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郑家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了六桌。
我端着酒杯,刚准备按老规矩说几句体己话。
亲家母陪着笑,我儿媳妇却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工整的A4纸,清清嗓子:“结婚前,我有五项约定需要双方确认。”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余光瞥见老伴的笑容僵在脸上,儿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最后一条念完时,“不准你儿子进我卧室,未经允许,不得发生关系。”我手里这杯酒,是怎么也端不稳了。
满桌亲戚的脸上,都挂着同情和看笑话的表情。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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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就没消停过。
老伴张玉玮给我倒了杯茶,我连喝三口才顺过来。我说,这叫什么事?你儿子娶了个祖宗回来。老伴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热菜。
儿子郑宣朗跟在后面进门,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发愣。
我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丫的就是个窝囊废!
一个女博士就给你拿捏住了?
儿子不吭声,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我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直往脑门上顶。
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婚还结不结了?
儿子终于抬起头,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爸,雪瑶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她是什么样?我嗓门大了起来,你们都领证了,她不让你碰她,这叫什么夫妻?你跟我说说,这叫什么事?
儿子又不说话了。他只低着脑袋,像小时候被我训那样。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裤子,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老伴在旁边拉我袖子,轻声说,老郑,你先别急。这姑娘是博士,大学教授,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她一边说,一边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道理?我冷笑,什么道理不让丈夫进卧室?这叫哪门子道理?
我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屋里的挂钟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女儿郑秀敏听见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嘴里还嚼着薯片。
爸,您别老封建了。人家大知识分子结婚,讲究的是尊重和独立。秀敏说话向来没大没小,说完还翻了个白眼。
独立?我气得直噎,独立到不让丈夫上床,这叫哪门子婚姻?你要是这样,以后也别嫁人了!
秀敏撇撇嘴,缩回房间去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表达她的不满。客厅里就剩下我和老伴,还有那个不说话的儿子。
我坐到儿子对面,尽量压低声音:宣朗,你跟爸说实话,你们之前是不是就已经……我话没说完,意思他应该懂。
没有!儿子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爸,真的没有。雪瑶她……她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不能跟丈夫说?她要是真有难处,你俩好好商量不行吗?非要弄这么一出,让全家人下不来台?
儿子又不说话了。他只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心里那个气。
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连话都不会说了。我站起来,摔门进了卧室。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没关,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疼。我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全是那五项约定的字句。
第五项约定,不准儿子进她的卧室。
这叫什么事?
她袁雪瑶长得不差,白白净净的,个子高挑。
又是大学教授,条件那么好,为什么非要定这种规矩?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老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儿子睡在客厅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亮着屏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手机没锁屏,微信聊天界面还开着。最上面那条,是袁雪瑶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到了。
下面是我儿子发的一长串话:雪瑶,你吃早饭了吗?
我给你买了包子放在实验室门口了。
你要记得吃。
今天降温,多穿点衣服。
晚上我接你下班好不好?
我一条条往下翻,心越看越凉。她回的消息,十个有八个只回一个字:嗯,好,哦。偶而回一句“不用了”,语气冷得像冰。
而儿子却像舔狗一样,发了大段大段的语音和文字。有的语音,她甚至连听都没听。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你这叫谈什么恋爱?你这是给她当奴才!
儿子被我的声音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冲过来,一把抢过手机:爸!你怎么看我手机!
我指着手机屏幕吼道:你看看你跟她说话那副不争气的样子!这就是你爱她的结果?你是个男人,不是条狗!
儿子抱着手机,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爸,我爱她。
爱?我冷笑,你爱她什么?爱她那张冷脸?爱她那份五项约定?
儿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胸口堵得慌。
这个儿子,算是废了。
02
第三天,老伴说想去看看儿子。
我没拦她。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些水果,装了个袋子出门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抽了好几根烟,烟灰缸都满了。
老伴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我赶紧问她怎么了。
老伴放下袋子,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
她说:他们住的房子不大,就是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家具都是租的,旧得掉漆。
冰箱里只有几包速冻饺子和几盒牛奶。
雪瑶对宣朗不算坏,会给他做饭,也会帮他洗衣服。
但是,总感觉隔着一层。
隔着一层?我问。
老伴点点头,说:就是那种客气。像对客人一样。说话都是“谢谢”
“麻烦你了”之类的。两口子之间,哪有这么客气的?
