明示这是一个“悲剧爱情故事（a tragic love story）”而《罗密欧与茱丽叶》恰好也是一出痴恋的戏剧；也不仅是因为妮基抱着死去的熊大哭的情节，神似醒来的茱丽叶悲悼刚刚死去尸体尚暖的罗密欧；更是因为《痴迷》早期剧本的剧情设定就是在男主死亡且女主恢复理智之后，妮基依然悲痛万分坚持用枪自杀。这更加强调和凸显了两人本来可以成为恋人，结果却因为双方对爱情和浪漫的观念不同造成错位，发生意外双双死亡的悲剧性。如此可以说《痴迷》在《罗密欧与茱丽叶》自杀时间错位的剧情设定基础上，更深入地揭示了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看似是两人时间协调的失败，本质上却是两人观念和想法的龃龉。更进一步说，绝大多数经典（classic）爱情故事都是来源于错位设计，天作之合门当户对一拍即合的爱情多么无聊，哪有什么故事可讲。两个人之间光有爱恋真不足以成为故事。家世、误解和观念等各种阻碍，无不来源于双方的错位。而复杂的错位才能产生迷人的爱情。于是《痴迷》所谓恐怖片元素的展开和类型片的融合，需要在简单爱情的基础上，通过更深入细节的极端化思考，将之转化为更复杂更有个性也更微妙的错位故事。所以《痴迷》这部片不能简单地看成像《赤足少女（Barefoot，2014）》那样的精神病女主虐恋片，而女主的形象也不能简单归结于脆弱的女生和强势的女生的不规律整合。诚然，去年的恐怖片《同甘共苦（Together，2025）》也探讨了亲密关系，但似乎没有电影像《痴迷》一样如此痴迷于探讨和批判那些怕拒绝、怕受伤因此不愿表达内心想法也搞不清楚爱和浪漫究竟涵义为何的单身年轻人。

1968年版《罗密欧与茱丽叶》

于是不得不认真讨论本片对爱情和浪漫的态度和看法。电影的官方短总结就颇值得回味：

After breaking the mysterious "One Wish Willow" to win his crush's heart, a hopeless romantic finds himself getting exactly whathe asked for but soon discovers that some desires come at a dark, sinister price.

“为了赢得心上人的芳心，一个痴情的浪漫主义者折断了神秘的'许愿柳'，发现自己如愿以偿，但很快便意识到，有些愿望背后隐藏着黑暗而险恶的代价。”

关于浪漫的定义，自然众说纷纭，然而《痴迷》中所谓“浪漫”主义者，应该就是极度追求“浪漫”感觉的人。于是电影开头部分两人在车中关于爱和浪漫对话的错位，也正源于此。妮基想感受和写作的故事或许是有关真正的爱（Love）。而熊只能理解浪漫（Romance），他想追寻的浪漫本质上只是（不烦人的）陪伴感。正是因为男主有一定的魅力，所以也许他觉得自己得到适当浪漫和陪伴理所因当。可是爱实际是一种接受和承担，这不仅仅是接受相貌，也包括接受对方的性格和在一起之后是好是坏的所有可能的结果。而熊着迷的只是一种浪漫可能性，一种由可爱的外貌、适当的陪伴、顺从的性格和持续的激情组合而成的可能性。可这种组合任何女性都无法持续和无限供给，无论现实和幻想，包括电影中的真正妮基和许愿后的怪异妮基。我们甚至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导演访谈没有说谎，许愿柳的愿望确实并无人格分裂或者附身成分，只是纯粹男主愿望的化身，那么由此可推断怪异妮基爱男主的方式其实也就是男主自己所理解的爱应该实现的方式。那么，我们或许就可以追问，为什么愿望继续产生了愿望——为什么作为愿望本身的怪异妮基也逐渐产生了希望熊也反过来回报和爱自己的需求和渴望？答案或许正是因为浪漫主义中的单相思心理。在浪漫心理状态下的爱，确实是一种求而不得的爱。而这样浪漫的感情，则自然必须维持着觉得对方不爱自己的感受并且要持续追求回报的希望。如此这般对爱的理解终究不是无私的相互尊重成全的大爱，而是有条件有交换的欲求和回应的游戏。所以怪异妮基“爱”男主，也同时会期望相对等的回应：她越“爱”，所要求的回应则越强烈，直至疯狂。但是在这同一“浪漫”过程中，男主已经无法接住和回应这份欲求：他被自己欲望的镜像逐渐去魅了，自然很难再继续感情的游戏。可吊诡的是，随着剧情的深入，观众对女主演员印迪的表演的迷恋却是不断赋魅的，这再次造成了观众感受和角色感受的错位。熊在许愿之前甚至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从妮基的感情中得到什么，而许愿之后则逐渐觉得怪异妮基索要太多太烦，因而男主愿望的实现和他自己本身的实际感情需求也展现了无可挽回的错位。熊对爱的理解是相互欲求的浪漫，这远不够深刻，悲剧的原因终究来自于情感和认知的浅薄。健康的爱大致是无私的，伟大的爱是能够牺牲自己的，而长久的爱是能在渡过激情期之后对必然有缺陷的对象和大抵无聊的生活的漫长忍受。在真实的生活中，坦诚加接受才是爱应该的起点，而经过了这样坚固的起点之后，或许才是浪漫真正开始的时候。许愿柳看似美愿，实是诅咒，因为它正好把健康的爱情和浪漫的过程调转了过来，这不得不说可能是很多年轻人感情问题的根源所在。而这种实际不健康的认知却可能是几十甚至上百年流行文化灌输的结果，《痴迷》暗中对此进行了无情的讽刺。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认为自己只要不停的努力，就终能改变一切；另一种总是忍不住相信，自己的任何尝试，都会把事情搞得更砸。熊无疑是后者。又有多少男生如熊一般，虽然在内心深处偶有邪恶龌龊的想法，但是在没有魔法的现实生活中，他们什么怪事都没遇到，大概什么艳遇也不会发生。日子就这样过去，没有人的感情问题会突然生死攸关般地戏剧性展开。但没有魔法的现实中，没有任何事情会自然变好。因此这些从未获得足够注意的、荷尔蒙过剩的苦闷青年，也许只好在自己孤独的苦水中浸泡很长时间。所以，如果未来有“痴迷宇宙”，比起紧接故事的续集，我倒更希望第二部会是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比如如果熊真的勇敢地把柳枝送给了妮基，让她去许了对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愿望（比如成为伟大的小说家），这个故事的走向又会怎么样？当然许愿柳一定会出现其他不讲道理的恐怖效果。不过我总希望这些魔法和诅咒，不要再释放人类内心的野兽。

《痴迷》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