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冷气打在身上,我后背却全是汗。前台刷完卡,屏幕上那串数字让我愣了神。五万三。
表弟徐景天站在旁边,往兜里摸了几下,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钱包不知道掉哪儿了!”
他老婆张翠苹立刻接了话:“姐,你先帮着垫一下呗,回家让我哥马上转你!”
小姨站在柜台边上,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天晚上,表妹徐思雨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酒店餐厅的红酒和牛排,写的是“姐说带我们吃好的”。
我锁了屏,笑着说:“哎呀,我忘带卡了,你们等我5分钟,我去车上取。”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表弟媳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姐怎么老忘带东西……”我没回头。因为我包里明明就放着那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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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礼拜五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我趴在柜台上刷手机。
老赵在里间给客户算报价,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们两口子开了家小装修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不到四十平的铺面,前面接单,后面堆材料。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爸。
我接起来:“爸,咋了?”
“雨欣啊,你小姨礼拜天要带一家人去你们那儿玩,你好好招待招待。”我爸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愣了一下:“来多少人?”
“也没多少,你小姨、你弟景天一家子、你妹妹思雨一家子,加起来也就八九口人吧。”
八九口人。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我爸继续说:“你小姨难得去一趟,你别怠慢了人家。你弟这两年日子不太好过,你多担待点。”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老赵从里间探出头来:“谁啊?”
“我爸,说我小姨要来了。”
老赵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个上回借了一万块到现在没还的表弟?”
我没说话。
徐景天是我小姨的儿子,比我小四岁,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
前两年说要买房,找我借了一万块,说周转过来就还。
现在都快三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跟我爸提过这事。我爸说:“都是亲戚,别计较那么多。”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回家,我跟女儿张静萱说了这事。张静萱今年大二,暑假在家,听我说完,嘴巴撇得老长:“妈,你又要当冤大头了?”
“说什么呢。”我白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啊,”张静萱把手机翻出来,“你看,表姨前两天还发朋友圈晒新车呢,哪像日子不好过的样子?”
我接过来一看,还真是。徐思雨发了张照片,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小区楼下,配文是“新成员到家啦”。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了女儿。
“妈,这次你可得有点数。”张静萱说完,抱着手机回房间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我在想,这次又得花多少钱。
礼拜六一早,我起来就开始忙活。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不少菜。老赵看我忙前忙后的,说了句:“又不是你亲妈来了,至于吗?”
我没搭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
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
我爸妈离婚早,我跟着我爸过。
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我妈走得早,小姨对我也还行。
但这些年,小姨总觉得我应该帮衬她家,理由也简单——我嫁到了城里,日子比她们好过。
好过吗?
我和老赵的装修公司,每个月刨去房租、材料费、工人工资,剩下也就七八千块钱。
张静萱上大学一年花两三万,房贷一个月四千多,车贷一千多。
算下来,能存的钱真不多。
但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礼拜天上午九点多,我爸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出发了,大概中午到。
我应了一声,挂完电话就换好衣服出了门。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站在门口等着。太阳很大,晒得我额头直冒汗。等了快一个小时,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才慢悠悠地开过来。
车门一开,小姨先下来的。
“雨欣!”小姨冲我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好久没见你了!”
我迎上去:“小姨,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姨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你气色不错啊,城里就是养人。”
接着,表弟徐景天从驾驶座上下来,冲我笑了笑:“姐。”
他身后跟着他老婆张翠苹和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
然后另一侧车门开了,表妹徐思雨和她老公也下来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徐思雨一下车就掏出手机拍照:“姐,你们这城市真漂亮!”
我说:“先进酒店吧,东西放下来,我带你们去吃饭。”
进了酒店大堂,我才发现不对。
这酒店……三星级还是四星级?
我瞟了一眼大堂的装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办入住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前台让徐景天出示身份证,一共开了6间房。
6间房。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晚上一间两三百,也得一两千。
徐景天刷了卡,拿了房卡,笑嘻嘻地说:“姐,我们先上去放东西,等会儿下来找你。”
我点点头,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
等人走光了,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家酒店的房价。
豪华大床房,一间一晚398。
我算了一下。
6间房,一晚上2388,住两三天……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02
中午一顿饭,我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湘菜馆,点了十个菜。
菜还没上齐,张翠苹就开始说话了。
“姐,你们城里真好,什么都有。”她一边给小孩擦嘴一边说,“不像我们镇上,想买个东西都费劲。”
我笑了笑:“各有各的好。”
“哪有,”张翠苹摆摆手,“你们城里的生活,我们想都不敢想。”
徐思雨在旁边接话:“就是啊姐,你们这日子过得,我看你朋友圈天天吃好的用好的。”
我心里想,我朋友圈什么时候发过这些了?
但我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过日子嘛,都是凑合。”
张翠苹叹了口气:“姐你是凑合,我们是真凑合。你不知道,景天那五金店今年亏了十几万,高利贷都要上门了……”
我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徐景天在旁边低着头吃东西,没说话。小姨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雨欣啊,你弟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说话。
徐思雨在旁边添油加醋:“姐,你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帮帮我哥呗。”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饮料。
“你们先好好玩,别的事以后再说。”
小姨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对,先玩,先玩,吃菜吃菜。”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结账的时候,九百多。
我掏出手机付了钱。张翠苹在旁边说:“姐,又让你破费了。”
“没事。”
出了饭店,徐景天说下午要去市区逛逛。我说我店里还有事,让他们自己玩,有事打电话。
徐思雨说:“姐你忙你的,我们自己玩就行。”
我回了店里。老赵看我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咋了?”
