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窗纸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
我冲进代战的寝宫时,外面已经乱了套。兵器的碰撞声、哭喊声,全都搅在一起。
“陛下!”白灵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她脸上挂着泪,呼吸急促:“公主……公主有个东西藏在这里,您一定要看!”
我甩开她的手:“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这是宝钏王妃的意思!”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王宝钏,这个名字已经三年没人提了。
白灵跪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梳妆台,第二层抽屉,暗格。”
我盯着那把钥匙,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可我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暗格的那一刻,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里面,纸已经发黄。
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第一行字,我就认出了王宝钏的字迹——
“夫君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十八年的秘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外面有人喊:“捉拿薛平贵!格杀勿论!”
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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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凉城破是在三天前的事。
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真实。十年了,我当西凉王整整十年,从大唐逃过来的穷小子,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那天天还没亮,烽火台就烧起来了。
我当时还在睡,听到外面乱糟糟的,披着衣服跑出去。城墙那边火光冲天,城里到处是哭声。
“怎么回事?”我抓住一个巡逻的士兵。
“陛下,唐军打过来了!城墙那边已经失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唐怎么会打西凉?这些年两国一直相安无事,我每年还给大唐皇帝进贡,他怎么突然就……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回跑。
代战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脸色发白,手在发抖,但还是强撑着指挥宫女打包细软。
“平贵,”她一看到我就说,“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大唐军队怎么会……”
“别问了!”她打断我,“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先保命要紧!”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娶代战十年了,她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更没有打断过我的话。可刚才,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还有一种……恐惧?
“你怕什么?”我忍不住问,“大唐再怎么样,也不能……”
“能!”她几乎是在吼,“他们就是冲你来的!”
我愣住了。
冲我来的?
我薛平贵算什么?一个从大唐逃过来的穷乞丐,当了西凉王,但也只是个藩王。大唐皇帝要收拾我,犯得上大动干戈吗?
但代战没给我时间多想。她已经拉着我往外走,边走边喊:“白灵!把马车备好!叫上刘有才!”
白灵是她的贴身侍女,刘有才是我的老太监。
这两个人,她一个都没忘。
我跟着她往外跑,满脑子都是浆糊。
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街上的百姓四散奔逃。我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摔在地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停下来拉她一把,代战死死拽着我:“不能停!”
我被她拖着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我当了十年西凉王,最后连西凉的子民都保护不了。
跑出王宫,我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东门口。
白灵已经在车上了,旁边还坐着刘有才。老头子脸色惨白,看到我浑身直哆嗦。
“陛……陛下……”
“别废话了,上车!”我把代战推上去,自己跳上去,拉上车帘。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冲进了黑夜。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不敢往下看,不敢想西凉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我只听到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风吹过车帘的呼啸声。
“你们……”我开口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像堵了棉花。
代战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别问了,”她说,“等安顿下来,我都告诉你。”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老子是西凉王,到头来却像个逃犯一样,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跑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停下。
我掀开车帘,外面是一片荒原,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
“这是哪?”
“唐凉交界,”代战说,“过了山,就是大唐了。”
“回大唐?”我心里一紧。
“只有那里才安全,”代战看着我的眼睛,“相信我,平贵。”
我没说话。
我相信她,可我怎么都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天亮了,光线透过车帘照进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代战的脸色很憔悴,眼睛下方有一圈青黑。她昨晚肯定没睡,一直在想着什么。
“你累不累?”我问。
她摇摇头:“没事,我挺得住。”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一个都问不出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大概又过了两个时辰,白灵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
“怎么了?”我问。
白灵跳下车,四下张望,然后回过头说:“陛下,公主让我办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白灵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陛下,您还记得宝钏王妃吗?”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
“当年她去世前,托我给公主带过一句话,”白灵说,“她说,‘有朝一日西凉有难,让公主务必带平贵回大唐。我在梳妆台里,给他留了一封信。’”
我整个人呆住了。
王宝钏?她死前就知道西凉会出事?
“这怎么可能?”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会……”
“奴婢也不知道,”白灵摇头,“但奴婢亲眼看着她写那封信,她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我以为是负心汉的结发妻子,到底知道了什么?
“信在哪里?”我问。
“在公主寝宫的梳妆台里,”白灵说,“第二层抽屉,有一个暗格。”
我扭头看向代战。
她还坐在马车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好像早就知道白灵会跟我说这些。
“你早就知道?”我问她。
代战沉默了一下,说:“平贵,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告诉你,你会死。”
我心里一紧。
死?
