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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9日凌晨,一篇论文发表在《自然》上。
当天清早六点多,央视新闻推送了一条报道。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于无数被这类疾病困扰的家庭来说,这可能是通向希望的第一道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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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进一个微信群。
那是个罕见病和神经发育障碍患儿家长的群,大家在里面交换国内外正在开展的实验性治疗的消息。
看到报道后,一些家长开始商量,要不要去联系论文的作者,问问自己的孩子能不能也试一次。
这个群里还有另外两位家长。
据《科学》(Science)杂志与学术监督网站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2026年7月发布的联合调查,他们的女儿(化名小美)一年前接受过这项治疗,注射七天后死在上海新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六岁。
医院伦理委员会开过一次紧急会议,认定这个孩子的死“肯定”与治疗有关。
一年多过去,这件事外界一无所知。没有通报,公开的临床试验登记页面长期没有更新,那篇论文里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她。
看着群里的消息,这对父母决定不再沉默。
他们向研究者所在的大学递交了投诉,要求调查并撤回那篇论文。
按这份调查援引的投诉内容,理由是:
为了避免更多患儿重蹈他们的血泪覆辙。
他们也曾是这个群里普通的一员。
据这对父母向《科学》回忆,2023年小美四岁那年,幼儿园老师把她母亲叫到一旁,说这孩子画画写字不如别人,说话也跟不上。一系列检查做下来,最后才确诊CHD3基因相关的神经发育障碍。
2018年参与揭开这个病遗传机制的,是蒙特利尔大学的医学遗传学家Campeau。
他告诉《科学》,带着这种毛病的人一般能活到正常寿命,但轻重差得非常远。严重一点的,孩子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伴着癫痫和心脏病。对这样的患者,基因编辑或许真能改写命运。
小美属于症状比较轻的。
她能上幼儿园,能上跑酷课。母亲辞了工作,带她做语言训练,转了一所幼儿园重读一年之后,大多数家长甚至看不出她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Campeau有一句话,是说给小美这样的孩子听的:“但对于那些症状较轻的人,是否值得接受这样的治疗,就比较有争议了。”
2023年7月,群里一位家长去听了仇子龙的讲座,把演示文稿发进群。
仇子龙是神经发育障碍领域的专家,中科院博士,在美国做过博士后,2009年回国,在顶尖期刊发过论文,出过科普书,做过公开演讲。
接下来那一周,小美的父亲给他发了一封邮件。父亲是软件工程师,他在信里说明了女儿的病情,然后写道:
“我们明白基因治疗需要复杂的实验,耗资数以千万。我们愿意也有能力来承担这些费用。”
信的最后一句是:“每天看着孩子受苦对于父母是最痛的煎熬。”
十三分钟后,仇子龙回信了,说很有兴趣,很快约他们到研究所见面。
坐在办公室里,夫妻俩把话说得很直白:他们不是来支持科研的,是奔着治疗来的。
仇子龙的回应是:“之前要是去年来找我,就不敢说我有能力做这个事情。现在我觉得就到这么一个节点了。”
因为技术信息太复杂,怕自己听不明白,这对父母从那时起开始录音。
他们录下了跟仇子龙以及其他相关人员的许多次谈话,后来把录音交给了《科学》和撤稿观察。以下这些话,都出自这批录音。
