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①上海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旧上海的帮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②上海档案信息网:《民国上海帮会·第九章·帮会色泽》,上海市档案馆,2022年 ③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编:《黄浦区志·人物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6年版 ④中共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编:《上海地下党史料选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⑤上海市文史研究馆编:《上海文史资料存稿汇编·社会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1949年5月27日,上海宣告解放。
解放军进城那天,大队人马涌进外滩,军纪极严,全都在街边席地而坐,没有一个人进居民的屋子。
上海市民探出头来,隔着窗户往下看,看了许久,慢慢走下楼,有人端出热水,有人拿来干粮,有人站在弄堂口,默默看着这支队伍,半天没说话。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判断。
但城市接管从来不只是军队进城那么简单。解放军的队伍刚稳住阵脚,一份厚厚的名单就摆到了新任上海市长陈毅的案头。
旧上海的帮会势力,盘根错节几十年,黄金荣、杜月笙的名字早已人尽皆知。
但除了这几个人,还有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头目,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们控制码头、把持行业、聚敛人手,旧政权给了他们生存的土壤,旧政权一倒,他们的去留,就成了新政权必须面对的问题。
名单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到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历史。
念到"顾竹轩"三个字的时候,陈毅抬了抬手,摆了摆,说了一句话——
这人留着,他早在六年前,就把儿子交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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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包车夫,闯出来的上海滩】
1901年,江苏建湖县(旧属盐城)有一个年轻人跟着母亲、兄长一起逃荒,落脚在了上海闸北天宝里。
他叫顾如茂,字竹轩,家中排行老四,后来人都叫他"顾四爷"。
那一年,他十六岁。
顾家祖上是江苏阜宁县人,几代人在盐城一带以佃农为生,穷日子过了一辈又一辈。
顾竹轩父亲那一辈,家里勉强糊口,到他这一代,苏北一带年年闹灾,家里田地减产,连口饱饭都成了难事。
1901年,一场大荒从苏北蔓延开来,母亲领着兄长、顾竹轩,加入了逃荒的人流,一路往南,进了上海。
初到上海,人生地不熟,没有文化,没有关系,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出力气。
当时上海最底层的营生,是拉黄包车。
进了租界就有外国人,外国人出门就要坐车,黄包车夫跑得快、跑得稳,好歹能混一口饭吃。
顾竹轩就这样开始了他在上海的头几年:一双草鞋,一辆破车,从清早跑到夜深,一天下来赚几个铜板,交了饭钱还剩不了什么。
但顾竹轩这个人,跟一般的黄包车夫不一样。
他力气大、身材高,在苏北籍车夫里头很快就有了名气。
同乡之间有纠纷,有人被欺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说话。
他从不推,有事就冲在前头,慢慢地,周围的苏北人都认他这个人。
苏北人在上海人口过百万,聚居在闸北、杨树浦一带,这是一个天大的人脉根基,顾竹轩只是顺势在里头站稳了脚跟,却不知不觉积累下了别人用几十年都攒不到的人望。
进上海没几年,他有了第一个机会:公共租界巡捕房招华籍巡捕,条件很简单,年轻、力壮、个子高,顾竹轩三条全占,进了巡捕房当差。
这对一个刚来上海的苏北穷小子来说,是质的跨越。
虽然后来他因履职时擅自放走嫌犯被开除,但几年下来,他在租界里认了人、见了世面,眼界已经不是刚到上海那个拉车少年可比的了。
脱下巡捕服,重操旧业拉黄包车,但这一回不一样了。
他攒了些钱,就自己买了几辆车租给别人,靠收租金过活,慢慢又添了几辆,再添几辆,车行就这样起来了。
做生意要有靠山,在旧上海,靠山的名字叫"老头子"。
1904年前后,顾竹轩在苏北同乡的引荐下,拜青帮"大"字辈人物刘登阶为师,成为青帮"通"字辈。
刘登阶在苏北帮中地位颇高,顾竹轩有了这个身份,车行再开,就没什么人敢来找麻烦了。
他后来为了拓展法租界的生意,又以门生帖子的形式拜了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黄金荣为师,在辈分上和那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搭上了关系。
靠山站稳了,顾竹轩开始往外扩。
