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岳母的哭声惊醒。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怀里抱着个存折本,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一百二十万,她说全没了。
她没等我开口,直接指着我的鼻子骂:“除了你还能有谁?家里就你一个外人!”
我老婆许梦璇拉着我的手,让我别顶嘴。可我看着她哀求的眼神,心一点点凉下去。
警察来了,调出银行监控。画面里,岳母自己取的钱,交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许梦璇盯着屏幕,浑身发抖,指着那个男人问:“妈,这人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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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姓林,叫林承德,今年三十八岁。
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每个月到手七千出头。许梦璇是小学老师,工资还不如我。我们结婚十年,一直住在城东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里。
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不差。
唯一让我觉得喘不过气的,是岳母丁玉玥。
丁玉玥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当工人。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一个是我老婆许梦璇,另一个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许志强。
说起许志强,我到现在都一肚子火。
他比我大两岁,从小被岳母惯坏了。
初中没读完就去社会上混,不是赌就是喝,欠了一屁股债。
前几年把岳母的棺材本都掏空了,然后跑路去了外地,连个电话都没留。
岳母嘴上骂他不孝,可背地里总偷偷给他转钱。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记得很清楚,五年前的一个冬天,许梦璇接到社区的电话,说她妈摔伤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管。
我们连夜赶过去,看到岳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旁边放了碗泡面,都馊了。
许梦璇哭了很久。
当晚她就跟我商量,说想把她妈接过来住。
我没犹豫,直接答应了。
说起来,我还是有点心疼她妈的。
一个人孤零零的,儿子又靠不住,还能指望谁呢?
可岳母住进来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好心没好报”。
她刚来那会儿,还算客气。见了我还叫“小林”,吃饭的时候也会给我夹菜。我以为她真的把我当半个儿子看了。
可没过多久,她就变了。
先是嫌我做饭不好吃,说她吃不惯。后来嫌我回家晚,说她闺女一个人等着我心烦。再后来,她开始当着我的面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一个外人,吃我闺女的,住我闺女的,还摆什么架子?”
她跟邻居说我命好,娶了她闺女才过上安稳日子。跟亲戚说我工资低、没本事,配不上她女儿。这些话都是别人传到我耳朵里的。
我没跟她吵过。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许梦璇总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承德,你就当为了我,忍忍行不行?”
我忍了。
一忍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给她买药、陪她去医院、修灯泡、搬煤气罐。
她生病住院那回,我一个星期没合眼,端屎端尿守在床边。
她不说一句好话也就算了,还跟护士说我是她请的护工。
那护士后来偷偷问我:“你是她女婿?她怎么这么说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挺苦的。但想着许梦璇夹在中间也不容易,我就不想让她为难。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忍过去的。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
我记得外面下了点小雨,空气又湿又闷。我坐在客厅看手机,许梦璇在厨房做饭。岳母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她从不离身的小皮包。
她脸色不对。
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是青的,像是哭过。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皮包被她甩出老远,几张存折从里面掉出来。
许梦璇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她妈的样子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
丁玉玥没理她,而是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恨意,让我心里一紧。
然后她嚎啕大哭。
“我的钱没了……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一百二十万啊!没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许梦璇赶紧蹲下去扶她,可她一把推开女儿,手指着我。
“是他!肯定是他偷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瞪大了眼睛。
“妈,我没有!”我赶紧站起来解释,“我怎么可能拿你的钱?”
“你没拿?那钱呢?存折上的钱全没了!密码只有我和我闺女知道,不是你是谁?”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了。
许梦璇急了,拉着我的手说:“承德你赶紧说句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丁玉玥已经开始哭诉这几年她有多不容易,说她攒这些钱是为了养老,说她早就看穿我不是好东西。
邻居听到动静,趴在门口看。有人在阳台探头探脑。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指着我骂,看着周围的眼光越来越奇怪,看着许梦璇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五年,在白活。
02
丁玉玥越闹越大。
她开始到处打电话,跟亲戚说她钱被偷了,对象就是我。
不到一个小时,她的姐妹、老同事、甚至楼下卖菜的大妈都知道了一件事:她女婿林承德是个贼。
我的手机也开始响。
先是许梦璇的大姨,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你妈那么信任你,你偷她钱?”