录音里,仇子龙讲过一些谨慎的话。
他说小美的病不危及生命,所以要拿到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批准,门槛会很高;他说从开发到完成小鼠和猴子的测试可能需要两年;他说无法保证一定有效。
他也和这对父母说过一些让人放心的话。
这对父母问过风险。他们听说过别的基因疗法引发过严重副作用甚至死亡,也知道最大的风险,是女儿的身体把这些外来病毒当成敌人猛烈反击。
仇子龙的解释是,剂量怎么控制当然是关键,不过病毒如果直接打进脑脊液,不走血液这条路,就能避开肾脏和肝脏,反击的风险因此可以压到最低。
他还表示,像新华医院这样的顶尖医疗机构,可以确保不会发生灾难性的安全问题。
夫妻俩渐渐放下心来。母亲在一段录音里对他说:
“就对我的心理来讲,我还是挺保守的,但是我也愿意去尝试一下这个事情,因为毕竟您这边就是各方面,我觉得确实是很能让人信任。”
这对父母不是不谨慎。他们问了风险,做了功课,甚至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录音。
但一个软件工程师和一个辞了职的母亲,没有能力去判断一种拆成两半的病毒载体需要多大剂量才安全。
对他们来讲,他们能判断的只有人:一位顶尖机构的研究员,十三分钟回信,谈吐坦诚,连“不保证有效”这样的话都主动说了。
于是他们评估的不是这项技术,是这个人。
而在这套评估里,所有让他们安心的信号,事后看,其实都不是关于安全的信号:顶尖的医院、顶尖的期刊、迅速的回音,说的是地位,不是风险。
此后,钱开始流动。
据《科学》和撤稿观察查阅的文件,第一笔汇进了另一所大学下属的基金会,用于设计那套改字的工具。
另一些款项流向了一家美国公司的中国关联机构,负责生产病毒;还有四川的一家研究机构,负责做猴子实验。
这对父母保存的聊天记录还显示,仇子龙让他们绕开正式渠道,用一些私下的安排,把钱直接付给团队里的其他人。
2024年4月,在大学附近一家星巴克,父亲和负责实验的研究人员杨侃见了一面,谈的是钱。临床级病毒的生产报价出来了,超过25万美元,比仇子龙最初说的高出一截。
父亲告诉《科学》,那时他的财务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在录音里,他说:“我是感觉到有点压力。”
杨侃解释了为什么要加钱。
他的意思是,病毒做出来、打进去,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有数据分析和猴子实验跟上,否则前面这笔投入就等于打了水漂。
说到后面猴子实验那一笔,他给的是同样的理由:“这个其实要做得很精细才能有结果的。”
在这样的对话里,已经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变成了必须再花下一笔的理由。
价钱来回谈了很多轮。银行记录留下的数字是:整个项目做下来,这家人打进杨侃私人账户的钱一共13万美元。
仇子龙本人从未开口要过任何东西。但根据这家人保存的记录,每隔几个月,父亲会去仇子龙的办公室、附近的餐馆,或者他几小时车程外的家中拜访。每一次都是父亲买单,另外还送过多部iPhone、一台iPad和一箱茅台。
按《科学》的统计,这个项目最终花掉这家人86万美元,主要来自夫妻俩的积蓄和亲友的资助。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医生兼生物伦理学家Jeremy Sugarman对《科学》说,家属自掏腰包做一款个体化疗法,这事本身各国都有,不稀奇。他担心的是钱怎么给。
在美国,一对走投无路的父母为孩子治病付出这样的款项,是可能踩到伦理红线的,因为研究者可能因此收下过多的礼物和金钱,形成他所说的“不正当诱导”。
而我国2024年10月起施行的《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第四十六条专门写了一句:研究者违规收受临床研究经费的,省级卫生健康行政部门和医疗卫生机构应当按规定处理,构成犯罪的移交司法机关。
