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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每天要求必须有新闻宣传自己的厅长倒台了!
T君的落马,表演型官员的落幕!
来源:南方传媒书院 作者:陈安庆
日日推文日日新,妆成勤政便封神。朝造麒麟夜画虎,卸了妆粉尽尘土。
屏外戏,世间身。谁人镜里辨假真?舞台纵有千般好,不照民心只照君。
你最好认识一下T君。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最好认识一下T君的推送。
每天早晨,七点刚过,某个名为"南方某省商务厅"的微信公众号会准时更新。随后,T君的微信头像便会出现在你的对话框里——一条链接,一段简介,偶尔跟一句"请关注"或"请转发"。
内容都差不多:某位领导视察了某个地方,某个会议顺利召开了,某项工作正在有序推进。字里行间都是新闻通稿里常见的那种坚硬、干燥、毫无生命气息的句子。
阅读量呢?好的时候有几十个。差的时候,点进去只剩下"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
几十个阅读量。对于一个主管全省事务的省直属部门而言,这几乎是一场公开的沉默。几十个人的目光散落在数千万人口的省份里,如同往湖里丢一颗石子,还没来得及听见声响,就被吞没了。
但T君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有没有人看",而是"有没有发"。他对微信通讯录里所有人的态度近乎虔诚——有人猜测他每天群发推送的名单可能有几百号人。点不点赞,是一个重要的反馈信号。
你点,他明天继续推。你不点,几天之后,你就会被移出他的"通讯录白名单",再也不收到任何消息。他自有一套成熟的绩效评估系统,精确地记录着每个人的配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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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想起他手下的那些干部。该有多苦。
一把手要求每天发新闻,没有新闻怎么办?编。
一篇五百字的会议通知,必须加工成三千字的"深入学习贯彻落实"报告。周末不允许请假,办公室灯火通明,全员陪着一把手演"我很忙"的戏。
点击量上不去,写稿子的干部挨批评,说"宣传意识不够强"。可谁敢说真话?谁也不敢说:这些内容根本没人愿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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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享受的酒桌环节,不是聊政策,也不是讲项目,是掏手机。
一边划屏幕一边故意把屏幕侧过来,让旁边的人能看见通讯录里那一串带“社”和“报”字的备注。随口说一句“昨天还跟新华社的老王聊了这个事”,语气要轻,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人民日报那个小张,上周还问我有没有线索。”说完并不等对方接话,继续划手机。省机关报的几位,他尤其爱提,毕竟离得近,他用得最多——一条稿子发出去,能不能留住,能不能推,他自认能说上话。
这些名字帮他撑了十几年的场面。和人吃饭时不需要证明自己懂业务,只需要证明那些人随时待命。
后来他出事了,省报发了简讯,央媒转发了通稿,他通讯录里那些备注后面,没有一个人替他多说一句。酒桌上那些名字,终究只是一行行字。
他不再掏手机了——手机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屏幕背后,一场他搭了半辈子的“人脉幻象”轰然落地,连回响都听不见。这些电话号码,他再也打不通了。
每日里硬邦邦的推文发,酒桌上热腾腾的牛皮话。只道是通天的人脉大,谁曾想一夜间的高墙下。兀的不唬杀人也么哥,兀的不唬杀人也么哥!到如今冷清清的电话无人挂。
推文如注,人设如塑,朝朝暮暮屏前顾。宦海浮,掌声虚,酒桌人脉夸无数。哪管得民心凋敝处?立,谁人记;塌,谁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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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君出身草根,最早在铁路工务段干过检车工。从工人做到正厅级,这本应是一个励志故事。
