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娘家过年。
公公蹲在厨房角落里剥蒜,听见我拖箱子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手里的蒜没放下。
等我走到大门口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公公扶着墙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衣角。
他的手抖得厉害,把一个纸团塞进我口袋里,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以为是他偷偷塞给我的压岁钱,没当回事。
走到村口等车时,我往口袋里一掏,纸团打开了。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家里要来外人,别走。”
我愣在路边,寒风刮在脸上,手里那个纸团被我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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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朱晓雪,三十二岁,嫁进萧家五年了。
老公萧鹏飞是跑货运的,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跑。公婆跟我们住在一起,在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住人。
婆婆黄娟今年六十,嗓门大,脾气硬。从我进门那天起,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有回我跟隔壁张婶借锄头,她拉着我的手说:“晓雪啊,摊上这样的婆婆,苦了你了。”
我笑笑,没接话。
苦不苦的自己知道就行,何必到处说。
公公萧正六十三了,腿脚不利索,走快了就喘。他年轻的时候在水泥厂干过,落下一身毛病,现在家里基本不干重活,就帮着剥剥蒜、择择菜。
他话少,平时我跟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但每次婆婆骂我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地把电视声音调大,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帮我挡一挡那些难听的话。
萧鹏飞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坏,就是窝囊。
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从来不敢反驳。
有一回婆婆嫌我炒菜油放多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我。
我看了他一眼,指望他能说句话,他低着头扒饭,连看都不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
他闷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妈,我能咋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他提过这事。
腊月二十八这天,我本来打算早点回娘家。
我妈年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想我了。我也惦记着她,嫁出来五年,每年过年都是婆婆说了算,我妈那边只能往后排。
今年是婆婆先开的口:“你今年早点回去,别让你妈等。”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是听错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我手里:“拿去给你妈买点东西,别空着手回去。”
我接过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嫁过来五年,这是婆婆第一次主动给我钱让我回娘家。
萧鹏飞在旁边说:“我送你去车站。”
我点了点头,上楼去收拾行李。
收拾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婆婆往年恨不得我留到除夕才放人走,今年怎么这么大方?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萧鹏飞那天也笑得很开心,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现在想想,那张照片是我们五年来唯一的合照。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拉拉链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婆婆和谁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人,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她好像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蹦出一两个词。
我听见她说了句:“等她走了,你就过来。”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楼梯上,琢磨着这句话。等她走了?她指的是谁?过来又是谁来?
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抬头看见我站在楼梯上,脸色变了变。
“收拾好了?”她问。
“好了。”
“那就早点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再也没多看我一眼。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公公在厨房里咳嗽。
他咳得厉害,像是刻意咳给我听的。
我没多想,换好鞋,拖着箱子出了门。
02
冬天的村子冷得刺骨,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村路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碰见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就过去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身上的两千块钱,想摸出来看看。
手往口袋里一伸,摸到的不是钱,是一个纸团。
我愣了一下,把纸团掏出来。
纸团不大,就巴掌那么大,揉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攥了很久。
我把纸团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家里要来外人,别走。”
字写得很难看,像是老年人写字时手抖的那种,一笔一划都在打颤。
我认出来了,是公公的笔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为什么给我塞这个纸条?什么叫“家里要来外人”?他要我别走是什么意思?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公公那个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他要是特意给我塞纸条,那一定是有大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他不能直接跟我说?
我想起刚才站在楼梯上听见婆婆打的那个电话。
“等她走了,你就过来。”
这个“她”,说的难道是我?
也就是说,婆婆是故意催我走的。
她催我走,是为了让某个人过来。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来?
我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越想越坐不住。
站在村口等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给萧鹏飞打个电话问问。
号码拨出去了,响了三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公公那张纸条上的字,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转。“家里要来外人,别走。”
我犹豫了两分钟,最终做了个决定。
我不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但我顾不上那些。
我只想赶紧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大门虚掩着。
我离开的时候明明关上了门,是谁开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美玲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婆婆跪在地板上,面前摊着我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我愣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美玲先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嘴角扯出一个笑:“哟,回来了?”