我薛平贵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带我去那个寝宫,”我说,“我要亲自看那封信。”
“现在?”代战瞪大了眼睛,“我们正在逃命!”
“我不管,”我说,“不看那封信,我死也不走。”
代战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最后还是点了头。
“好,”她说,“那我们就回去一趟。”
我这个人,说不上什么大智慧。
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没读过几年书,十几岁就出来闯荡了。
后来遇到王宝钏,她爹是丞相,她却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到底图我什么。
那时候我真是一无所有。
她爹不同意,她就跟我私奔,住在寒窑里。冬天冷得不行,她披着我的旧棉袄,手脚冻得通红,还笑呵呵地说“没事”。
后来我去了西凉,一走十八年。
回来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白了一大半。我站在她面前,差点没认出来。
那时候我已经是西凉王了。
我以为她会恨我,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笑,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后来我想补偿她,把她接进王宫,给她锦衣玉食。可她住了没两年,就走了。
大夫说是郁结于心,最后油尽灯枯。
我信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马车往回跑,一路上我的思绪乱糟糟的。
代战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的眼神,但我没心思理会。
我满脑子都是王宝钏那张脸。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怎么在意,可她现在死了,怎么反而阴魂不散了?
马车跑了小半天,远远地看到了西凉城。
昔日的王城,现在只剩下黑烟和坍塌的城墙。
城门口还有唐军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我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王宫的大门已经塌了,里面到处是瓦砾。
我走到代战的寝宫,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
梳妆台倒在地上,镜子碎了,首饰盒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按照白灵说的,把第二层抽屉抽出来。
果然,在抽屉底部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夫君亲启”。
我认出了王宝钏的笔迹。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02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夫君: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但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
这些年,你一直以为我是病死的。其实不是。我是被人毒死的。
下毒的人,是葛青,西凉的国师。
但你千万记住,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想让我死的人,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捧着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毒死的?
不是病死的?
“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那是谁?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葛青是西凉国师,平时跟代战走得很近。可代战为什么要害王宝钏?她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
我不信代战会这么做。
可王宝钏会骗我吗?她都要死了,还编这个谎话干什么?
我把信翻到下一页。
“我知道你不信。
但你可以去查,当年的御医是谁。他可以作证。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不是什么寒门子弟,你是大唐先帝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的太子。
当年你父亲被自己的亲弟弟夺位,他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父亲。
我父亲怕你被人害死,就谎称你是薛家养子,把你养大。
我嫁给你,也是父亲的意思。
他说,你才是天下真正的皇帝。
我苦守寒窑十八年,不是在等你回来。我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你有一天能重登大位。
那一年你回来了,我以为机会到了。
可你带回了代战,带回了西凉王位。
你忘了你的父亲,忘了你的祖国。
我只能等,等到你哪天想明白了,自己回大唐去找真相。
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是一碗毒药。”
看到这里,我已经站不住了。
我靠在墙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太子?
我是太子?
这句话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笑掉大牙。我一个穷小子,怎么就成了太子了?
可王宝钏她爹是丞相,她的话,不会是假的。
她爹为了保我,不惜把自己的女儿搭进去,让她跟我私奔、住寒窑,苦守十八年。
这哪是什么爱情,这根本就是一场赌局!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夫君,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你可以去寒窑,地窖里第三个火砖后面,有我父亲留给你的遗物。
那个铁盒子里,有你父亲写给你的信,还有先帝的遗诏。
你看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还有,你千万小心代战。
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嫁给你的目的,可能跟我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效忠的人,不是我父亲,是那个夺你皇位的人。
我死后,你一定会被蒙在鼓里。
但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回寒窑去看一次。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捧着信纸,愣在原地。
外面有风吹进来,吹得我手里的纸哗哗作响。
我抬起头,发现代战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紧张,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看完了?”她问。
我点点头。
“那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要去查。”
“去哪?”
“寒窑。”
代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疯了?”她说,“现在外面都是唐军,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也得去,”我说,“王宝钏不会骗我。”
“她死了三年了!”代战的声音提高了,“你为一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害怕我去寒窑?”
代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笑:“我害怕什么,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这副样子,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你究竟瞒了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只是我也有秘密,不想你去深挖而已。”
“那你就说清楚。”
“不能说,”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说出来,你会杀了我。”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不杀你,”我说,“你说。”
代战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平贵,你知不知道,王宝钏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死?”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她死的那天晚上,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代战说,“信上写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代战妹妹,我死后,三年之内西凉必灭。你带平贵回大唐,让他去寒窑地窖,看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王宝钏居然连西凉覆灭都算到了?