然后是许梦璇的表姐,说话更难听:“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咱们可丢不起这个人,赶紧把钱还回去。”
我一个都没回。
不是我理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许梦璇在阳台上接电话。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
丁玉玥坐在客厅中间,继续哭诉她这几年有多不容易。
“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容易吗?为了给他们攒学费,我白天上班晚上给人糊纸盒,手指头都磨出血……现在一把年纪了,连个棺材本都没了……”
她边说边看我,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妈,你先喝口水,别着急。钱的事慢慢查,肯定能查出来。”
她一巴掌拍掉我手里的杯子。
“查?查什么查?谁偷的谁心里清楚!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了!”
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水流了一地。
我蹲下去收拾碎玻璃,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我都没觉得疼。
许梦璇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轻声说:“承德,要不你先回屋待会儿,我来跟我妈说。”
我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点点头,起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哭闹声,我心里乱得很。
我反复在想,她为什么会怀疑我?
我这些年对她不好吗?
她摔了是我背她去医院,她病了是我守夜照顾,她说想吃城西那家店的包子,我大早上骑车去给她买。
可我做了这么多,在她眼里,还是“外人”。
许梦璇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好一会儿才说话。
“承德,我妈她……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你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她:“我不是计较,我是觉得寒心。你说我哪点对不起她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梦璇,你跟我说实话,你信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挣扎。
“我当然信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妈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说钱没了啊,她那么精打细算的人,存折上的数字她能倒背如流。”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说这些不是怀疑你,就是……就是想不通。”
我心里一凉。
她嘴上说信我,可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也在怀疑。
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件事:这个家,还回得去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丁玉玥已经坐在客厅了。
她没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用余光扫我。
许梦璇在厨房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空气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去卫生间洗脸,发现我的牙刷换成了新的。
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丁玉玥突然开口了。
“我已经想好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报警。”
许梦璇的筷子掉在桌上。
“妈!报什么警啊?这事还没查清楚呢!”
“查什么查?钱在我存折上,除了就是被人取了。家里就咱们三个人,还能是鬼取的?”她重重放下碗,看着我,“要是他心里没鬼,报警怕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用你报警,我报。”
许梦璇愣住了。
丁玉玥也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许梦璇冲过来抢我手机:“承德!你别冲动!”
我没理她,直接对着手机说:“喂,我要报警,我家有人失窃了一百二十万……”
丁玉玥的脸色变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我挂断电话,看着她们母女俩。许梦璇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丁玉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警察马上到。”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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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警察来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警就敲开了我家的门。
中年男人姓张,四十多岁,说话很温和。他先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让丁玉玥把存折拿给他看。
丁玉玥的手一直在抖,翻了好几次才把存折翻出来。
张警官翻了几页,皱了皱眉。
“大婶,你这存折上的钱,不是一次性取完的。你看,三个月前取了一笔四十万,两个月前取了一笔三十万,一个月前又取了一笔五十万。分三次取走的。”
丁玉玥愣住了。
“不可能!我没取过钱!”
“可是银行记录写得很清楚,是柜台取的。要验密码、要身份证,还要本人签字。”张警官抬头看着她,“大婶,你最近有没有把身份证借给别人?”
丁玉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我谁都信不过!身份证我天天贴身带着!”
张警官点点头,转向我。
“你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去银行替她办过业务?”
“没有。我连她的存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丁玉玥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有没有偷我的身份证去复印?”
许梦璇听不下去了:“妈!你说什么呢?承德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你说钱去哪了?你妈我骗你不成?”