我把中午吃饭的事说了。
老赵哼了一声:“又是借钱的事?”
“还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出来了。”
老赵叹了口气:“你爸那边怎么说?”
“我爸说让我多担待。”
老赵没再说话,继续算他的账。
我坐在柜台后面,心里闷得慌。
从小就是这样。我爸总觉得我应该多帮衬弟弟妹妹。但他从没想过,我这个当姐姐的,日子也没多好过。
下午五点多,我给徐景天打了个电话。
“姐,我们在外面吃呢,你不用管我们。”徐景天在电话里说。
“行,那你们吃好。”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不用我请晚饭,那也好。
晚上回到家,张静萱问我:“妈,他们没让你请晚饭?”
“没有,说自己在外面吃了。”
“那就好。”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徐思雨发了条内容。
一张照片,背景是家挺高档的餐厅,桌上摆着龙虾和牛排。配文是:“姐带我们吃好的,感恩有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分钟。
我没带他们去那家餐厅。我也没给他们安排晚饭。
他们自己去吃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算了,不管了。
礼拜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店里开门。
上午十点多,我给徐景天打了个电话,问他们今天去哪儿玩。
“姐,我们今天去景点逛逛,你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玩。”
“行,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继续忙店里的活。中间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招呼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他们自己玩得很开心。
我爸说:“那行,你多上点心,别让他们受委屈了。”
我说:“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他们能吃好的住好的,能受什么委屈?受委屈的是我才对。
晚上我又刷了一遍朋友圈。徐思雨发了九张图,全是景点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们一家子在摩天轮底下拍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往下滑,看到最后一张图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酒店房间里的照片,桌子上摆着几瓶红酒和一些点心。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我还是看到了红酒瓶上的标签——那是一瓶三百多块钱的红酒。
三百多。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们自己花钱倒是挺舍得。可找我请客的时候,又说自己是穷亲戚。
我关了手机,没再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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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礼拜二上午,徐景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今天就走了,让我去酒店帮忙办退房。
我换好衣服,开车去了酒店。
到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半。徐景天一家人在大堂等着,行李堆了一堆。小姨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雨欣,来了。”
“嗯。”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徐景天,“退房办了吗?”
“还没呢,等你来。”徐景天说。
我心里有些奇怪。退房租要等我?
但我没说什么,跟着他去了前台。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穿得很精神。她查了一下电脑,抬头说:“您好,您这边一共入住三晚,6间房,加上其他消费,总共五万三。”
我愣了一秒。
“你说多少?”
“五万三。”前台重复了一遍,“您稍等,我把明细打给您。”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五万三?
我一年的存款都不知道有没有五万三。
前台很快把明细单递了过来。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费三晚,每间房398,一共六间,算下来是7164。杂项消费,四万多。
四万多的杂项消费?
我往下看了一眼:餐厅消费三笔,其中一笔是前天晚上的,金额八千多。还有客房送餐、酒水、果盘……
我的目光停在“红酒x4瓶”那行字上。
四瓶红酒,每瓶298。
我心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徐思雨发的朋友圈。那张照片里,酒店房间里摆着几瓶红酒,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
“姐……”
我回过神,转头看到徐景天正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尴尬。
“那个……我钱包不知道掉哪儿了。”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刚才找了一圈没找到。”
张翠苹立刻走过来:“哎呀,钱包丢了?那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前台,又看了看我:“姐,你先帮着垫一下呗,回去让我哥马上转你。”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明细单被我捏得有点皱。
小姨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雨欣啊,你弟也是不小心,你先……”
“小姨。”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我知道。”
我低头看明细单,手指在那行“红酒x4瓶”上停了一下。
“姐?”徐景天看着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把明细单折好,收进包里。抬头的时候,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徐思雨正抱着手机在看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笑了笑:“没事,我下楼去拿卡,等我一会儿。”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旋转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张翠苹的声音:“姐不会是生气了吧?”
然后是徐思雨的声音:“哪能呢,我姐最好了,不会生气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夏天的热风一下子涌过来,跟我刚才在酒店大堂吹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来的时候明明带了卡。
我刚才那句“下楼拿卡”,不过是个借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你认识这家酒店的人吗?”
老赵愣了一下:“哪家?你说的酒店?”
“对,就是我弟住的那家。”
“认识他们后勤的刘经理,以前给他装修过办公室。”老赵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这不就是坑你吗?”
老赵说:“你等着,我给老刘打个电话,让他查一下你弟这几天的消费记录。”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上等着。
太阳很大,我后颈全是汗。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老刘查了,你弟前几天去餐厅吃饭,是自己签的单,用的是房卡扣费,没有丢钱包那回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你那个表妹,前天晚上在餐厅点了一瓶298的红酒,还有你表弟,叫了四瓶。”老赵顿了一下,“雨欣,这钱你别全掏,他们不是没钱,是不想掏。”
我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车门,从包里翻出了那张信用卡。
我握着卡,在车上坐了两分钟。
最后我下了车,回到酒店大堂。
徐景天看到我回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他快步迎上来:“姐,找到了?”
我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卡:“找到了。”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准备刷卡。
但我没有把卡递过去。我转过身,看着徐景天:“景天,这钱我先帮你垫了。但我有个条件。”
徐景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