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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漂”女生依依开始做副业,是想换一间带有独立卫浴的房子。
刚开始的半年,她用几乎所有空闲时间帮朋友运营网店,月均能额外赚400—500元。后来,她接了视频号剪辑的活儿,按成品数量收取报酬,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到1000多元。持续大半年后,依依终于换上稍大一些的居所,也逐渐习惯了“下班后又上班”的生活。
今年24岁的萱萱在海外攻读金融类研究生,自大学二年级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做网络游戏陪玩,单价60元/小时。熟练之后,她几乎每个月都能额外赚到1万元,比父母给的大学生活费多3—4倍。
将时间碎片化,将兴趣和特长“资本化”,成为不少年轻人寻找副业的基础逻辑。他们不再满足于单一职业身份,而是通过副业探索更多可能性,在“搞钱”的同时,重新定义自我价值与生活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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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记忆》剧照
这样的年轻人正在变多。2025年12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数字平台中的青年新职业趋势研究——以闲鱼为例(2025)》显示,仅闲鱼平台2025年就有1962万名卖家发布技能服务,约三成从业者每周在平台从业30小时。2025年5月,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亦显示,受高通胀及生活成本压力影响,美国约有840万成年人拥有不止一份工作。
北京师范大学工商管理教授钱婧告诉南风窗,“副业热”折射的是年轻人积极开拓职业外延、对创造“新收入”和自我实现的双重追求。
钱婧在2025年9月出版的《新收入》一书中总结道:“这个时代最青睐和犒赏的,已经不是深谙职场框架之内游戏规则的人,而是具备‘野外生存’能力、勇于探索更多元自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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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收入》钱婧 著
但副业并不天然意味着自由,也不是通往高收入的捷径。真正进入其中后,许多人才发现,工资之外的每一份收入,都仍然需要能力、时间、资源和持续投入来交换。
所谓“搞钱”,最终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年轻人重新盘点自己的一次开始:自己有什么能力,愿意付出多少时间,又想为生活换回怎样的确定性?
下班后,光明正大谈“搞钱”
做副业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最直接、最核心的目的,都是为了创造收入。
萱萱寻找游戏陪玩的资源,是通过网络视频平台。她先将自己发挥不错的游戏视频发到视频网站上,积累观看量,这就算是一份能力证明的“简历”。随后,她去一些大主播开办的陪玩店报名,考核通过之后,就可以接单了。
有人积极寻找副业机会,是在提升生活水平的同时,将业余爱好变成生产资料。也有人不得不寻求副业,是在客观生活压力下主动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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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剧照
今年38岁的甘肃人高雄在一家机关单位上班,月薪8000多元,在当地并不算低。但由于妻子自四年前生下女儿后辞去工作,家里还有房贷、车贷待还,眼见女儿即将上小学,为了补贴家用、增强家庭抗风险能力,自2025年初,高雄开始兼职。
他的第一份副业是做头条账号,主要评价网红、明星。最好的时候,这活儿能给他带来每天1000多元收入。后来,他开始跑外卖。下班后、午休时都跑,平均每天5个小时,跑20单左右,能赚140元左右。跑外卖的灵活性,让他能“见缝插针”地赚钱。
“反正普通人的时间不值钱嘛。”他自嘲道。跑外卖过程中,高雄发现,“很多跑外卖的人都不是找不到工作的”,周围与他一起跑外卖的人,“很多是因为主业工资太低,也有的是纯粹出来散心的”。
钱婧观察到,如今,年轻人做副业的意愿的确普遍增强了,“很多人觉得自己的主业托举不了自己的理想”。这份“理想”不局限于职业选择和钻研,而是扩散到更多维的人生价值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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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玉林东路,年轻人在咖啡店喝下午茶/南风窗 郭嘉亮 摄
钱婧在《新收入》里这么分析:新收入创造者更重视对“价值本质”的洞察,敏锐发现真实的能力盲区、闲置资源和兴趣潜能。