一年多以后,学校对那13万美元给出的定性是:“科研服务费”。
治疗定在2025年3月24日。在那之前,有几件事这对父母并不知道。
第一件事,这个疗法从设计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往孩子身上打进远超常规的剂量。
按《科学》对这项技术的说明,改字的工具进不了大脑,得有东西运。
研究团队用的运输工具是一种被改造过的病毒,它不再让人生病,只负责把工具带进脑细胞。但这套工具太大,一个病毒装不下,只能拆成两半,分别装进两批病毒,两批必须同时钻进同一个脑细胞,拆开的两半才能重新拼上开始干活。
要让这种同时撞上的事发生足够多次,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数量堆上去。最终打进小美脊髓液里的病毒,数以万亿计。
德州大学西南医学中心的Steven Gray常年研究给基因治疗做运输工具的病毒。他对《科学》说,他怀疑这种拆成两半的方案,能不能达到治好小美所需要的编辑量。
第二件,在治疗前一个多月,猴子实验的结论已经出来了。
那份日期为2025年2月17日的报告写着:无论低剂量还是高剂量,四只猴子全部出现了中度至重度的肝脏损伤。
另一只打了高剂量的猴子还伤了肾,报告推测这可能来自一种叫血栓性微血管病的反应,它会在细小血管里长出血栓,严重时能要命。
曾任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人员的James Wilson看过这份报告后对《科学》说,仅凭这些数据,“就足以引发对更低剂量的进一步研究,以确定最大耐受剂量。”
第三件,上海市杨浦区卫生健康委员会的文件写得很清楚:医院伦理委员会点头批准小美这项试验的时候,猴子安全性研究的最终报告,他们没有看过。
这在我国是合规的。
按现行的公开规定,我国的生物医学监管分两条轨:一条走国家药监部门的严格审批,另一条不用。由研究者自己发起、不带商业目的的临床试验,在大医院里就属于后一条,新的基因疗法不必经过国家药监部门批准,就可以用到人身上。
走这条轨也有它自己的规矩:研究者要先在国家的临床试验数据库完成登记,再交由所在机构做科学性和伦理审查。只是各家机构审得有多严,差别很大。
父母说,仇子龙曾向他们介绍过猴子实验的结果,但似乎并不担心它的意义。
2月19日,一家人到医院签知情同意书。那份文件把血栓性微血管病列为可能发生的风险,注明一旦出现需要及时治疗。
但无论是这份文件,还是仇子龙和医生们的任何一次沟通 , 都没有明确说过:这些并发症最终可能导致死亡。
斯坦福大学的生物伦理学家Hank Greely对《科学》说了一句话:“在首次人体试验中,死亡风险始终都应该明确告知。”
据《科学》的记述,2025年3月23日,一家三口住进了人满为患的儿科病房,和另一个患儿共用一间。
第二天,医生在她腰部两节椎骨之间插入针头,先抽出一茶匙多一点的脑脊液腾出空间,再换一支注射器,把病毒缓缓推进她的椎管。
第三天,小美开始发烧。这是这类治疗后的常见反应,预计几天就会退。
就在她开始退烧时,仇子龙来病房探望,跟父母保证女儿很快就会好转。
夫妻俩送他到电梯口。
在那里,他兴奋地报了个好消息:投给《自然》的论文,修改之后就能接收了。
他接着说,小美这边的动静还会更大,因为这将是全世界第一例针对脑部的基因编辑疗法。
小美的情况并没有如仇子龙所说的一样,发生好转。
小美从接受治疗起就一直没有排尿,这意味着肾脏可能已经严重受损。医生限制了她的饮水量,她饱受口渴折磨。血液里的血小板降到了危险水平。
这一连串症状,与知情同意书里提示的风险完全对上。
医生给她做了全身CT,然后极速送进ICU。据父母回忆,孩子小脸上的勇敢慢慢在消失。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夫妻俩和双方年迈的父母一起守在候诊区。仇子龙听说病情恶化后赶了回来,一时像是接受不了。
第二天早晨医生出来通知小美已经去世的时候,他人还在,还陪着这家人。
死因是血栓性微血管病,就是猴子报告里提到的那一种。
现在要问的是:一个孩子死在临床试验里,这件事要多久才会被外界知道?