婆婆听见她说话,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理她,把目光转向何美玲。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何美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我本来今晚上才来的,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何美玲,我见过她。她是萧鹏飞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村里人都说他们是一对。
后来萧鹏飞娶了我,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但我心里清楚,婆婆一直惦记着何美玲。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念叨:“美玲那丫头多好啊,又勤快又懂事,不像你……”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不吱声。
我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忍了也就忍了。
可今天,她趁我不在把人叫到家里来,这口气,我忍不了。
“萧鹏飞呢?”我问。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何美玲替我回答了:“在楼上,换衣服呢。”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萧鹏飞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虚。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这话跟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那件新衬衫,看着他心虚的眼神,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能回来?”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美玲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笑着说:“既然你都回来了,那我就直说了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你们家欠我爹二十万,五年了,一分没还。”
“我来,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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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的钟在走。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何美玲说:“借条在这儿,你公婆亲手画押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二零一九年三月初八,萧家向何家借款二十万整,两年内还清。
借款人那里,签着婆婆黄娟和萧鹏飞的名字。名字旁边按了红红的手指印。
我把借条放回茶几上,转头看向萧鹏飞。
“你什么时候欠她家二十万?”
萧鹏飞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急了,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何美玲喊:“你爸当年说的是借给我们周转一下,没说两年就要还!”
何美玲冷笑:“借条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当是闹着玩的?”
“你……”婆婆气得脸都白了,指着何美玲的手直发抖。
何美玲没搭理她,转身看向我:“朱晓雪,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是来找你婆婆的,你该回娘家回娘家,别在这儿掺和。”
我没理她,走到沙发上坐下。
“萧鹏飞,你过来。”
萧鹏飞磨蹭了半天,终于挪到我面前。
“这二十万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是……是当初娶你的时候借的。”
我愣住了。
“娶我?”
“你娘家要十……十六万彩礼,我们家拿不出来,我妈就去跟何家借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原来,我嫁进萧家这五年,一直都背负着二十万的债。
原来婆婆对我的冷眼和刁难,是因为她觉得我是她用二十万“买”回来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怕你知道了……”
“怕我知道了会怎样?”
他没回答。
何美玲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老公不敢说,你婆婆更不敢说。他们一家人都指望着你挣钱还债呢。”
我转头看向婆婆:“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婆婆别过脸去,不看我。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你们今天把何美玲叫来,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我问:“是不是要趁我不在的时候,让她搬进来住?”
何美玲笑了:“搬进来?你想多了。我是来拿钱的,不是来住你家的。”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催你婆婆还钱。她欠我爹的,已经拖了五年了。”
“我爹得了肺癌,等着这笔钱救命。”
何美玲说到这儿,语气终于软了下来,眼眶有点发红。
“朱晓雪,我不是来找你闹的,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萧鹏飞的收入也不稳定,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五六万。
这一家子,拿什么还?
我转头看向婆婆:“这二十万,你们打算怎么办?”
婆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不说话了。
何美玲替她说了:“你婆婆跟我说了,实在还不上,就拿这套房子抵。”
“这套房子是你公婆的名字,市价怎么也能卖个四五十万。卖了房子还我二十万,剩下的钱你们自己再想办法。”
我听完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你要卖房子?”
何美玲说:“不是我卖,是你婆婆自己提出来的。”
我看向婆婆,她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我整个人都凉了。
何美玲说:“今天我来,就是跟你婆婆谈谈这事。她让我等弄完再走的,谁知道你半路回来了。”
原来,那个电话里说的“等她走了,你就过来”,指的不是人,是房子的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一个是不敢说话的丈夫,一个是欠了债的婆婆,一个是来讨债的旧情人。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五年的傻子。
我突然想起公公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他一定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写那张纸条,是想让我别走,是想让我知道真相。
可为什么他自己不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房间里去了。
他为了护我,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可我呢?
