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正在厨房揉面准备蒸馒头，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手上沾着面粉，我用胳膊肘按了下接听键，是我妈。
"秀兰啊，妈住院了，肺上的毛病又犯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十来万……"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一丝我熟悉的拿捏。我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面团黏在指缝里，凉得渗骨头。
我今年四十六，嫁到城东老李家二十多年了。我妈嘴里的"妈"，听着亲，可这二十多年来，我心里头那道疤，一直没结痂。
"妈，您先别急，我弟呢？我弟咋说？"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可锅里烧着的水"咕嘟咕嘟"响，跟我心跳一个频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你弟他……他手头紧，孩子刚买了房，掏不出来。秀兰，你是姐姐，妈这一辈子就指着你了……"
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指着我？我妈这话说得真轻巧。三年前村里拆迁，老宅子赔了一百二十万，连带两套安置房。我妈把钱、把房，一股脑全给了我弟建国，连个铜板都没分给我。当时我去问，我妈坐在炕头上嗑瓜子，瓜子皮"噗"地吐在地上，眼皮都没抬：
"秀兰，闺女是泼出去的水。这是咱老李家的祖产，传男不传女，你懂事点。"
那句话，跟一根针似的，扎在我心口三年了。
二
晚上我老李回来，听我说完这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去！凭啥不去？她那一百二十万分你一分了没？现在生病了想起闺女了？"
我没吭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泪"吧嗒"掉进去。
老李是个直性子，可我心里头还是放不下。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回了娘家县城的医院。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我妈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酸气。我弟建国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低着头玩手机，弟媳妇翠花靠在窗边嗑瓜子，瓜子皮顺着窗台往下掉。
看见我进来，我妈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秀兰啊，你可来了，妈疼得一宿没睡……"
我把带来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问我弟："建国，妈的手术费咋办？"
建国头也不抬："姐，我是真没办法，孩子那房贷一个月一万二，我俩工资都不够还的。"
翠花在旁边接话，声音尖尖的："就是啊大姐，你嫁得好，姐夫做生意，你随便拿个十万八万的不跟玩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做生意？我老李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四千块。这些年我俩省吃俭用，攒了不到二十万，是给儿子留的结婚钱。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妈："妈，三年前拆迁那一百二十万呢？两套房呢？"
病房里"唰"地一下静了。我妈的眼泪刹那停住了，眼神躲闪："那……那钱给你弟买车了，还添了点装修……房子一套自住，一套租出去了……"
"租金呢？一个月三千多，三年了，也有十来万了吧？"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建国"腾"地站起来："姐！你啥意思？妈病了你就盯着这点钱？"
"我啥意思？"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三年前分钱分房的时候，妈说我是泼出去的水。今天妈生病要钱，咋又想起这盆水了？建国，你是儿子，是顶门立户的，妈的祖产全归你，那妈的养老送终，也该全归你，对吧？"
三
我妈在床上"哎哟"一声，捂着胸口："我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闺女……"
翠花蹦起来指着我："李秀兰你别太过分！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养我大？"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十二岁就下地干活，十六岁去镇上打工，挣的钱一分不剩全寄回家，供建国上学、盖房、娶媳妇。我出嫁那天，妈给的嫁妆是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翠花，你嫁过来的时候，妈给你打了三金，办了二十八桌酒席，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我妈，那个我喊了四十六年"妈"的女人："妈，我不是不孝顺。手术费我可以出五万，剩下的，您找弟弟想办法。房子卖一套，钱就有了。我是泼出去的水，泼出去的水，浇不了娘家的田。"
说完这话，我把准备好的五万块钱存折放在床头，转身就走。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后头哭嚎，听见建国在骂，听见翠花摔东西。
走廊里冷得很，窗外飘起了雪。我靠在墙上，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
老李在医院门口等我，他不放心，开着借来的面包车追来了。看见我出来，他啥也没问，把军大衣往我肩上一披，说："走，回家。咱蒸馒头去。"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雪下大了。我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心里头那道三年没结痂的疤，好像，终于开始结痂了。
有些道理，我想了三年才想明白：不是我狠心，是这世道，你越是把自己当水，别人就越拿你不当人。闺女不是泼出去的水，闺女也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惜，我妈这辈子，都不会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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