在小美这件事上,答案是一年零四个月。
先看这个系统里的人各自做了什么。
医院这边,两天后就开了紧急会议,认定死亡与治疗“肯定”有关。
这个动作是及时的,结论也是诚实的。
问题在于,这份结论的去向是内部:交给伦理委员会,写进医院的档案。
按国家药监局与国家卫健委发布的《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临床试验里出了严重不良事件,研究者需要向伦理委员会报告,向监管部门报告,向出资方报告。
这几条路都通向机构内部或者主管部门,没有通向公众。
2025年9月,区里的卫生主管部门确实介入了,开出一张罚单,金额约3600美元。
写明的理由是两条:医院没有把这项临床试验监督到位;这项研究本该按商业资助的名义在国家临床试验数据库注册,医院也没办。
据家属提供的信息,被列为责任医生的是负责临床实施的余永国,他挨了通报,院方要求他接受诫勉谈话。
这张罚单本身,也是内部文书。它没有对外发布,直到一年后被《科学》查阅到。
真正接近“公开”的动作只剩一个:更新试验登记。
国家卫生健康委等三部门2024年9月印发、当年10月1日起施行的《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第四十一条写明,临床研究发生启动、方案调整、暂停、终止、完成等情形时,机构和研究者应当在国家医学研究登记备案信息系统及时更新信息。
第二十六条还要求,论文发表时应当注明该系统的统一编号。
这项试验的登记页面,一年多没有更新过。
但即便更新了,那大概率也不过是数据库里一行状态从“正在招募”变成“已终止”,不会有新闻稿,不会有通报,不会有任何人被提醒去看一眼。
这套系统被设计出来的用途是给监管者和同行留痕,不是给公众报信。
那么,这正常吗。
从制度上说,正常。翻遍现行的规范,包括那份2024年的管理办法,都找不到一条要求把受试者死亡向社会公开的规定。
而且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特例。
全世界的临床试验监管,严重不良事件的报告都是走监管通道,不是走新闻通道。
美国的差别在于多了一道强制披露:按美国《食品药品管理修正案》第801条,符合条件的试验必须在主要完成日期后十二个月内把结果上传ClinicalTrials.gov,违规的民事罚款最高可以每天一万美元,近年已提到每天一万五。
已有多项公开研究显示,即便有这样的罚款条款,大部分试验依然没有按期报告结果。
据美国食药监局2025年度报告(2026年4月发布),那一年他们发出42份初步违规通知和2份正式违规通知,是这项执法开始以来单年最多的一次。要靠这套机制把一个孩子的死推到公众面前,同样很难。
所以,让这件事沉下去的,是一整套本来就不朝向公众的设计。
没有人需要捂嘴。
这套规则后来收紧了。
小美去世半年后的2025年9月28日,国务院公布了《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2026年5月1日起施行。按新规,基因治疗这类高风险的新技术临床研究要报国家审批,实施机构必须是三甲医院,不再是本院审完、报个备案就能开始。
同样一项试验放在今天,走不通。
只是这些都发生在她之后。
那就剩下最后一个人可以说话:家属。
而这家人在头一年里,选择了沉默。
据《科学》的报道,他们没有起诉,没有举报,没有找媒体。他们请求过仇子龙撤回那篇论文,理由是担心它会误导其他有类似患儿的家庭和研究人员,仇子龙起初表示同意,后来不再回应他们的询问。
杨侃退还了此前收取的全部费用。仇子龙的公司为这项试验买过保险,但赔偿他们一分没拿到,而且他们自己也没开口要过。
按他们对《科学》的说法,他们一直在责怪自己:当初问得太少,对仇子龙的权威信得太满。
这家人不只是受试者家属,同时还是这个项目的出资人。86万美元是他们自己凑的,知情同意书是他们自己签的。
在这样的位置上,一件事的性质会变得含混:这究竟是一场事故,还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做实验就是有可能失败的,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告知过疗效无法保证。
区别在于,“失败”和“本不该开始”是两回事。
而要看出后者,需要知道那份猴子报告在批准之前根本没被送到伦理委员会手里,需要知道四只猴子全部伤了肝。这些他们当时都不知道。
女儿去世几天后,夫妻俩搬进酒店,随后又搬进新公寓。原来的住所里,所有家具和女儿的遗物都封存着。