我听出来了。这个隔字,很关键。
我让女儿秀敏再去看看。秀敏比我机灵,说话又甜,应该能套出点什么。秀敏倒是爽快,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她回来后,笑呵呵的,说:爸,我觉得嫂子人挺好的。
就是有点冷,和大哥没什么亲热劲。
我去了一个多小时,他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大哥在那看书,嫂子在电脑前忙,各干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哪像新婚夫妻?这分明是合租室友。
老伴在旁边说:要不,叫两个年轻人回来吃顿饭?秀敏点头说好,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她拨了号,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袁雪瑶的声音,客客气气的:秀敏,有事吗?
秀敏笑着说:嫂子,周末回来吃饭吧。妈做了一桌子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袁雪瑶说:周末有个学术会议,走不开。下次吧。
秀敏看了我一眼,又说:嫂子,爸也想你们了。
那边又说:好的,替我谢谢爸。挂了啊。
电话挂了。秀敏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我气得直拍床。什么学术会议比回门还重要?这就是不给咱家面子!老伴劝我:算了,人家是知识分子,忙。
我气得不想说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袁雪瑶那张冷脸,想起儿子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周末那天,我憋不住了。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我买了点土特产,是老家带来的腊肉和干菌子。这个借口,应该够充足了吧。我让老伴带我去的。
到了那栋教师公寓楼下,我愣住了。
房子是六七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都斑驳了,楼道黑黢黢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堂堂大学教授,就住这种地方?
我们上了三楼,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我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是袁雪瑶。
她穿着白大褂,像是刚从实验室回来。
头发有些乱,额前散落了几缕。
眼睛下面有些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才说: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们送点腊肉。
她这才让开身子,让我们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没什么家具。
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和文件。
窗户是老式的铁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阳光透进来,在屋里拉出一道道光柱,光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我看见那桌子上面,摊着一大堆文件。
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
袁雪瑶赶紧走过去,把那些文件收起来,塞进一个文件袋里。
她的动作很快,神色有些慌张。
我没太在意。老伴和她说着话,问她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她一一回答,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接待客人。
我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
我心里一动。
这是谁睡的?
是儿子,还是她?
我没问,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说要走。
她送我们到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们下楼。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站着。
回家的路上,老伴说,这姑娘其实不坏,就是太冷了。我说,冷?我看是藏着事。老伴说,你别瞎猜。我没吭声。但我的心里,开始打起了算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盯着她,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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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晚上,我就开始行动了。
我拿着个保温瓶,里面装着老伴熬的鸡汤。
借口是给儿媳妇送汤。
我蹲在她们楼下的花坛边,点了根烟。
花坛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的,正好能挡住我。
六点,七点,八点。楼道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下了班的人。有的人拎着菜,有的人牵着孩子。我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见袁雪瑶的影子。
我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九点十分,楼道里的灯突然亮了。
我看见袁雪瑶下楼了。
她换了身深色的运动服,背着个帆布包。
走路很快,头也不回。
我心里一紧。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
我掐灭刚点的烟,悄悄跟了上去。
她先去了公交站。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她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躲在一棵行道树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我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公交车。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公交车坐了五站,她下车了。
我远远地看见她走进了一家医院。
医院的大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医院?
她来医院看谁?
我付了车钱,赶紧下车。
我跟着进了医院,远远地看着她上了三楼。
我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一间病房。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
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地面发亮。
我装作找人的样子,在走廊里来回走。那些病房的门都没关严,我经过那间病房的时候,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坐在一张病床边。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瘦得像一把柴。
老人的脸很小,颧骨很高,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袁雪瑶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不说话。
她的肩膀轻轻地颤着,像是在哭。
我看不清她们的表情。
但我看见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旁边护工的枕头底下。
那动作很快,很熟练。
然后又坐了十分钟,她就出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赶紧躲到楼梯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她从我面前走过,没看见我。她走路的步子很快,头也没回。她走后,我才从楼梯间出来。
我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往里看了看。那个老妇人还在睡,旁边的护工正在整理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去给一个老妇人送钱?