他在闸北大统路靠近新闸桥的地方开了德胜茶楼,专门招苏北籍淮剧艺人在里头演草台戏,用几张茶桌拼凑出舞台,苏北老乡们进来,一碗茶、一台戏,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聚在一起的由头。
茶楼很快成了苏北人在闸北最重要的聚集点,顾竹轩因此又积累了一批更深的人情债。
紧接着是轮船公司、南货店、舞台,一桩桩买卖铺开,他的势力从闸北慢慢向公共租界渗透。
他收徒纳众,鼎盛时徒弟达到上万人,码头上有他的人,巡捕房里有他的人,苏北帮的人遍布上海各处,见了他都要规规矩矩叫一声"顾四爷"。
到了1921年,他在南京路浙江路口和人合伙开了一家戏院兼舞厅,取名"天蟾舞台",顾竹轩任前台经理,请来名角演出机关布景连台本戏,一炮打响。
1923年,他独资接手,天蟾舞台就彻底成了他的产业。
1930年,原址建造永安百货,天蟾舞台被迫搬迁,顾竹轩不肯吃亏,一纸诉状告上英国最高法院,最后赢了官司,工部局赔了他十万两白银,天蟾舞台搬到了福州路云南路口的天声舞台旧址,座位达三千四百多个,南北名角轮番登台,与文明大舞台、共舞台、中国大戏院并称为上海四大京剧舞台。
梨园有句话:"不进天蟾不成名。"梅兰芳、周信芳、李少春,都在这块舞台上唱过戏。
顾竹轩这个名字,从拉黄包车起家,到成为上海滩举足轻重的"江北大亨",用了不到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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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火烧来,那几个选择】
顾竹轩的名气越大,麻烦也越多。
1924年江浙战争爆发,闸北一带局势动荡,闸北士绅成立闸北保卫团,顾竹轩出任副团长,组织人手维持地方治安。
这是他第一次以半公开的身份介入地方政务,也让他在上海政商两界进一步扩大了存在。
但这几年里,他也经历了自己最险的一段时光。
帮派坐大,内部自然有争斗。
顾竹轩和黄金荣之间的梁子,埋得很深。围绕着势力地盘和人手的争夺,两边摩擦不断。
1935年,顾竹轩涉嫌"唐嘉鹏案",被黄金荣联合其他帮派势力送进了监狱,天蟾舞台被迫停锣,一度租给他人经营。
顾家变卖了一些财产、打通了不少关节,最终他被判无罪,但在牢里待了将近一年,出来的时候,元气大伤。
出狱后的顾竹轩,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争强好胜,整个人低调了不少。
这一低调,赶上了更大的风浪。
1932年1月28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向闸北的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发起突袭,一二八事变爆发。
闸北是苏北人最密集的聚居地,炮声响起,最先受苦的就是这里的老百姓。
顾竹轩带着天蟾舞台的人手参与救助伤兵和难民,闸北保卫团组织起来,维持地方秩序。
五年后的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上海再度燃起战火,天蟾舞台两次被改作难民收容所,顾竹轩自费租借长江客轮,组织苏北籍难民返乡,数以千计的人从这里上船,渡江回家。
这些事情,做的时候没有人问他图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那时候他所处的上海滩,讲的是义气,不是立场。
但立场这件事,到1937年之后,已经躲不开了。
全面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了上海大部分地区,只留下一块孤岛——租界。
原本就在灰色地带生存的帮会,面临一个从未遇到过的问题:日本人要用你。
伪上海警察局局长卢英出面找过顾竹轩,说得很明白,要他出任伪政权的要职。
顾竹轩当场拒绝,一个字都没商量。
日本人记了这笔账,开始找各种机会打压他,他的生意受到干扰,日本宪兵队隔三差五上门查,连他的内弟张健飞都被抓走关了一阵。
对于这样的压力,顾竹轩的应对方式很简单——不低头,但也不硬碰。
他的转变,来自另一个方向。
顾竹轩有一个侄子叫顾叔平,原名顾乃铨,是他大哥顾如藻的第三个儿子。
这个年轻人的经历和他完全不同: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受过正规教育,很早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全面抗战爆发后,去了苏北,跟着新四军在根据地活动。
顾叔平隔段时间回上海,会到顾家坐一坐。
他带来的消息,一点一点地改变了这个老帮会头目的看法:新四军进了村,不从老百姓家里拿东西;帮老乡种地,帮人看病,打日本人打得比谁都狠。
顾竹轩是苏北人,心里对家乡有感情。
他赈过灾、收容过难民,知道苏北那片地方的老百姓有多苦,听说有人真心替那里的穷人撑腰,他认这件事。
顾叔平第一次带着任务上门,是要顾竹轩帮忙护送一对夫妇离开上海,去延安。
这对夫妇叫喻屏,是中共华中局派往延安参加整风学习的干部,走的是经上海转道北方的秘密路线。
顾竹轩不仅安排了安全的藏身之所,还花了大价钱买通日军机关的中间人,弄到了一张由上海去太原的特别通行证,还写信给正在北方演出的京剧名伶李桂春,请他沿途关照。
事情最终败露,日本宪兵搜遍了天蟾舞台和迎春坊老宅,没找到实质证据,但还是把顾竹轩关了三天。
出来之后,没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也没说过什么。