“她怎么知道……”我说不出下半句。
“我不知道,”代战摇头,“但我执行了。这几年我一直在等你发现那封信,可你从来没去过我的寝宫。”
“我说了,你会信吗?”代战反问,“你当时刚登基,新王上位,满朝上下都不服你。我告诉你这些,你信我,还是信那些大臣?”
她说的确实对。
十年前我刚当上西凉王,根基不稳,朝中老人一直想废了我。
如果那时我知道王宝钏是被毒死的,我肯定要查。
查来查去,最后就算查出来了,我也坐不稳这个王位。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王宝钏让你带信,你就带?”我问,“你跟她不是情敌吗?”
代战脸红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不是我的情敌。”
“什么意思?”
“因为……我一开始嫁给你,也不是因为爱你。”
这场婚姻里,每个人都是棋子?
“那你为什么嫁我?”我问。
“为了任务,”代战说,“我爹是西凉王,他想用我来拉拢你。但我真正的身份,是大唐派来的内应。”
我心里一凉。
“是谁派你来的?”
“不能告诉你,”代战说,“但那个人,跟害你父亲的是同一伙人。”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王宝钏说代战效忠的是“夺我皇位的人”,而代战自己也承认了。
可她又为什么会背叛那个“主人”,把这些告诉我?
“你为什么现在又不替他们做事了?”我问。
“因为我发现了真相,”代战说,“我知道王宝钏是被冤枉的,我也知道她会死。我阻止不了,就只能帮她完成遗愿,让你看到那封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只看到她满脸泪痕,还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现在要去寒窑,”我说,“你跟我一起去吗?”
代战犹豫了一下,点头:“我去。”
“你不怕那个‘主人’找你算账?”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失去你。”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我娶了十年,到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
“走吧,”我说,“路上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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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车又在路上跑了一天一夜。
等我们到了寒窑附近,天已经黑透了。
我让车夫把马车停在山脚下,自己带着代战和白灵,顺着山路往山上爬。
这条路,我已经二十年没走了。
二十年前,我牵着王宝钏的手,从寒窑门口走下去,以为这一去,就是荣华富贵。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又爬上来,却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把路都快淹没了。月光照在上面,那些草的影子像鬼魅一样摇来摇去。
代战走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到了。”我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木门,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我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
我掏出火折子,点着。
火光一照,我看到寒窑里的景象,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口土灶还在,灶台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放着一张破床,床上的被褥已经发霉了。
炕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就干了。
一切都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伸出手,摸到炕沿下方第三个火砖。
砖是松动的。
我用力一抽,砖就掉下来了。后面是一个小洞,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很沉。
我把盒子拿起来,放到桌子上,打开锁扣。
里面放着一封信,一枚印章,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平贵亲启”。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信?
我拆开信,抽出来看。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吾儿平贵: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早已不在人世。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体里流着的是大唐皇族的血。
你的父亲,是先帝李承乾。他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你母亲,让她带着你逃出皇宫。你母亲把你托付给王丞相,让他把你养大。
王丞相一生忠义,为了保你,把自己的女儿都搭进去了。你娶了宝钏,就是最大的福分。
她苦守寒窑十八年,不是等你回来,而是等你有朝一日,能回中原继承皇位。
如今,你终于明白身世。但记住,坏人还没有死绝。
夺你皇位的人,现在还在台上。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你。
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轻易露面。
等你准备好了,就去长安,找一个人——他的玉佩在盒子里,那是信物。
他能帮你。
父亲在天之灵,保佑你。”
我的手在抖。
原来,我真的是太子。
原来王宝钏嫁给我,是替我守着这个秘密。
我感觉喉头发紧,嗓子眼里堵着什么,想喊却喊不出来。
代战在门口站着,看着我,眼睛里也有泪光。
她摇摇头:“我只知道你是废太子,但我不知道具体的事。”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她说,“王宝钏临死前,让我去寒窑取一个东西,我没去。但她告诉我,盒子里装的是你的身世秘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代战哭了,“平贵,我身上背负着太多秘密。我怕说出来,你会恨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收起来。
“我们走吧,”我说,“回长安。”
“去干什么?”代战问。
“找我父亲的信物,”我说,“还他一个公道。”
代战看了我半天,忽然说:“那个信物,我知道在哪里。”
“在哪?”