那老太太是谁?
她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医院看老朋友,去找那个护工。
我塞了两包烟,问她:那个常来的女博士,经常来吗?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说话很大嗓门。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邻居。护工点点头:哦,是她啊,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每次都塞钱,跟我们护士也挺熟的。
我说,那老太太是她什么人?护工摇摇头:不知道,从来不提。我们问过,她就走。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反正从来不说什么。
我心里更疑惑了。什么样的长辈,需要袁雪瑶这样偷偷摸摸地照顾?她去塞钱,又不留名,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决定找机会问问儿子。回到家,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到他对面,点了一根烟。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宣朗,你知道你媳妇常去医院吗?
儿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书,看着我:什么医院?我说:你媳妇,大半夜的去人民医院,你知道吗?
儿子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她……她没跟我说过。
我心里一沉。她连自己丈夫都不说,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子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他的步子很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说:你别急,我去查查。
儿子停下来,看着我:爸,你别瞎掺和。
我瞪他一眼:什么叫瞎掺和?那是我儿媳妇,你是我儿子。我不掺和谁掺和?
儿子不说话了。他坐回沙发上,抱着头,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事就在医院附近转悠。
我换了不同的衣服,戴了帽子,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和看门的大爷混熟了,没事就递根烟,聊几句。
大爷姓刘,六十多岁,退休了闲不住,来医院当保安。
他话多,什么都说,从天气说到菜价,从菜价说到医院里的八卦。
第七天下午,我正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见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了。
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穿着名牌西服,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他走路很大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哒哒响。
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都是黑西装,戴着墨镜。
我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不太寻常。他上了三楼,朝着那个老妇人的病房方向走去。
我心里一紧,跟了上去。我躲在走廊拐角,看着他走进那间病房。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
“老太太的情况怎么样……”
“她那个学生,还经常来吗……”
“你要看好她,别让她乱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在打听袁雪瑶?他是谁?为什么要打听她?
我看见那个男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那个姓袁的小蹄子还在折腾……她没签字……我知道,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系鞋带。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皮鞋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直起身来。我看着他上了车,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开出医院。我记下了车牌号。
这件事,我告诉了秀敏。
秀敏在大学里认识的人多,她应该有办法查。
秀敏听了,眨眨眼:爸,你是说,有个人在打听我嫂子?
我说:对,说话很不客气。
秀敏想了想,说:我查查。
她打了几个电话,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挂掉电话后,她的表情变了。爸,你知道大嫂那个导师不?我说:知道,她师父,之前听你哥提过几句。
秀敏压低声音:她导师姓陈,是国内生物科学界的大牛。
三年前车祸走了,留下个实验室和一堆专利。
大嫂是导师最得意的学生,毕业后没去别的学校,直接进了导师的实验室。
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秀敏摇摇头:关键是,导师有一个小舅子,姓李,是做生意的。
网上有人说,导师死后,这个小舅子就想霸占实验室和专利成果。
大嫂挡在他前面,不让他得逞。
我心里一沉。怪不得袁雪瑶那么紧张。她是在保护导师的东西?
秀敏又说:爸,我听说,那个姓李的,不是个善茬。他在外面做生意,路子很野。你要小心。
我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袁雪瑶那张疲惫的脸,想起她偷偷塞钱的样子。
也许,她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她是在帮人,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但这个守护,为什么要连累我儿子?为什么要立那五项约定?
我死活想不通。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儿子发给袁雪瑶的一条微信。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消息弹出来,我看见了。
那条微信很长:雪瑶,我知道你不想说。
但是你这样瞒着我,我心里难受。
你到底在怕什么?
那个姓李的,是不是威胁你了?
如果是,我们可以报警,我可以保护你。
我是你丈夫,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
下面是她回的消息:对不起。
就两个字。对不起。
我看到这里,手心都出汗了。我问儿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儿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才说:爸,她有她的苦衷。
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护着她?
儿子突然抬起头,眼眶都红了:爸,她告诉过我一个数字。五百万。
我愣住了。什么五百万?
儿子说:雪瑶欠着五百万的债。是她替她导师背的。我当时就傻了。我拿着保温瓶的手,抖得厉害。
五百万?一个女博士,一个大学教授,替导师背了五百万的债?这合理吗?