“我……”许梦璇咬了咬嘴唇,说不出话来。
年轻女警叫小周,她一直在观察我们三个人的表情。
她走过来轻声问丁玉玥:“大婶,你再仔细想想,这三个月你有没有自己去银行取过大额的钱?”
丁玉玥很坚决地说:“没有!我一把年纪了,取那么多钱干什么?”
小周又问:“那有没有可能,你记错了密码,被人看到?”
“不可能!密码我写在存折的夹层里,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许梦璇的脸色变了变。
我心里一动,但没说什么。
张警官合上存折,说:“这样吧,我申请调一下银行的监控录像。取钱的时候有监控,一看就知道是谁取的。”
丁玉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调……调监控?”
“对。如果真是被人偷了卡和密码,监控能拍到。如果是你本人取的,也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那要多久?”
“快的话两三天。”
丁玉玥不再说话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不对劲。
张警官和小周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走了。走之前张警官让我这几天不要出远门,说可能还要找我谈话。
我点点头。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可怕。
丁玉玥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许梦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越想越不对。
如果钱真是被偷的,她为什么不着急?如果她怀疑是我偷的,那她应该巴不得警察快点来查才对。可当张警官说要调监控的时候,她明显慌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
到傍晚的时候,我去客厅倒水,发现丁玉玥不在。
“妈呢?”
许梦璇在厨房切菜,头也不抬:“说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七点了。外面天都快黑了。
“她一个人出去的?”
“嗯,说是去公园转转,让我别跟着。”
我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哪个公园?”
“就小区门口那个。”许梦璇放下刀看着我,“承德,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你不觉得你妈的反应很奇怪吗?”
“什么反应?”
“她说要报警,可当警察真的要调监控的时候,她慌了。”
许梦璇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吧?可能她就是……就是害怕。”
“怕什么?怕抓到贼?”
她没回答我。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丁玉玥站在门口,脸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看着我们,声音很轻。
“我想起来了,钱不是被偷的。”
我和许梦璇都愣住了。
“是我自己取的。”
许梦璇瞪大眼睛:“妈!你取那么多钱干什么?”
丁玉玥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我给了别人。”
“给谁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三个字:“不能说。”
04
那个晚上,家里气氛特别诡异。
丁玉玥说完那三个字就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我叫她出来吃饭,她也不应。
许梦璇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菜,半天没放进嘴里。
“承德,你说妈到底把钱给谁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谁会让她一次性掏这么多钱?”
许梦璇放下筷子,揉着眉心。
“我想不出来。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让她掏钱,比要她命还难受。”
“除非……”我看着她。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对她来说,比钱还重要。”
许梦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是说……”
“许志强?”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志强是她哥,也是丁玉玥的心头肉。
这些年虽然他跑路了,但丁玉玥一直偷偷给他打钱。
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不可能。”许梦璇摇头,“如果真是给我哥的,她不会这么藏着掖着。她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把钱贴给自己儿子了。”
这倒也是。
丁玉玥重男轻女,这事连楼下大妈都知道。她要是真把钱给了许志强,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告天下,好显得她这个当妈的有多伟大。
“那会是谁?”我越想越觉得奇怪。
许梦璇没有回答我。
第二天一早,张警官就打电话来了。
“监控调出来了。你们过来看看吧。”
我和许梦璇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张警官已经在等我们了。
小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的截图。
“你们来看看这个。”
张警官点开视频。
画面是从银行大厅的摄像头拍的。时间显示是两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站在柜台前,正在办业务。
然后,我看到了丁玉玥。
她走进画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她走到柜台前,把袋子递给了那个男人。
男人接过来,笑了笑,说了几句什么。
丁玉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警官又点了另外两段视频。
都一样。
三个月前,两个月前,一个月前。
每次都是丁玉玥自己去银行取钱,然后把钱交给那个男人。
许梦璇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死死攥着。
我看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这人是谁?”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我也不认识那个人。
张警官把那男人的照片放大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挺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就像个上班的白领。
“我们把他的照片在系统里比对过,没有前科记录。”张警官说,“不过他用的身份证是假的。”
“假的?”许梦璇的声音都变了。
“对。名字、住址都是编的。查不到这个人。”
许梦璇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
监控里,丁玉玥把钱递给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但又带着一种……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是讨好。
她在讨好那个男人。
“妈……”
许梦璇突然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
我赶紧扶住她。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承德,你……你还记不记得,我妈说她年轻时生过一个孩子?”