“在我身上。”
“你……”
“三年前王宝钏给我的,”代战说,“她说,等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手帕包着。
我接过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很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
“你父亲的信物,”代战说,“能调动一个叫‘影卫’的组织。他们是先帝最忠诚的亲兵。”
我握着那块玉佩,感觉沉甸甸的。
这东西,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见到。
可它是王宝钏给我的。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
我忽然很想哭。
我想起她坐在寒窑门口,等我回来的样子。
想起她笑着对我说“我等你”。
想起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我累了”。
她这一生,都在替我活着。
而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走吧,”我说,“上山,把宝钏的墓挖开。”
代战吓了一跳:“为什么?”
“我要再确认一件事,”我说,“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04
王宝钏的墓在寒窑后面的山坡上。
我花了小半天,才在杂草丛里找到她的墓碑。
墓碑很简陋,上面只有一行字:“薛王氏之墓”。
这是她生前的遗愿。
“不立碑,不厚葬,简简单单就好。”
我当时觉得她是不想铺张浪费,现在想想,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我跪下来,对着墓碑磕了个头。
“宝钏,”我说,“我来看你了。”
然后我站起身,对车夫说:“挖。”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锄头。
白灵在旁边站着,脸色发白,但我没心思管她。
土被挖开了,露出下面的棺木。
棺木很普通,是我当年挑的最便宜的那种。
我把棺盖撬开,看到了王宝钏的尸骨。
按理说,尸体埋了三年,应该已经腐烂透了。
可她的骸骨却还是完好的,连衣服都没怎么烂。
更让我注意的是,她的牙齿上,有一层淡淡的黑色。
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杏仁味。
“毒药!”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这是西域的奇毒,能让人慢慢虚弱致死,但死后尸骨会有一层灰黑色。
下毒的人为了掩盖事实,还特意在棺木里放了防腐的药材,让人以为她是自然死亡。
我握着那块玉佩,浑身都在抖。
王宝钏说的没错,她是被人毒死的。
而那个下毒的人,是葛青。
我把棺盖重新盖上,转头看向代战。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
“你知道这件事?”我问。
代战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是病死的,但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吼道,“她是我娘子!你眼睁睁看着她被害死,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阻止不了!”代战哭了,“葛青背后还有人!”
“是谁?”
代战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你说!”我逼问她。
“是大唐的皇帝,”代战说,“新帝。”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儿子,”代战说,“你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他必须除掉你,还有所有跟你有关的人。”
我站不住了,靠在墓碑上。
“王宝钏也知道?”
“知道,”代战说,“她死前都知道了。她托人告诉我,让我保护好你,不要让你知道这些事。她说,她一个人死就够了,不能让你也跟着送命。”
我感觉嘴里苦得发涩。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为我着想。
而我对她,除了辜负,还是辜负。
“走吧,”我说,“回长安。”
“去干什么?”
“去见那个新帝,”我说,“跟他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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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长安城比我想象的还大。
我在西凉住惯了,突然看到这么繁华的都城,心里有点不适应。
城门守卫盘查得很严,但因为代战拿着西凉使节的文书,我们很顺利就混进去了。
进城后,我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代战跟在我后面,一路都不说话。
我知道她在害怕。
“你不用怕,”我说,“我不会跟新帝硬碰硬。”
“那你要怎么做?”
“找到影卫,”我说,“让他们帮我查清楚,王宝钏是怎么死的,新帝都做了什么手脚。”
代战点点头。
在客栈安顿好后,我拿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刻着的“李”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个信物,能调动影卫,可我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
我正发愁,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白灵的声音传来,“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进来。”
白灵推门进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奴婢有罪。”
我心里一跳:“什么罪?”
“当年宝钏王妃的死,奴婢也参与了。”
我的手一抖:“你说什么?”
白灵哭着说:“奴婢是宝钏王妃的侍女,后来去了西凉,伺候代战公主。但奴婢也是影卫的人,当年新帝让我潜伏在西凉,监视您和代战公主的一举一动。”
“那你为什么要帮王宝钏传信?”
“因为她认出我来了,”白灵说,“她临死前,认出了我腰间的玉佩,跟我父亲的一模一样。她求我,说她死后,一定要让您看到那封信。”
“你父亲是谁?”
白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说:“我父亲,是先帝的贴身侍卫。”
我握着玉佩的手,紧了又紧。
“那你知不知道,害死王宝钏的人,到底是谁?”
