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百度百科"顾竹轩"词条；《上海滩》2024年第11期（苗青文）；建湖文史网《顾竹轩年谱》（孙禧斌）；中新网《"苏北皇帝"顾竹轩创办天蟾舞台》；澎湃新闻《老建筑的上海故事：长乐路613弄》；东方新闻《顾竹轩与天蟾舞台》；澎湃新闻《修缮三年的百年天蟾舞台，竟然藏着这么多故事》；《江苏文史资料集萃·社会卷》（江苏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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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上海市首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召开。
会场里，六百余名代表落座，工人、商界人士、文化名流济济一堂。
台下有一张面孔，在那个年月显得格外引人注意——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苏北老人，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平静，和身旁的代表们并无二致。
他叫顾竹轩。
不过几个月前，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需要"处理"的青帮头目名单上。
而那份名单送到市长陈毅手里的时候，陈毅只看了一眼，就拿起笔，把这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他对副市长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动不得。六年前，此人把年仅十五岁的亲生儿子，悄悄送进了我们的队伍。"
就是这一句话，让一个走过半个世纪风雨的青帮大亨，在新中国的第一个年头，稳稳坐进了人民代表会议的会场。
而这一句话背后，是一段横跨半个世纪、从穷苦黄包车夫到上海滩"江北大亨"、再到悄悄向革命靠拢的漫长人生……
[一]【从苏北荒年出发，踏上这座陌生城市】
1885年4月17日，顾竹轩出生于江苏省阜宁县。
因家境贫寒，顾家辗转流落至盐城（今属建湖县），以替人佃耕为生。家中排行第四，江湖上日后都叫他"顾四爷"。
顾家的日子不好过。地是别人家的，收成是算好的，一年到头挣的那点粮食，丰年勉强够嚼，荒年就真的揭不开锅。
顾竹轩从小就跟着大人下地，身板长得比同龄人壮实，力气也比人大，但这片土地给不了他一条出路。
1901年，苏北地区爆发严重饥荒。滔天的洪水把庄稼和希望一起淹没，成千上万的难民开始南逃。
那一年，年仅十六岁的顾竹轩跟着母亲和兄长顾松茂，靠着一条小船，沿着运河顺流而下，一路逃到了上海。
当时的上海是整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租界里的洋人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中国的商人和帮派在夹缝里各谋活路。
对于从苏北荒野里走出来的顾竹轩来说，这座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既是机会，也是险境。
一家三口落脚在闸北天宝里附近。
那里是当年上海最穷的地方之一，棚户密密麻麻，苏北来的流民挤在逼仄的弄堂里，靠着码头和街头的散工艰难维生。
顾竹轩没有一技之长，只有一身力气，便跟着大哥在码头做帮工，又去拉黄包车，靠汗水换铜板，一天下来挣的钱，够吃饭就算不错了。
拉黄包车是那个年代最底层的营生之一。
冬天路面结了霜，车轮打滑，手脚生疮，汗出来了又被风吹干；夏天烈日当头，跑一趟下来衣服全湿透，脚底板磨出了水泡。
顾竹轩忍着，一趟一趟地跑，把那些比他运气好一点的上海人从这条街拉到那条街。
拉了一段时间的车，顾竹轩听说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在招华人巡捕，条件只有一个：身强力壮。
顾竹轩合了格，报了名，进了巡捕房。