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相较于过去,如今的年轻人,更加敢于直接、坦然地面对“搞钱”的欲望。
在产业结构深度转型、经济增速放缓等客观环境下,一个30岁的职场年轻人,虽然有着比父辈更优渥的生活条件,感受到的生活压力也可能增加。
为了增强抵御风险的能力,给生活多“兜”几份底,或单纯提高生活水平,通过副业“搞钱”,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共同选择。
2020年,“深圳女孩”成为网络热词,代指那些专注事业、经济独立,热衷谈论项目、投资等话题的女性群体。“搞钱”一词随后进入年轻人的日常话语体系,用略微自嘲的方式,表达朴素、直白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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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妇人》剧照
从隐晦走向坦荡,只要能合法合理开源节流,就没什么可避讳的。豆瓣“抠门女性联合会”小组如今有逾70万成员,年轻人在组里大方谈论省钱方法,也有人分享,即便存款上了百万,也会在乎一只包的性价比。
在钱婧看来,副业潮的流行,直接反映出年轻人越来越“务实”的趋势,更多人敢于表达想过更好生活的欲望。
不过,从“想”到“做”,二者并非靠口号联系起来的。“搞钱其实是个非常忙的事儿,人一旦忙起来,就没时间上网,没时间抱怨。”钱婧认为,大部分对于“搞钱”的焦虑,都可以通过“做事情”来抹平。
副业为什么不是捷径
不过,在任何一个年代,普通人想要“搞钱”,都不容易。
目前常见的副业,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基于主业的延伸,利用核心能力纵向挖掘新收入;二是相对零碎、与主业关联不大的“向外拓展”型副业。前者考验专业熟稔程度和业务拓展能力,后者考验技能多样性。
在公共领域,流传过不少通过副业名利双收的个例,比如写出《明朝那些事儿》的“当年明月”、写出《三体》的刘慈欣,也有流媒体时代的“手工耿”和脱口秀演员赵晓卉。但对大部分人而言,副业超过主业,要么是社交媒体上的营销话术,要么需要扎实钻研、投入大量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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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口秀演员赵晓卉
2023年,后浪研究所出具的《年轻人2023副业报告》显示,国内边工作边做副业的年轻人已经超过8000万,其中七成以上经历过失败。逾41万人在豆瓣“副业失败的一天”小组分享失败经历:有人误入自媒体骗局,一个月投入数十个小时,收入为0;有人呕心沥血运营个人账号,营收不如大学一场业余舞狮表演。更多人将计划、欲望与迷茫分享出来,渴望从同类那里获得理解。
许多人是真正上手后,才发现最赚钱的那份工作,其实是自己的主业。
在钱婧看来,大多数能将副业做好的人,不但不抗拒自己的主业,反而需要在主业上被充分认可,拥有充足的热情与成就,“上班上不好,你是做不好副业的”。
在主业基础上延伸,是最常见且更容易上手的副业形态。钱婧认识的一些朋友,有不错的学历和工作能力,但所在公司发展前景有限,或是自身到了一定年龄,不可避免地来到职业瓶颈。拓展副业,于是成为突破瓶颈的一个“外挂”。“这时候就会很自然地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重新梳理一下自己的收入结构,用我的能力去做一些其他轨道上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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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至于那些与主业完全不同的副业,看似需要截然不同的能力,也看似更能提供年轻人想象中的“轨道”之外的“旷野”。
“跨行也没法跨能力。”钱婧提醒,“总得用自己的什么能力来换吧?绕不开一个人最主要的能力。”
譬如,一个坐办公室的人能摆摊赚上钱,“说明他本身在职场上就是个人缘特好的人”。如今,多数人对副业有着灵活、碎片化的需求,比如上门喂养宠物、录入信息等耗时短、专业门槛低的活儿。但在钱婧看来,再小的工作,也对人本身的某一方面能力提出考验。
钱婧曾在求学时期做过不少兼职,她每次都会列一张“能力清单”,写明这份工作需要提高哪些能力。“这是我潜意识中发生的人力资本迭代——一方面通过全新的情境丰富自己的能力群,另一方面找到机会去应用自己在商学院学到的抽象知识。在这个过程中,知识被强行推上了能力层,而能力也被榨取出新的知识和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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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剧照