“知道,”白灵说,“是葛青,但真正的主使,是新帝。他怕宝钏王妃知道太多,怕她把您的身世说出去,所以杀人灭口。”
“那葛青现在在哪?”
“死了,”白灵说,“西凉城破那天,被新帝的人灭口了。”
一切都对上了。
新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杀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王宝钏、葛青、还有我父亲的那些老臣子,都被他灭了口。
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王宝钏是病死的。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陛下,”白灵说,“奴婢愿意带您去找影卫。他们就在长安城外,一座叫‘白云山庄’的地方。那是先帝留下的一处秘密据点。”
“你现在就带我去。”
“是。”
我转头看向代战:“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我跟着白灵,连夜出城,往白云山庄赶。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地方。
白云山庄很大,但很破败,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你确定这里有人?”我问。
“有,”白灵说,“他们藏在庄园下面,有地道。”
白灵走到庄园的后院,在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挖开土,露出一个铁环。
她拉了一下,地面裂开一个洞,下面黑漆漆的。
“跟我来。”
我跟着她,钻进了洞口。
下面别有洞天,是一条长长的地道,两边点着火把。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厅里站着几十个穿着黑衣的人,看到我,都跪了下来。
“参见殿下!”
这就是影卫?
领头的一个人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殿下,我们是先帝的亲兵,奉命在此等候您。先帝去世前交代,说有一日,会有人拿着他的玉佩来找我们。”
我举起那块玉佩:“就是这个。”
老者看了一眼,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先帝有令,让影卫保护您继承皇位。”
“那新帝呢?”
“新帝,”老者说,“是伪帝。他夺了您的皇位,杀了您的父亲,还灭了您的岳父满门。影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四十年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那你们现在能做什么?”
“我们能帮您,”老者说,“查出当年所有的真相,给您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我只要一个公道,”我说,“让新帝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06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代战坐在房间里等我,看到我回来,脸色明显松了一下。
“你回来了……找到影卫了?”
“找到了,”我说,“他们让我明天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说是能帮我拿到新帝的罪证。”
代战的脸色变了变:“谁?”
“没说,”我说,“但我相信他们。”
代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说,“你自己小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宝钏临死前的那张脸。
她那个时候,一定很痛苦吧。
被人下了毒,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她还装作没事的样子,对我笑。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她只是身体不好。
我真是个混蛋。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影卫的人,去了一处旧宅。
旧宅在长安东城的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刘府”的牌子。
带我来的影卫说,这里是刘有才的宅子。
刘有才,就是那个从大唐跟我到西凉的老太监。
他怎么会住在这里?
推开大门,院子里没有人。
我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到刘有才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盏茶。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陛下,”他起身行礼,“老奴等您多时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你不是在西凉吗?”
“老奴是影卫的人,”刘有才说,“当年奉先帝之命,跟随在您身边。”
我心里一凉:“你也是影卫?”
“是,”刘有才说,“老奴不仅是影卫,还是当年执行先帝遗命的人。”
“那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刘有才沉默了一下,说:“先帝是被新帝毒死的。他临死前,写了一封遗诏,把皇位传给了您。但新帝篡改了遗诏,反说先帝传位给他,还把王丞相满门抄斩了。”
“那王宝钏呢?”
“宝钏王妃,”刘有才停顿了一下,“她是被新帝下令毒死的。”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刘有才说,“她不仅知道您的身世,还知道新帝的罪证。新帝怕她把这些说出去,所以先下手为强。”
我站在那里,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老奴阻止不了,”刘有才说,“当时新帝已经控制了整个长安,我们影卫也被打压得差不多了。老奴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您,不让您步宝钏王妃的后尘。”
“那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知道,”刘有才说,“是葛青。”
“葛青是谁的人?”
刘有才看着我,缓缓说:“葛青,是代战公主的国师。”
代战?
“你是说,代战也参与了?”
“她是否参与,老奴不敢肯定,”刘有才说,“但葛青是她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代战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回大唐,不让我看到那封信。
原来,她也参与了。
可她又为什么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帮我查真相呢?
“那代战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刘有才叹了口气:“因为她也后悔了。”
“后悔?”
“宝钏王妃死前,托人给代战公主带了一封信,”刘有才说,“信上写着,她不恨代战,只希望代战能保护好您。代战公主看到那封信后,非常愧疚,所以才下定决心帮您。”
我感觉眼眶发涩。
王宝钏,你到死都在替我着想。
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