可正是这样的人,最懂得权力的味觉系统:权力的最高形态,不是支配,而是围观。
当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就拥有了掌控感。每一篇推送、每一条转发、每一个点赞,都是一次微小的权力确认——确认你还在舞台中央,确认这场演出还没有散场。
三月他刚退休。六月他被查。那些每天准时出现的推送,那些精心打磨的"工作动态",那些全员加班的周末,那些为了凑足字数而硬写的材料——如今看来,不过是舞台上一场漫长的独角戏。演员演得再投入,戏也总有落幕的时候。
T君不是一个人。他是这个时代的一类标本。有太多和他一样的官员,把工作做成了表演,把权力用成了道具,把下属变成了群众演员。
深夜发加班朋友圈证明自己敬业,大小活动全程拍照证明自己到场,凡事先想"怎么宣传"再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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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求的不是实绩,而是"被看见"本身。他们活在一个由推送、转发、截图构成的全息幻象里,误以为点赞数就是民心,误以为文章点击率就是治理能力。
可政绩不是演出来的。民心也不是转出来的。
那些每天在对话框里跳出来的推送,背后是一台庞大的表演机器——大量的人力物力消耗在文字包装和宣传造势上,真正该被解决的民生难题,反而被搁置在一边。
形式主义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它悄无声息地篡改了我们对"工作"的定义:从一个动词,变成了一个名词。
T君的落马,是一场独角戏的落幕。它标记了一个表演型官员的坍塌,也标记了一种风气的终结——哪怕终结得还不够彻底。但愿那些还坐在舞台边缘的演员们,能听见这声谢幕的轰鸣。
沉溺虚名、迷恋造势的独角戏。
舞台终会空荡。假象终会揭穿。政绩从来不是推送出来的。
此人最鲜明的特质,将宣传报道当作权力的延伸工具,把新闻推送当成彰显存在感的手段。无论岗位调动,每日群发单位公众号稿件雷打不动,不在乎文章寥寥几十的阅读量,不在乎内容空洞乏味,甚至无人关注就删稿重发。
他追求的从来不是政策落地、产业推进、民生改善这些实在成效,只执着于“发布”这个动作本身:向上传递勤勉履职的假象,向下释放手握掌控权的信号,向所有熟人塑造日夜操劳、身居要职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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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赞、转发、留言,在他这里异化成一种隐性考核。配合点赞便是“懂事”,冷淡无视便断绝推送往来,无形中将身边人裹挟进他的表演剧本。
身居高位者偏爱追捧、渴求旁人仰视,这种强烈的出风头欲、被崇拜欲,迫使整个部门全员配合演戏。
无工作亮点便硬凑素材、夸大流程;简短工作通知拉长万字材料;
周末强制全员加班造忙碌假象;稿件数据低迷,t笔杆子反倒承受问责。一官好虚名,下属疲应付,大量人力物力耗费在文字包装、宣传造势上,真正落地惠民、招商引资的核心工作反倒靠边站。
推政绩、阅寡愁、屏演、点赞考、官号休。
推政绩,就是政绩全靠推送。招商有没有成果不重要,公众号有没有发才重要。阅寡愁,说的是阅读量几十个还要天天发,发完自己对着数据叹气。屏演,屏幕上演戏——会议是演的,加班是演的,只有推送是真的。点赞考,把点赞当考核,不点赞就是“不配合工作”,直接拉黑。官号休,号还在,人已休,讽刺得刚刚好。
T君是这五个词的原型。每天推,没人看也推。酒桌上炫耀央媒人脉,落马了央媒第一个发通稿。几十个阅读量撑了十几年的戏,一出事全塌了。
这类“戏精”的心理根源,是扭曲膨胀的权力欲望。
朝发推送,暮造奇功。会议新闻一字空,满屏皆是风。政绩全凭截图送,勤政全赖灯光控。
他出身基层,亲历爬升之路,深知舆论宣传、表面勤勉能快速打造亮眼形象,于是熟练利用宣传媒介制造“勤政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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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而言,公众号、朋友圈、会议镜头全部是表演道具,干部职工是配合搭戏的群演,工作现场是供人观赏的舞台。
政绩不靠实干积累,全靠图文包装堆砌;权威不靠干事树立,全靠造势吹捧烘托。