他们和一些最亲近的朋友断了联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们,所以只能假装没看到他们发来的消息。”母亲说,“我还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一个正在这种状态里的人,很难同时是一个举报人。
我们习惯问一句“为什么不早点说”。但这个问题本身,预设了受害者负有说出来的义务。
把这套安排摊开看,会发现一个别扭的结构:知道真相的机构没有对外说的义务,唯一有动机说的人,是那个刚刚失去孩子、连朋友消息都没有力气回的母亲。
责任落在了最没有力气的人身上。
二十七年前,几乎同样的事在另一个国家有过一次不同的结局。
据公开记载,1999年18岁的美国青年Jesse Gelsinger死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一项基因治疗试验里,同样是身体对打进去的病毒发起了猛烈反击。那次事故逼着整个基因治疗领域做了一场深刻反思。
宾大吃了超过50万美元的罚款,基因治疗研究被叫停;主持试验的James Wilson因为多项违规,被美国食药监局禁做人体研究五年。
被点名的违规里,有这样一条:给Gelsinger签的那份知情同意书,没有写明猴子实验中已经观察到的不良反应。
“公开披露这些信息,对于确保这一领域安全发展至关重要。”Wilson对《科学》说。他现在是一家基因治疗公司的总裁,也是这次受邀评估小美案的专家之一。
同一类违规,两次事故的处理结果放在一起:一边是五十万美元罚款、研究叫停、负责人五年禁令;一边是三千六百美元罚款,和一次针对临床执行医生的诫勉谈话。
截至《科学》调查发布,仇子龙本人没有受到任何处理措施。
2026年2月,那篇审了一年多的论文发表了。
它是一篇动物实验论文,讲的是在带有和小美同样毛病的小鼠身上做同样的改字。
按央视的报道,这项成果由新华医院李斐、杨侃团队,仇子龙团队,复旦大学程田林团队和中科院李劲松院士团队合作完成。
按《科学》与撤稿观察的调查,论文里有三个东西不见了。
第一个是这家人。
早期的投稿版本里,第一幅图展示的就是父亲、母亲和小美的基因序列,致谢中还专门感谢了这个家庭的参与和支持。最终发表的版本,这些内容全部删掉了。
不止如此。当初由这家人出钱做的那批小鼠实验,看上去也整个重做了一遍。
给《自然》审过初稿的Campeau说,修订稿再进他邮箱的时候,他没意识到里面换掉了这么大一片,就签字放行了。
第二个是那四只猴子。同一套疗法在猴子身上做安全测试时伤了肝、伤了肾,这些在论文里一个字都找不到。
第三个是小美以及她的离世。
论文发表后反响热烈。
《自然》给它配了评论文章,执笔的是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神经科学家。他在文章里写道:“这些令人鼓舞的结果,或许将为开发有效的临床治疗方法铺平道路。”
他当时并不知道,已经有一个女孩接受了这项治疗,并且已经去世。
第二天清早,就是央视那条推送。
央视的报道讲的全是小鼠:让小鼠带上和人类患者一样的基因错误,打一针装着“基因修理工具”的药,原来躲在角落里的小鼠开始主动去找同伴玩,学迷宫的速度也追上了正常小鼠。
关于猴子,报道是这样写的:“为了更保险,他们还在和人类更接近的猴子身上做了实验。结果显示,这个工具同样能在猴子的脑子里找到目标,完成工作。”
关于下一步,报道转述了研究人员的说法:“从动物到真正能用到病人身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细节需要打磨。”
逐句对照那篇论文,这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四只猴子在安全测试中全部伤了肝,论文里没有。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句话见报的时候,这条路上已经走过一个六岁的孩子,走了七天。
她死在十个多月前。
这是整件事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需要知情的人是有限的几个:这家人、研究团队、伦理委员会、监管部门。这些人都已经知道了。
不公开固然让人不适,但它伤害的主要是问责,而不是别人的安全。
论文发表之后,情况变了。
一篇没有提到死亡的论文,加上一篇把它称作“第一道曙光”的报道,正在把新的家庭往同一扇门里送。这时候的沉默不再只是一个态度问题,它开始有下一个受害者。
这对父母正是在这个位置上改变了主意。
让他们开口的,不是自己的痛,是别人的孩子。