我现在该怎么办?
04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何美玲坐在对面,不急不躁地喝着茶,等着我们给答复。
婆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萧鹏飞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看着他抽烟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结婚五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现在才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鹏飞,”我叫他,“你过来坐下。”
他掐灭烟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知道卖房子这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半个月前。”
“我跟我妈吵过,她说先把房子抵押出去,后面再说。”
“你看过抵押合同吗?”
他摇了摇头。
我站起来,走到何美玲面前:“那张抵押合同,能给我看看吗?”
何美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萧家老宅,面积两百三十平,抵押给何家,期限一年,逾期不还,何家有权处置。
落款处签着我婆婆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我把合同还给何美玲,转身看向婆婆。
“妈,这房子不是你跟爸的养老房吗?抵押出去,你们住哪儿?”
婆婆瞪着我:“我还能怎么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总得有个办法吧?你卖房子之前,没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你以为我想卖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也没跟她客气:“当初借钱的时候,就没想过怎么还?”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这是在怪我?我借钱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娘家要那么多彩礼,我用得着去借吗?”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二十万,是你朱晓雪欠下的。你嫁到我们家来,给我们带来多大的负担,你不知道吗?”
我站在那儿,听着婆婆的话,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五年了,我一直忍着,一直让着,一直以为婆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但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我。
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用二十万买来的。
“好,”我说,“那我还。”
婆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二十万,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两千五,你还得了吗?”
“你别管我拿什么还,总之这钱是我的事。房子不能卖。”
何美玲在旁边看着我们吵,插了一句:“朱晓雪,你确定你要背这笔债?”
“我确定。”
“你可想清楚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现在扛下来,以后有你受的。”
“我知道。”
何美玲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看在你的份上,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要么把钱还上,要么把房子抵给我。”
“三个月的期限,你行吗?”
三个月,二十万。
我心里没底,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行。”
何美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那就这样定了。三个月之后,我来收钱。”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朱晓雪,你是个好人。可惜,你嫁错人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婆婆站在那儿不说话,萧鹏飞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厨房的门。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公公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敢当着婆婆的面跟我说这件事。
他怕。
怕老伴,怕儿子,怕这个家散了。
可他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着我。
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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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美玲走后,家里安静了两天。
婆婆没再提房子的事,但她也不跟我说话。每次碰见我,她都别过脸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萧鹏飞倒是想跟我说话,但我没给他机会。他每次凑过来,我就找个借口走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他之间隔着一笔二十万的账,隔着五年的欺骗,隔着一个替他扛债的我。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楼下传来公公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难受得厉害。
我爬起来想下去看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婆婆在楼下说话。
“你咳嗽也不能吃药,马上就要过年了,别浪费钱。”
“你咳嗽两声有什么关系?忍着点。”
我站在楼梯上,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酸。
公公连咳嗽都要忍着,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家?
我推开门走下楼,厨房的灯还亮着。公公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爸,”我说,“您怎么还不睡?”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睡不着。”他说,声音很轻。
我走过去,把凉水倒了,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的。
“妈呢?”