我心里一紧。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在我和我哥之前,她还生过一个男孩。当时家里太穷养不起,就送给别人了。”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那个人……就是我那个无缘的哥哥,是不是?”
张警官和小周对视了一眼。
我扶着许梦璇坐下,心里乱成一团。
如果那个人真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那为什么用假身份证?为什么每次都约在银行见面?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光明正大地联系?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儿子呢?
如果只是个骗子呢?
我蹲下来看着许梦璇的眼睛。
“先别哭。我们回家,你跟你妈好好问问清楚。”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
我们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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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的时候,丁玉玥正在厨房烧水。
看到我们俩脸色都不对,她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监控截图,递到她眼前。
“妈,你认识这个人吗?”
丁玉玥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白了。
整个人晃了晃,扶着灶台才站稳。
许梦璇走过去,声音很轻:“妈,你跟我们说实话,这个人到底是谁?”
丁玉玥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像裂开的墙皮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沉默了很久。
“你哥。”
许梦璇浑身一震:“什么?”
“当年……我跟你爸结婚前,跟别人生过一个孩子。那时候家里穷,实在养不起,就送人了。”丁玉玥的声音在抖,“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他。老天开眼,去年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他不怪我。说他就是想认我这个妈。说他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许梦璇看着她妈,眼泪也掉下来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告诉你们干嘛?让你们嫌弃我吗?”丁玉玥用袖子擦眼泪,“我一个当妈的,连自己的儿子都养不起,我有什么脸说?”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丁玉玥哭了一会儿,又说:“他过得不容易,到处打工,身体也不好。他来找我借钱,说是胃里长了东西,要动手术。我能不给他吗?那是我亲儿子啊!”
许梦璇抱着她妈,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头痛哭。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先别急着感动,把事查清楚再说。
“妈,”我开口,“那他为什么要用假身份证?”
“假……假的?”
“警察查过了,他那个身份证是假的。名字和地址全是编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跟你见面,为什么不用真名字?”
丁玉玥的眼泪停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么可能骗我?那是我的亲生儿子!”
“你怎么确定他是你亲生儿子?”
丁玉玥的脸涨红了:“我知道!他就是!我就是知道!”
“他怎么找到你的?提了什么证据?有没有做亲子鉴定?”
“他……他说他记得我身上的胎记……还知道我被送走那年的事……”丁玉玥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了一眼许梦璇。
她的脸色也不对。
“妈,他说的那些事,都是你知道的。你好好想想,你在外面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
丁玉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常去跳舞的那个公园,有没有跟别人提过你年轻时的事?”
丁玉玥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我看到她的眼神开始慌乱。
“我……我好像……”
“你好像跟人说过?”
“有个经常在公园玩的小伙子,人挺好的。有次我跟他聊了几句,说起过……”
她说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
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惊恐。
“他……他长的什么样?”