他沉迷众人围绕、人人附和的追捧感,贪恋镜头与文字带来的虚名,误将场面热闹等同于事业成效,误将表面声势等同于治理能力。
这类表演型官员绝非个例,在不少地方、层级都能窥见相似影子:深夜发加班朋友圈彰显敬业,大小活动全程拍照留痕,凡事优先考虑宣传效果再谈实际推进,事事追求曝光度、关注度。
形式主义、痕迹主义扎根于此,衍生出大量无效劳动:重复报表、冗余文稿、流于形式的走访调研,大量行政资源消耗在“做给别人看”的表面功夫里。
群众急需解决的难题搁置拖延,锦上添花的宣传活动层层加码。刚卸下职务便接受审查,往日每日刷屏的官微推送、全员配合的造势闹剧,转瞬化作镜花水月,曾经苦心经营的光鲜人设轰然崩塌。
这一结局印证朴素道理:政绩从来演不出来,民心从来装不出来,权力更不能拿来满足个人出风头、求崇拜的私欲。
这种人在官场挺多的。
为什么多?因为环境一直在筛选他们。实干的人出活慢、不爱说、不会演,在纸面考核里吃亏。
表演型的人天天发、天天讲、天天让领导看见自己“在忙”,反而升得快。体制是一台巨大的放大镜,专挑动作大的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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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擅长的是“可见性管理”——把一切工作变成影像、文字、截图、推送,用信息流替代行动力。可以没有任何实质产出,但绝不能没有任何传播痕迹。
很多人迷恋这种人,不是迷恋人本身,是迷恋他身上的确定性。
他每天出现、每天汇报、每天让所有人感到“事情在推进”。在充满了不确定的官僚系统里,这种伪装的笃定感,反而成了某种精神安慰剂。
明知道是空的,但有总比没有强。于是大家默契地配合,谁也不揭穿。
这种人心里装着一套精密的自欺系统。
他清楚那些推送没人看,清楚那些会议没有用,但他需要的是“发了”这个动作本身——需要每天向全世界发射信号:我在动,我没闲着,我有权力让人配合我演出。
这种心理底层是巨大的不安全感。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怕掉下去,所以必须用持续的、可见的、可量化的形式感,向所有可能的观察者证明自己还在台上。
土壤永远比种子重要。这套表演逻辑能存活,是因为考核体系奖励“可见”而不是“有效”——有没有招商成果不重要,有没有新闻稿才重要。领导看文件不看现场,下属摸准了这一点,就把全部精力堆在纸面上。谁演得逼真,谁就能升得快。
土壤不翻,T君走了,U君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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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体制内媒体里这种人也多。
体制内记者老吴,每天雷打不动四件套:早上转发人民日报“新闻早班车”,中午转发浙江宣传,下午发工作照,配文“在路上”,深夜转一条“夜读”,配文“共勉”。
整个朋友圈被他经营成了一场永不落幕的展览。你看,我是有追求的,我在学习,我在思考,我在路上。
他盯着手机,拇指熟练地划拉——复制、粘贴、发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目测不超过十五秒。“浙江宣传”刚推完,他的朋友圈已经挂上了链接。配文是“深刻,转发学习”,后面跟着三个握拳表情。
有次聚餐,我问他:“那些文章你看过吗?”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转发了就等于看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稿子被人举报了——错别字、事实性错误、张冠李戴。举报材料整整齐齐,发到了总编的邮箱里。
第二天,他的朋友圈照常更新。人民日报金句,浙江宣传热文,一样不少。
只是评论区里,再也没人跟贴那三个握拳的表情了。
官场半世作伶优,扮勤酬,演风流。每日推文,字字砌高楼。酒桌昂藏夸海内,人脉广,似王侯。
一朝铁索锁春秋,幕忽收,影空留。满座宾朋,散作野云游。唯有残屏余数赞,灯火烬,照寒丘。
南方传媒书院 陈安庆 7月
— Chen Anqing, Southern Media Academy
July 2026
(中国顶级媒体采编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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