“睡了。”
我把热水放在他面前:“您喝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过年呢。”
他没答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突然开口了。
“晓雪,是爸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
“那天那个纸条,我不该让你回来。”
“你要是直接回了娘家,就不用掺和这些事了。”
“美玲那丫头,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来讨债的,没想到……”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贴上胶布还是疼。
“爸,您别这么说。”
“要不是您,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个家,只有您是真的对我好。”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
“晓雪,爸没用。”
“爸这辈子,什么都没能给你,连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也下来了。
“爸,您已经给得够多了。”
他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里有六万块,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
“你别告诉你妈,这钱是给你准备的。”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爸,这钱您留着养老,我不能要。”
“拿着,”他硬把存折塞到我手里,“爸这辈子没别的本事,攒这点钱就够帮你一把了。”
“剩下的十四万,爸想办法。”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帮我,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
而我那所谓的丈夫,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有。
我把存折收好,扶着公公上楼去睡觉。
回到房间,萧鹏飞还没睡,坐在床边上抽烟。
“去哪儿了?”他问。
“下楼倒了杯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躺到床上,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
“晓雪,那二十万……”
“跟你没关系,我会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闭上眼,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就是年三十了。
婆婆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剁馅、和面、包饺子。
我下楼帮她,她没领情,冷冷地说:“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来。”
我没勉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全世界都高兴得很。
只有这个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06
年三十的午饭是婆婆一个人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菜端上桌的时候,公公坐在桌边没动。婆婆喊了他一声:“吃饭了,还坐着干嘛?”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一句话没说。
萧鹏飞从楼上下来,穿了件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安静得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婆婆突然开口了:“过完年,你就搬出去住。”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意思很明白。我们家的房子被你们娘家人逼着卖,你还想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妈,”萧鹏飞喊了一声,“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她娘家要彩礼,逼着我们借了二十万。现在人家来讨债了,她倒好,说她一个人还。她拿什么还?还不是你替她还?”
“妈!”
“你别叫我妈!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
她说到激动处,碗筷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震得桌上那盘饺子都跳了一下。
公公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很疼。
这个家,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连年夜饭都不敢抬头吃。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行,我走。”
“你……”萧鹏飞愣住了。
“我走了,你们一家好好过年。”
我从桌边站起来,上了楼。
我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衣服不多,装两下就满了。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公公站在楼梯口,眼眶红红的。
“晓雪……”
“爸,我先走了,您保重。”
我不敢看他,怕一看见他,我就不想走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年三十的村子,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
空气里有火药味,混着饺子的香味。
我拖着塑料袋走在路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路上碰见张婶,她问我:“晓雪,大年三十的,你这是去哪儿?”
“回娘家。”我说。
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公公。
他跑得很急,喘得厉害,脸都白了。
“爸,”我赶紧走回去扶住他,“您怎么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爸,我不能要。”
“你拿着!听话!”
他的眼睛红红的,手在发抖。
“爸对不起你。”他说。
“这一大家子,欠你的太多了。”
我握着那个红包,眼泪又下来了。
“您要是没地方住,就去我妈家找我。我给您养老。”
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擦干眼泪,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看他还在村口站着。
风很大,他佝偻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特别瘦。
那个身影一直站着,直到我坐上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没看到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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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娘家在新塘镇,坐车大概两个钟头。
一路上,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手机响了,是萧鹏飞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个,我都按掉了。
最后他发了条短信:“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快到站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晓雪,你到哪了?妈做好了饭等你。”
“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路上冷不冷?穿厚点。”
“不冷,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永远是这样,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她都会做好饭等我。
不管我在婆家受了多大委屈,她从不问我。
她知道,问了我也只会说“没事”。
到了车站,我拖着塑料袋下了车。
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路灯下等我,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晓雪!”
她小跑着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吃的都没带?瘦了这么多!”
“妈,不重,我自己拿。”
“没事没事,妈帮你。”
她拎着塑料袋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嫁出去五年,每次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不知道我在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知道我背了二十万的债。
她只知道,她闺女回来了,她高兴。
到了家门口,我爸已经把门打开了。
“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我爸话不多,但每次我回来,他都会站在门口等着。
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盘饺子。
“快坐下吃饭,都凉了。”我妈说。
我坐在桌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吃不?”
“好吃。”
“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扒饭。
我知道,我不能哭。
我一哭,我妈肯定要问。
我不想让她担心。
吃完饭,我妈让我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她坐在我房间里等着我。
“晓雪,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就是想过年回来住几天。”
“那你怎么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我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我妈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妈知道,你在那边过得不舒心。”
“你要是想说,就跟妈说说。”
“不想说也没关系,妈不逼你。”
我看着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像是把五年里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我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
“有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聊到很晚。
我跟她说了二十万的事,说了婆婆逼我走的事,说了公公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