那之后,他和苏北根据地的联系,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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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往根据地送的那些东西】
从1943年开始,顾竹轩往苏北新四军根据地输送物资,成了一件持续而隐秘的事。
当时日军封锁了上海和苏北之间的通道,药品、物资被列为禁运物品,一旦查出,后果极严
但顾竹轩控制着上海的部分码头,手下的人遍布港口和巡捕房,这些资源,成了一条能让物资悄悄流出去的通道。
据曾为新四军采购军需物资的行商事后回忆,有些禁运物资,往往通过顾竹轩的关系,由设在浦东的日商三井洋行煤栈码头偷运出吴淞口,辗转送到苏北根据地。
那些药品被装在货箱里,夹在其他商品当中,靠着顾家在码头的人手,一批一批出了上海。
这件事的风险,顾竹轩不是不清楚。
日本宪兵队盯着他,国民党特务也在旁边看。
他在上海的买卖、在租界的产业,随时可以成为被清算的理由。但事情一直在做,没有停。
1943年秋,苏北根据地有几个地下党员需要藏匿,顾竹轩和顾叔平一起,把人安置在寺庙里。
日本人信佛,一般不去搜寺庙,这个安排既安全又稳妥。
新四军干部因病到上海来开刀就医,也是住进顾宅,再通过顾竹轩的关系联系上海的医院。
这些事一桩接一桩,积累下来,已经不是普通的"仗义相助",而是持续的、有组织的援助。
顾竹轩自己不是共产党员,他对政治理论没有多少兴趣,也从来不用这些大词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对事情的判断,一直是江湖式的:这个人值得信,这件事该帮,就帮。
但到了1945年,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青帮都震动的事——
不是送物资,不是藏人,而是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
这件事背后的经过,远比外界知道的更复杂,也更沉。
1945年3月,中共射阳县委书记马斌的妻子林立病重,患了严重的甲状腺肿症,苏北根据地的条件无法完成手术,组织决定把她送到上海来就医。
承担护送任务的,还是顾叔平。
林立抵达上海后,先住进顾宅,顾竹轩通过关系,安排她进了上海红十字医院(今华山医院),用的是他在医院里的关系,住的是条件最好的病房,找的是最靠谱的医生。
林立在医院接受手术和治疗,出院后,又在顾宅休养了十多天,才慢慢康复。
林立要回苏北根据地了。顾叔平来道别。
就在这个时候,顾竹轩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请顾叔平,把他年仅十五岁的小儿子顾乃瑾,一起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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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开口,在所有围绕顾竹轩的记录里,都只有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顾竹轩请顾叔平将自己年仅十五岁的小儿子顾乃瑾带去参加新四军。
没有更多。
但越是简单,越是沉。
你得想一想,那是1945年3月,仗还没打完。苏北根据地和上海之间隔着日军的封锁线,隔着随时可以要命的盘查,隔着一条几百公里、走错一步就是死的路。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上海,从来没有吃过苦,从小就在天蟾舞台里长大,耳边是锣鼓戏曲,眼前是华灯繁华。
顾竹轩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也是整个苏北帮的头,手下多少人,多少产业,多少身家。
他这一辈子,在上海滩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但他这一刻,把十五岁的儿子,交给了侄子,托付给了那条通往苏北根据地的路。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算计,是一个在刀口上活了几十年的人,做出的最干净的一个动作。
外面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也没有人知道父子两个在分开之前,说过什么,或者没有说。
顾乃瑾离开上海那一天,混在一支从苏北过来的队伍里,悄悄出了城。
当时上海的日军特务遍地,国民党的眼线也盯着各路帮会。顾竹轩的儿子去了苏北根据地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不用问,顾家上下都要完。
而他,就那么让儿子走了。
顾乃瑾走后,天蟾舞台那些灯还每晚亮着,台上的戏还在唱,顾竹轩照旧出现在经理室,照旧处理帮里的事,照旧和各路人物打招呼。
没有人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孩子在哪里。
当苏北根据地的寒风吹过来,当上海的霓虹还在转,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帮头,就这样在这两件事情之间,守着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