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死28名日本甲级战犯——中国法官梅汝璈

去八大山人纪念馆那天，我本来没打算看别的。

南昌的夏天闷热得很，我从纪念馆出来，后背已经湿透了。青云谱这一带是南昌的老城区，巷子窄，房子旧，路边长着些歪歪扭扭的古树。我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去打车，一抬头，看见墙上一块铁皮牌子，蓝底白字，写着“梅汝璈故居”，还画了个箭头。

梅汝璈。我站在巷子里想了一会儿。哦，东京审判那个法官。

来都来了，就拐进去看看。

门真是小。我在南昌见过不少老宅子，这种门脸儿，搁别处也就是普通人家的规格。青砖墙，木头门框，门槛是整块青石做的，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门虚掩着，我推开，吱呀一声。

进门是个天井。

江西老房子都这个格局，四面房屋围着一个天井，采光通风全靠它。天井不大，比我想象的小，大概也就十来平米。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厚厚的一层，毛茸茸的。中间搁一口石缸，里面养着金鱼，红的，黑的，在水里慢吞吞地游。刚下过雨，缸里的水有点浑。

我站在天井里往上看，四角的屋檐翘着，把天空框成一小块。雨后的天灰蒙蒙的，有几丝云在慢慢挪。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在那些凹痕里溅起很小的水花。那些凹痕一看就不是新凿的，水滴石穿，得多少年才能滴出这样的坑来。

房子两层，木头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楼下几间屋子被改成了展室，墙上挂着放大的老照片，还有些文字说明，印在发黄的KT板上。屋里没什么人，就我一个。墙角有个老式电扇，摇着头，嗡嗡嗡地转。

我凑近去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梅汝璈的肖像。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瘦，颧骨有点高，看起来就是个读书人。照片下面写着，1904年生，南昌人。

1904年，那还是光绪年间。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往里走，照片多起来了。有他年轻时候在清华学堂的合影，有在美国留学时的照片，还有穿着法官袍的正式照。那张法官袍的照片放得很大，挂在正中间。黑色的袍子，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照片说明写着，1946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中国法官。

1946年，东京审判。

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电扇嗡嗡地转，外面天井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照片里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做的事一点也不温文尔雅。

东京审判的事儿，我多少知道一点。历史书上写过，但写得简单，几句话带过去了。后来我自己在网上看过一些资料，才知道审判搞了两年多，开庭八百多次。梅汝璈在法庭上跟那些日本战犯的辩护律师辩论，跟其他国家的法官争论，为的就是把那些甲级战犯送上绞刑架。

可是结果呢。

有些战犯被判了死刑，东条英机、松井石根、土肥原贤二那七个，确实被绞死了。可还有不少人逃脱了惩罚。最让人窝火的是，天皇的战争责任被美国人一手遮天地给免了，731部队那帮畜生的罪行也被压了下来。梅汝璈在法庭上争了，吵了，拍了桌子，最后也只能在判决书上写下自己的不同意见。我读过他后来写的一篇文章，他说他不主张复仇，但他坚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这话说得平静，可你细品，里面有多少不甘。

我从那间展室走出来，靠着天井的柱子站了一会儿。天井里那口石缸，水面映着一小块天空，金鱼在里面悠哉游哉。这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是站在这儿，想着七十多年前那个在东京法庭上据理力争的人，又觉得这安静里藏着很多东西。

隔壁就是八大山人纪念馆，我刚才从那边过来。朱耷，明朝宗室，亡国之后装聋作哑，躲到青云谱当道士。他画鱼，画鸟，那些鱼和鸟都翻着白眼，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那种孤傲，那种愤懑，全在笔墨里了。我看画的时候心想，这个人真倔。

现在站在这座宅子里，我又想，梅汝璈也倔。

两个人，隔着三百年，都从南昌这片土地上长出来。一个用画笔表达不屈，一个用法律讨还公道。朱耷面对的，是改朝换代的亡国之痛；梅汝璈面对的，是民族被凌辱的屈辱。朱耷最后归隐山林，画了一辈子白眼向天的鱼鸟；梅汝璈在法庭上寸步不让，争回来七根绞索，可还有一些正义，没能争回来。

他们的抗争，好像都赢了点什么，又好像都没赢彻底。

我绕着宅子又转了一圈。房子确实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木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墙壁有些地方起了皮，鼓着包。二楼我没上去，楼梯口拦了根绳子。从下面往上看，二楼的回廊也窄窄的，栏杆就是几根简单的木条。

可就是在这朴素里，装着中国近代史上最屈辱的一页，也装着一个读书人以法律为剑、为国家讨还公道的半生。

从宅子出来，巷子里起了点风。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旁边有户人家在炒菜，辣椒味儿呛得人想打喷嚏。巷子深处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有人胡了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青砖墙，木门框，门槛凹下去一块。和巷子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呢，这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旧宅里，藏着一场审判，藏着一个人的一辈子，也藏着一个国家难以释怀的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