儿子又说:她说,她不想连累我。她怕那个姓李的会搞我。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晚,我没睡着。我想了很多。我想起袁雪瑶那个瘦弱的身影,想起她给那老太太塞钱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句“对不起”。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闺女,也许是我冤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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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把这事儿告诉了老伴。
老伴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眼睛有点红。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她转过来,看着我说:老郑,咱不能这么算了。闺女背那么大债,咱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老伴说,咱不是有点积蓄吗?我说,那点钱够什么?十几万,人家欠五百万。
老伴说,多少是点心意。咱不能让闺女觉得,婆家是铁石心肠。
我那天下午,真的去医院取钱了。
我拿着存折,排了半小时队。
柜员问我取多少,我说全取出来。
她把一沓钱递给我,厚厚一沓,用纸条捆着。
我塞进包里,拍了拍。
加上老伴的工资卡,凑了十二万四千块钱。我把钱装在信封里,封好口。信封鼓鼓的,握在手里有点沉。
我让老伴给袁雪瑶打电话,叫她晚上回家吃饭。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推脱,说什么晚上有个实验要做。
老伴这次没让步,语气很坚决:闺女,你回来。
妈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袁雪瑶说:好。
晚上七点,她来了。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扎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睛下面的青影子还在,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了。
她进门就叫:爸,妈。声音很轻,很低。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别扭。老伴招呼她坐下,给她夹菜。她拿了筷子,却没怎么动。米饭扒了两口,就放在那了。
老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鼓鼓的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在桌上滑了一下,正好停在她手边。
我说:雪瑶,这个钱,你拿着。不多,十二万四。你先还着。
她愣住了。筷子从手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信封,眼眶一下就红了。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着。她用手背捂住了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老伴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老伴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老伴说:闺女,别怕。有爸妈在。你是咱家的人了。遇到难处,要跟家里说。
袁雪瑶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说:爸,妈,那些债是我自愿背的。你们不需要帮我。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坚定。
我说,自愿的也得还啊。你一个人扛着,算什么?你以为你是谁?铁打的?
她又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老伴开始哭起来,边哭边说:闺女,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心疼你。你告诉妈,那五项约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袁雪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我们。
她说:爸,妈,那个姓李的,叫李庆。
他是我导师的小舅子。
导师死后,他就想把实验室和专利据为己有。
他威胁我,要是不签字,就要搞我导师的名声,还要搞他的家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他手里有老太太,就是我导师的妻子。他把老太太软禁在医院里,派人看着。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会拿老太太开刀。
我又愣住了。软禁?这姓李的居然还有这种事?
她继续说:我不想让您儿子卷进来。那个李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要是和宣朗走得近了,他就会盯上他,会用他威胁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那五项约定,是我没办法的办法。我不想让宣朗跟着我吃苦,也不想让他担惊受怕。我一个人扛着就好。
我听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闺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原来她不是冷血,不是不讲理。她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
我老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闺女,咱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扛。
袁雪瑶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06
那天晚上,袁雪瑶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杯沿。她抬起头,看着我说:爸,妈,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我赶紧说:你说。
她说:那个李庆,不光是威胁我。
他还在外面偷偷开了个实验室,找人复制我导师的数据。
他想在专利到期之前,用假数据申请新专利,然后把它据为己有。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导师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个项目。我不能让它落到李庆手里。但是我没有证据,他做得太干净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需要有人盯着他。他在医院里安排了人,我不能频繁出入。但是,如果我有一个可靠的帮手……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明白了。我当过兵,退伍后在工厂干了三十年保卫科。盯人,我不陌生。
我说:闺女,你要我怎么帮?