华探这个差事，在外国主子面前不算什么，可在那些普通市民眼里，穿上制服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油水也比拉车强得多。
顾竹轩在巡捕房干了一段时间，积累了一些人脉，也摸清了上海官场和街头的门道。
然而有一次，他碰上了同乡人被抓，江湖义气上来了，私下把人放了。
这件事被上司知道，顾竹轩就此被开除，又回到了街头。
此后，他到德国商人开办的飞星车行继续做车夫，凭着勤奋踏实，赢得了老板的信任，成了德国老板的专职人。
时局在变。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位德国老板被本国召回，在上海的生意无人接手。
顾竹轩抓住机会，把多年攒下的积蓄全部拿出，将车行盘了下来。
就这样，一个在闸北贫民窟里挣扎多年的苏北穷小子，摇身变成了黄包车行的老板。
车行开起来之后，顾竹轩第一件事，就是把上下打点好。
巡捕、地痞、各路有头有脸的人，该送的礼不落下，该打的关系都打通。
他很清楚，在上海这地方，没有靠山，生意是守不住的。
正是因为这种上路，他的车行没人敢乱动，越来越多的苏北同乡到他手下讨生活，车行规模越做越大。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他引进了青帮。
1904年，通过苏北同乡的引荐，顾竹轩拜青帮"大"字辈头目刘登阶为师，成为青帮"通"字辈成员。
青帮是当时上海势力最大的帮会组织，按辈分排定高低，大字辈、通字辈、悟字辈依次往下。
通字辈在上海帮会里已属上层，杜月笙是悟字辈，在辈分上要低顾竹轩一级，因此见了顾竹轩，须称一声"师叔"。
有了青帮的旗号，顾竹轩的根子深了，腰板也硬了。
[二]【天蟾舞台与洋人打官司，"顾四牛皮"的名声由此传开】
拿到青帮的旗号，顾竹轩开始向各个领域延伸。
车行继续扩张。他招来大批苏北同乡做车夫，一时间，闸北一带几乎所有的苏北籍黄包车夫都与他有关联，有的是他的门徒，有的是他徒弟的徒弟。
上海的黄包车行业里，他就是苏北帮最大的话事人，"顾四爷"这个称呼越叫越响。
随着财力渐足，人脉渐广，顾竹轩开始投资娱乐业。
他先在闸北大统路靠近新闸桥处开设了德胜茶楼，招来盐阜一带的淮剧艺人在茶楼搭台演草台戏，吸引了大量苏北老乡聚集。
茶楼既是消遣的地方，也是调解苏北帮内纠纷的场所，"讲茶"这种帮会解决矛盾的传统，在这里找到了容身之地。
1921年，顾竹轩与人合伙，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买下一块地皮，兴建了一家戏院。
取名"天蟾舞台"，据说是因为他做梦梦见一只会吐钱的金蟾蜍，被人解梦说是"天降祥瑞"，便用了这个名字。
天蟾舞台开业之初就大卖。
顾竹轩聘请了京剧名角"麒麟童"周信芳，还推行男女合演，整肃后台纪律，这在当时的京剧界是大手笔。
戏院的名声越来越响，南北名角相继登台，梨园界甚至有了这样一句话："不进天蟾不成名。"
1923年，顾竹轩独资接手天蟾舞台，全面自主经营。正当生意如日中天的时候，麻烦来了。
天蟾舞台紧靠南京路，与永安公司相邻。
这是一家由澳大利亚华侨郭氏兄弟创办的大型百货公司，背靠英国租界势力，在上海赫赫有名。
永安公司盯上了天蟾舞台那块地皮，想向南扩建，便联络公共租界工部局，以营业执照即将到期、建筑不符合规定为由，强令顾竹轩迁走，只赔500大洋。
500大洋。顾竹轩对这块地皮的投入，何止百倍于此。他拒绝了，决定打官司。
这场官司，上海打到英国驻华使馆，再打到伦敦的英联邦最高法院，这是工部局成立七十余年来头一回成为被告，一时轰动全上海。
最终，最高法院裁定工部局败诉，判决工部局赔偿天蟾舞台拆迁损失10万银元。
10万银元。一个苏北出身、目不识丁的帮会头目，硬是把洋人告上了英国最高法院，还赢了。
上海滩上，许多平时视租界势力为太上皇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顾四牛皮"这个绰号，就从那时候传开了。
赢了官司，顾竹轩拿了赔偿款，另觅新址，将天蟾舞台迁至福州路（今福州路云南中路口），重新开业，座位扩至3000余个，设上下四层，一跃成为上海著名的四大京剧舞台之一，与文明大舞台、共舞台、中国大戏院并列。