丁玉玥的声音开始发抖。
“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是不是这样?”我把手机又举起来。
她盯着屏幕,脸白得跟纸一样。
一声不吭地往后退。
“妈,你被骗了。”
许梦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丁玉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彻底垮了。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怕她出事。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
06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张警官带来一个新消息。
“我们已经查清楚了。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叫刘建国,三十七岁,有诈骗前科。”
“他专门在公园、广场这种地方蹲点,找独处的老年人下手。先套近乎,再编故事骗钱。这不是第一次了。”
张警官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他在其他城市也做过类似的案子。手法都一样,先假装认亲,然后编个重病的理由骗钱。”
许梦璇盯着那些材料,一句话都没说。
丁玉玥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给他买了三个月的药……”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他说他胃疼,我就给他买。每次都是我去药店买好,送到公园给他。”
“他还说他租的房子条件差,我给他买了一套新被子,买了取暖器。”
“他生日那天,我给他包了两千块红包……”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许梦璇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在流。
“妈,别说了。”
“让我说。”丁玉玥甩开她的手,“我跟他说,妈对不起你,从小没照顾好你。妈现在有点钱,都给你。你把病治好了,跟妈一起过……”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好了去哪买房子,给他娶媳妇。我想得可好了,什么都想好了。结果都是假的……”
她突然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许梦璇赶紧给她拍后背。
“妈!你别激动!”
丁玉玥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不停地抖。
我赶紧去找医生。
急诊室的医生说她是情绪波动太大,引发的高血压,要住院观察。
她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氧气罩,看着很虚弱。
许梦璇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没停过。
我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是张警官打来的。
“林先生,我们找到刘建国的落脚点了。现在就抓人。”
“在哪?”
“城郊一个小区。他租了个一楼的房子。”
张警官顿了顿:“而且我们查到,丁玉玥给他的钱,他已经转走了大半。只追回来一部分。”
“追回来多少?”
“大概四十多万。其他的已经被他转移或者花掉了。”
我挂了电话,走进病房。
许梦璇抬头看我。
“找到人了?”
“嗯。警察去抓了。”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丁玉玥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光线昏黄。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累。
这个家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
我不知道。
丁玉玥突然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许梦璇俯下身子去听。
“妈,你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们……”
许梦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丁玉玥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这辈子,重男轻女,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到头来把我往死里骗的,是个假的。”
“闺女,你恨我吗?”
许梦璇摇摇头,说不出话。
丁玉玥又看着我。
“小林,是妈不对。怀疑你,骂你,说你是贼。是妈对不起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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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建国被抓的那天,我跟着许梦璇去了派出所。
张警官让我们在审讯室外面等。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刘建国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你在大街上随便看到的一个上班族。
怎么看他都不像个骗子。
张警官走出来,把一份笔录递给我们。
“他都交代了。不过钱已经追不回来了,被他拿去赌光了。”
许梦璇接过笔录,手在发抖。
“他怎么会盯上我妈的?”
“他说是在公园里观察了好几天。丁玉玥在跳广场舞,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刘建国就记在心里了。”
“然后他就假装认亲?”
“对。他先在公园里假装巧合跟她认识,混熟了之后慢慢套话。等到把丁玉玥的家庭情况摸清楚之后,就编了个‘被送养的亲生儿子’的身份。”
张警官叹了口气。
“这种手法在诈骗案里很常见。专门找独居老人下手,先建立感情联系,再找理由骗钱。”
许梦璇盯着玻璃窗里的刘建国,咬着嘴唇。
“我能进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张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门开了。
刘建国抬头看到许梦璇,愣了一下。
许梦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站在玻璃窗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许梦璇嘴唇动了动。
刘建国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许梦璇说了很久。
我看到她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说完之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审讯室。
张警官迎上去:“他说什么了?”
许梦璇摇摇头:“没什么,就说对不起。”
“你信他吗?”
许梦璇看着张警官,苦笑了一声。
“你觉得呢?”
那天晚上,我陪许梦璇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秋天的公园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遛弯的人路过。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许梦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我媳妇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承德,你说人为什么非要骗人呢?”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被自己最在意的人骗得一无所有。”
她把照片收起来,抬头看着月亮。
“我以前挺恨她的,恨她重男轻女,恨她总让我忍让我哥,恨她从来不心疼我。可现在看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又觉得她好可怜。”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