手机店和熟食店的打工经历,提升了钱婧与人打交道、销售商品的能力,“这个过程才是更可贵、更定制化和不可替代的”。即便在课堂上学过营销、品牌等知识,在实际接触具体职业之前,钱婧对相关理论的认识,依然是“抽象、架空的”。真实兼职经历,帮助她让头脑里的知识落地。
赚钱的欲望和敢想敢做的行动力,是开启副业的必要条件之一。从行动上开始,比瞻前顾后更重要。
“钱不好赚,这是事实。但大环境情况下的钱不好赚,和你钱不好赚,和你的行业钱不好赚,和你的事儿钱不好赚,这都是各不相关的事儿。”钱婧说。
如何看待副业、寻找副业,并通过副业尽可能去确定个人价值感与生活的稳定锚点,成为一件需要被重新思考的事。
年轻人,重新定义稳定
近几年,考公人数屡创新高。国家公务员局和教育部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国考超371.8万人报名,创历史新高。报录比约为98∶1,即每98名考生中仅有1人被录取。而近十年前的2017年,国考参考总人数还不足百万。
仅从数据看,这一代年轻人对“稳定饭碗”的追求变得更明朗了。不过,当代“上岸热”所承载的“稳定”期待,与这届年轻人的父辈、祖辈并不一样。父辈、祖辈的就业安全感,深植于“单位制”社会结构。一个能提供终身雇佣、全面福利和住房分配的“单位”,几乎是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如今的“上岸潮”,包含了一部分被动求稳因素。在客观就业形势下,年轻人基于对未来的理性预期,作出风险管理决策。人们一边追求职业上的相对保障,一边谈论“旷野”。这也侧面印证着,年轻人的职业理想与职业选择正在逐渐解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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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槽的魔王大人》剧照
钱婧认为,如今,“稳定”在人们心中的定义已经发生了变化。“真正的稳定并不是指收入来源固定,而是指个人或家庭财务系统抵御风险、持续增值的能力。”
钱婧观察到,许多人在主要负责赚工资的工作里,感受到一种“相对剥夺感”。即便看起来体面、稳定,一份工作也可能让人缺失价值感,对未来茫然焦虑。钱婧曾接触过一位在二线城市私立小学工作的年轻女性,后者有着当地中等偏上的薪资水平,朝九晚五、假期充足,但依然深感焦虑,觉得自己的主职工作“躺也躺不平,卷也卷不动”。
“这个时代是有新收入结构需求的。”钱婧说,“当职业安全感不再来自某一个组织的庇护,而是聚焦个体抗风险能力,为了摆脱依靠唯一一份主业收入来源导致的焦虑感,人们需要重构职业发展逻辑。”
与“上岸热”对应的,是大家对待“灵活”的接受度,在另一个层面普遍增加。近几年,随着数字平台将海量工作机会集中起来,灵活就业与零工经济兴起,越来越多职场人开始尝试将个人技能产品化,通过兼职、副业或自由职业拓展收入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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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有为》剧照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早在2021年底,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就已突破2亿大关,约占我国总人口1/7。根据《2022中国零工经济行业研究报告》的预测,到2036年,这一数字可能会达到4亿人左右。
虽然目前我国零工从业者主要还是低技能体力劳动者,但另有一部分从业者,是从传统职业框架里脱离出来,主动寻求能满足爱好或自我实现的灵活工种。
这种转变不仅是对单一薪资结构的补充,更是对个体价值的重新确认。它让人们在不确定环境中建立多元安全垫,主动构建“组合式”职业生涯,在灵活中寻找新的确定性。
新的职业观念和轨迹,正在告别曾经那个单向职业选择的时代。不管是象征稳定的“铁饭碗”,还是不断涌现的灵活就业需求,当职业的边界被重新定义,个体便不再只是被动等待分配的零件,而是主动编织自己的生存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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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悦有了新工作》剧照
不过,无论环境如何变动,时代对个人能力的确认,永远会被放在第一位。
正如钱婧所说,持续探索个人可以抵达的边界,将会成为当下和未来确认个人价值、同时保持稳定性和灵活性的关键。
“现在这个时代都说主体性和‘做自己’,但到底什么叫‘做自己’?就是对自己了解,对外边了解,对社会了解,还愿意躬身去做自己的事儿。做副业也是事儿,真心想做副业,就要把它当个事儿做,而不仅停留于口号。”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除钱婧外均用化名)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5期
作者 |肖瑶
编辑 |张婉莹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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