这在道德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失去孩子的人,最自然的反应是把自己关起来,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整整一年:搬家、封存遗物、不回消息。
要从“我失去了什么”转到“别人可能失去什么”,需要先有力气抬起头,看见后来的人。
而这个转向能够发生,还依赖一个偶然:他们恰好还在那个群里,恰好看见了那些消息。
如果他们退了群,如果那几位家长是在别处商量的,这件事到今天可能仍然没有人知道。
一个孩子的死能不能被看见,最后取决于她父母有没有力气说话,以及有没有恰好看见。
4月30日,答复来了,先是一封邮件,接着是一通电话。
院长办公室给出的处理结果是:不动仇子龙。
学校在答复里解释了两件事。
打给杨侃的那些钱,性质是临床试验的“科研服务费”;至于杨侃本人,学校确实找他谈了话,属于正式诫勉。
而那篇论文,学校的说法是:“与您出资的实验无任何关联。”
6月,他们把孩子的死和其他疑虑写成邮件,发给了《自然》。回信的是副主编。
她的答复是,这些属于伦理问题,“并不属于我们在数据完整性方面的职责范围”,该由学校去处理。
大学说,论文跟你们的实验无关;期刊说,伦理不归我们管。没有人说谎,没有人越权,没有人违反自己的职责说明书。
每一扇门关上的时候都看起来有理有据,只是合起来之后,这家人再没有一扇门可推。
到这一步,他们才去找了撤稿观察和《科学》。
七位来自遗传学、病毒学、生物伦理学等领域的专家为这两家媒体审阅了论文和试验细节。
他们的意见集中在三点:团队在向父母描述风险时淡化了风险;忽视了动物实验中的安全信号;在成功可能性并不大的情况下仍然推进了试验。
一位专家说:“这本来就不该进入临床。”
另一位专家则谈到了处置层面:“即便只遗漏了一项资金来源未予披露,也足以成为撤稿的理由。”
《自然》给两家媒体发了一份声明,说这些情况在论文见刊之前期刊都不知情,医院挨过行政处罚这件事,期刊同样是事后才听说。
截至调查发布,这篇论文没有被撤回。
仇子龙、上海交通大学和新华医院均未回应记者的多次置评请求。调查发布后,上海交大医学院表示已经启动调查。
2018年11月贺建奎违规开展胚胎基因编辑实验后,一百多位中国科学家联名发表公开信予以谴责。据当年的公开报道,仇子龙是联署者之一。
他当时接受采访时说:“这个项目完全无视生物医学伦理原则,在尚未证明安全性的情况下就开展人体试验。”
这两件事并不相同。贺建奎改的是受精卵,改动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小美改的是她自己脑细胞里的基因,不会遗传给后代,这个项目也经过了医院的伦理审查。
但那封公开信里的那句话,一个字都不用改,就可以用在2025年3月的新华医院。
这对父母至今没有索赔,也没有起诉。他们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样:那篇论文被撤回,或者至少被重新审查一遍。
这是个不太常见的诉求。赔偿是对过去的清算,撤稿是对将来的阻断。他们放弃了前者,只要后者。
撤稿救不回小美,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想拦住的是下一个人:某个在深夜里搜索这项技术的家长,让那个人看到的不只是“曙光”两个字。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件事为什么要由他们来做。
一个孩子死在临床试验里,本该有一整套东西让它被看见:伦理委员会、监管部门、试验登记、同行评审、学术期刊。
这些环节确实都动过:伦理委员会开了紧急会议,卫生部门开了罚单,期刊回了邮件,学校做了答复。
问题可能出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那几处没做到位的地方:批准之前没看毒理报告,登记一年多没更新,监督没到位。这些换来的,是一张三千六百美元的罚单和一次诫勉谈话。
而第二个,就是当你把这套规矩通读一遍会发现,里面没有哪一条写着,要让外面的人知道。
于是最后站出来的,是一对刚刚失去女儿、连朋友消息都没有力气回的父母。
他们做了那个本该由系统做的动作。
而这件事能做成,还靠了一连串偶然:他们恰好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录音,恰好把三年的对话都存了下来,恰好还留在那个群里,也恰好在两条路都堵死之后,遇到了愿意花几个月做调查的记者。
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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