她说:爸,李庆这几天就要动手了。
他要把老太太转到他自己办的疗养院去。
到时候,他会逼我签转让协议。
我需要在老太太转院之前,拿到他私刻数据的证据。
我点点头:行,爸去给你盯着。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爸,谢谢您。
我摆摆手: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第二天,我就开始行动。
我换了好几套衣服,有时候穿工装,有时候穿运动服。
帽子也换了好几顶,鸭舌帽、棒球帽,轮着戴。
我还戴了口罩,尽量不让人认出来。
我每天一大早就去医院,坐在大厅里。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买了份报纸,假装在看。但我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电梯。
楼下那个保安,刘大爷,和我混熟了。
我有意无意地套他的话,知道了他也是退伍兵,和我是老乡。
那天我买了两包好烟,递给他。
他接过去,笑呵呵的。
聊着聊着,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三楼那位老太太。刘大爷压低声音说:那个老太太啊,她儿子常来,每次都带好几个西装男。我看着不像好人。
我心里一紧。他说的“儿子”,应该就是李庆。
我说:刘哥,帮个忙。要是那老太太真要转院,你偷偷告诉我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班长,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说:那是我亲家母。她儿子不孝顺,我是来保护她的。
刘大爷点点头:行,我给你盯着。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大厅里坐着,刘大爷突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压低声音说:老班长,有情况。那伙人来了。我心中一凛,站了起来。
我走到大厅角落,远远地看见电梯门开了。李庆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他穿着灰色西装,皮鞋锃亮,走路的样子得意洋洋的。
他们没往病房走,而是直接往楼梯间去了。我心里一动,跟了上去。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间门口,侧耳倾听。
楼梯间里传来李庆的声音:姓袁的小蹄子已经撑不住了。
赶紧把老太太转走,转移到我自己办的疗养院去。
然后,我把专利转让书拿来,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接着是我没听清的回答,然后又听李庆说:记者我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拍几张照片,就说她虐待老人。我看她拿什么跟我斗。
我听得心里直恨。这个姓李的,真不是东西,居然还想用这种方式抹黑袁雪瑶。
但我不能暴露自己。我悄悄退了回来,走到医院外面的花坛边,掏出手机,给袁雪瑶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爸?
我说:闺女,他们要动手了。我刚才听到李庆说,这几天就要把老太太转走。
电话那头的袁雪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爸,我知道了。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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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雪瑶来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走路很快,风衣的下摆甩起来。
她没跟我打招呼,径直上了三楼。
我跟着她,站在走廊拐角。我看见李庆和他的两个手下站在病房门口。当他们看到袁雪瑶时,李庆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扬了扬下巴:袁教授,你来了正好。你师母今天就要转院了。你要是现在签字,我还能给你留几分面子。要是不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袁雪瑶站得笔直,语气毫无波澜:李总,今天转不了院了。
李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袁雪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扬手一摔。
照片在空中散开,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
那些照片,有的拍的是李庆在外面租的那个实验室,有的是他私刻数据的文件,还有他打电话的截图。
我女儿秀敏,那天晚上摸到了李庆的实验室。
她翻窗户进去,用手机拍下了里面正在复制的数据和各类文件。
照片很清晰,连李庆的签字都拍得一清二楚。
袁雪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李总,这是您那间实验室的内部情况。
您不是复制数据,您是伪造。
我已经把这些证据送到了中科院和法院。
如果您还想挣扎,我不介意让警察过来陪您聊聊。
李庆的脸像被抽了血一样,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两个手下站在旁边,也是一脸不知所措。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说:袁雪瑶,你狠。
袁雪瑶说:我狠的是公道。
就在这时候,病房里突然传出护工的尖叫声。紧接着,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了,刺耳的声音响彻走廊。护士从护士站跑出来,冲进病房。
我听到有人在喊:老太太心跳停了!准备抢救!
袁雪瑶顾不上李庆了。她猛地转过身,冲进病房。我也跟着跑过去,站在门口,看见病房里一片混乱。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护士在给她做心肺复苏,医生也赶来了,打了强心针。
袁雪瑶跪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声音发抖:师母,师母,您醒醒!您别丢下我!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但是,老太太没有反应。
十分钟后,医生停下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他转向护士,声音很低:抢救无效,家属节哀。
袁雪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李庆站在后面,脸色难看极了。
他大概没想到,老太太会走得这么快。
他没了人质,也没了筹码。
他看着袁雪瑶,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越来越远。
我走到袁雪瑶身边,弯下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体还在抖,肩膀硬邦邦的。
我轻声说:闺女,不哭了。你师父和师母,会感谢你的。你在他们心里,是最重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我的眼眶也湿了。
然后,她喊了我一声:爸。
那一声,喊得我鼻子发酸。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