天蟾舞台是顾竹轩财富和声望的最大来源，也是他日后与地下党发生联系的那个关键场所——然而这些，此时还远在将来。
这一时期，顾竹轩的事业版图在持续扩张。
他还开办了泰祥南货店、大生轮船公司、三星舞台、大江南饭店、天蟾玻璃厂、天蟾浴室等多处产业，手下的徒弟少则数百，多则上万，在苏北旅沪同乡中，他是无可争议的领袖人物，担任过江淮旅沪同乡会主席、苏北旅沪同乡联合会副会长等职。
"江北大亨"这个称号，在苏北人当中，有人甚至喊他"江北皇帝"。
这个人的另一面，同样不能回避。
这些年里，他也干过不少黑暗的事：他命徒弟枪杀了曾效力于天蟾、后来被挖走的京剧名角常恒春；因帮派恩怨，又卷入了"唐嘉鹏案"，被黄金荣告上法庭，在狱中待了将近两年，出狱后家业大损，人也沉寂了一段时期。
然而正是从狱中出来之后，顾竹轩的性情有所转变。
不再一味争抢，不再动辄杀伐，反而开始更多关注同乡人的疾苦，做起了救济难民的善事。
[三]【乱世里的义举，天蟾舞台两度变成难民收容所】
1932年，"一二八"淞沪事变爆发。
战火烧到了闸北。苏北同乡在闸北聚居，人口上百万，事变爆发后，大批难民无处可去，四散涌入租界。
顾竹轩当即下令，天蟾舞台停业，把戏台变成了临时难民收容所。
在事变前后两个月时间内，他先后收容、运送难民上万人，还自费租借长江客轮，把大批苏北籍难民送回家乡。乡亲们感激他，叫他"顾四爹爹"。
1930年，苏北发生大水灾，灾民流离失所。
顾竹轩奔走于华洋义贩会与红十字会之间，为盐城等受灾县份的百姓求来了大批粮食、药品和衣物。
为筹集资金，他把经营多年的天蟾玻璃厂卖掉，变现充作救灾款项，分文未留自用。
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日军进逼，上海大批居民逃离家园。
顾竹轩再一次把天蟾舞台停业，改作难民收容所，安置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民众，一直到战线稳定、难民陆续离去才恢复演出。
那一年，日伪当局曾多次上门，以各种名义拉拢顾竹轩出任伪职，想借他在苏北同乡中的巨大影响力为伪政权服务。
顾竹轩当面拒绝，留下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死也不当汉奸"。
这句话，他说到做到了。
日军占领上海后，对租界实施封锁，苏北根据地的医疗和物资极为匮乏。
顾竹轩通过他所控制的租界码头，把药品、布料等紧缺物资，秘密装运出吴淞口，送往苏北。
有时候，他甚至借用设在浦东的日商三井洋行煤栈码头来完成走私，以避开检查。
他不是为了名声，因为这些事全是秘密进行的，没有人在外面宣扬。
这些事的发生，有一个人至关重要。他就是顾竹轩的亲侄子——顾叔平。
顾叔平自幼投身革命，是一名中共党员。顾叔平从未向叔叔隐瞒自己的身份，顾竹轩也早就知道。
两人虽然一个在帮会，一个在党内，但叔侄情深，来往从未断过。
正是通过顾叔平，顾竹轩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接触到地下党的工作，也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援手。
1927年，工运大队长姜维新在英租界分发罢工安置款时被捕，被押送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判处死刑。
姜维新的哥哥姜维山是顾竹轩的侄女婿，急忙向顾竹轩求救。
顾竹轩出面，以天蟾舞台作保，周旋打通关节，把姜维新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姜维新事后向周恩来汇报，周恩来表示："顾竹轩为人还是可靠的。"
这句话，是顾竹轩与那个队伍之间最早的一次隔空确认。
此后十几年，顾竹轩的身份依旧是青帮大亨，依旧是天蟾舞台的老板，依旧走在上海滩权贵和草莽之间。
但他与地下党的联系，却在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加深着。
直到1943年，一件事情的到来，把这一切推向了最关键的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