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刚从公司出来，天阴沉沉的，风一刮，槐树叶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裹紧外套，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是阿浩。
"晚上老地方见，有事跟你说。"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了，他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平时下班，他都是发个"媳妇儿，吃啥？"的表情包，今天却冷冰冰一句"有事跟你说"。
我坐在地铁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车厢里挤得人贴人，旁边大妈身上一股葱花味儿，混着汗味，呛得我胃里翻腾。我脑子里一遍遍过：是工作出问题了？还是家里出事了？还是……他要跟我求婚？
想到求婚，我脸有点发烫。我和阿浩是大学同学，谈了三年，去年他妈来过一次北京，我陪着逛了好几天，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闺女，明年就把事儿办了吧。"
我以为，这次真的是。
可走进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馆子时，我心就凉了半截。阿浩坐在角落里，没点菜，就那么干坐着，桌上一杯凉白开。看见我来，他连头都没抬。
"小雯，咱们……分手吧。"
我愣在那儿，外套都没脱。服务员端着菜单站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又退了回去。
"你说啥？"我嗓子干得厉害。
阿浩抬起头，眼神躲闪："我妈不同意。"
二
原来，问题出在我那个7岁的弟弟身上。
我妈四十八岁那年，怀上了二胎。当时全家都炸了锅，我那时候刚上大三，听到这消息，半夜躲被窝里哭了一宿。我爸我妈都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加起来不到八千块，供我读书已经紧巴巴，这时候再要个孩子，图啥呢？
可我妈犟，说什么也要生。她说："闺女，妈这辈子就盼着儿女双全，你别拦我。"
弟弟出生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里抹眼泪，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又酸又涩。
打那以后，我大学毕业就来了北京，拼命挣钱，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千。我心里清楚，弟弟将来上学、结婚、买房，这些担子，迟早都得压在我肩膀上。
阿浩一直知道这事儿。可他妈最近才知道。
"我妈说，"阿浩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你弟弟才7岁，等他长大成人，得二十年。这二十年，你爸妈也老了，看病、养老……这些都得你管。我妈说，娶了你，等于娶了一家子。她不愿意我跟着受这个累。"
我盯着桌上那杯凉白开，看着杯壁上凝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耳边是邻桌大叔吸溜面条的声音，呼啦呼啦的，特别响。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阿浩，"我笑了一下，"三年了，你就这么点担当？"
他不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一顿饭，我一口没吃，转身就走。出了馆子，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沿着街一直走。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三
回到出租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正在哄弟弟睡觉，背景里传来弟弟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姐！"
我喉咙一紧，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跟阿浩……分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妈轻声问："因为啥？"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我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又长又重，像是从胸口最深处压出来的。
"闺女，妈对不住你。"
我哭了："妈，你别这么说……"
"你听妈说，"我妈声音突然硬起来，"分了也好。"
我愣住了。
"分了也好。"我妈又重复了一遍，"一个连你弟弟都容不下的人家，将来也容不下你。你嫁过去，受气是一辈子的事儿。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这辈子，能找个把你当人看的男人。"
我爸在旁边接过电话，嗓门粗粗的："闺女，回家来吧。爸炖了你最爱吃的酱排骨。"
我哭得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昏黄昏黄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我爸背着我，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的卫生所，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我妈在后头追，手里攥着那只鞋，一边跑一边哭。
那时候穷，可家里头是热乎的。
四
第二天，我请了三天假，坐高铁回了老家。
一进门，弟弟扑过来抱住我大腿，仰着小脸喊："姐姐，我想你了！"我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那块结了好几天的疙瘩，一下就化了。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眼眶红红的。我爸蹲在门口抽烟，烟雾里他眯着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弟弟扒着我的胳膊，非要喂我吃排骨。我看着他那小手沾满油，心里突然就敞亮了。
阿浩是个好人，可他不是能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一个男人，连未来媳妇的弟弟都嫌弃，这样的人，靠不住。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给我："闺女，缘分这事儿，强求不来。妈相信，我闺女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一定给你留着个更好的。"
我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窗外，老家的月亮又大又圆，邻居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我知道，前面的路还长，弟弟、爸妈、我自己的将来，都是担子。
可担子再重，有家在，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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