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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到那份上不会出撤档下策,但《群星闪耀时》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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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今年暑期档已有六部电影先后撤档。其中,《群星闪耀时》上映不到48小时便紧急撤档,《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曾放话“相信观众,相信市场”辟谣撤档,坚持了16天也未能幸免。关键是,这两部作品的口碑在暑期档都处于前列。

好口碑为何难拉动票房?档期究竟是片方的自主选择,还是被迫挤入的无奈之举?撤档潮背后,是片方对市场的集体误判,还是过度焦虑不敢面对亏损计入财报?

针对这些问题,观察者网“新潮观鱼”与知名编剧、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汪海林聊了聊。他对《群星闪耀时》给出了“今年最好国产片”的评价,也为影片的撤档感到可惜。

《群星闪耀时》是一个唤醒民族集体记忆的跨时空故事,影片由黄建新监制,王红卫任总策划,章笛沙执导,片尾特别鸣谢郭帆、吴京、刘慈欣。故事设定在2035年,三位中国航天员被困引力场、与地面失联;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来自1970年的神秘信号出现,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有网友戏称,这是摇人摇到了“中国航天的祖师爷”。当《东方红》的旋律响起,课本里那些遥远的历史节点都被点亮,敬佩与自豪涌上心头。

针对网上质疑该片“抄袭《星际穿越》”“存在逻辑硬伤”的争议,汪海林给出了他的判断:所谓“抄袭设定”的批评,忽略了影片最本质的创作底色,《群星闪耀时》的精神内核与好莱坞强调个人英雄主义的太空片截然不同,更在解决问题的方式上,依托于人民的力量,完成了中国表达。

然而,这部本有望凭借口碑长线发酵的作品,却在前两日票房平平后仓促撤档,走上“断臂求生”的下策,其遭遇和决策也反映了当下大制作电影的困境:在强娱乐性和碎片化内容容易获胜的市场生态下,片方一旦遇风即撤、回避争议,便容易引发舆论对影片质量的误判,进而让那些坚持完整叙事的严肃作品,在市场中愈发举步维艰。


【对话/新潮观鱼】

“影片定档要过两关,排档期本身是资源分配”

新潮观鱼:汪老师,最近接连有影片逃档撤档,大家感到疑惑,难道原档期不是片方选的吗?想请您介绍下,目前国产片的档期是怎样确定的?

汪海林:国产片定档要过两关。第一关是拿到“龙标”,也就是公映许可证,拿到龙标以后,理论上有权选择任何时候上映。第二关是片方向国家电影局申报档期,获批后才能上映,上映前一周左右,要把硬盘发给院线、分发密钥。据我所知,申报档期不会填到具体哪一天,而是写目标档期内大概的时间段。


公映许可证,俗称“龙标”,电审故字代表审查通过的故事片。

有时电影局也会宏观调控,因为排档本身是资源分配,好档期大家都想要,但谁上谁不上,电影局有自己的标准。比如春节档和暑期档,会看宣发和体量,优先考虑投入更大的片子,体量小、宣发预算低的就先别进了,可能会建议片方换个时间。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实际操作是要综合考虑的。

中小成本片的生存之道是找冷门档期或不太热门的档期去试。热门档期挤不进去,因为宣发预算不够,进去了也赢不了,别人都花钱宣发,你如果没钱宣传,观众看不到你,基本是输,所以中小成本电影也不会去选这种不切实际的档期。

这次暑期档撤档的几部片子,都是拿了龙标、申请了暑期档、电影局批了才定档的。

新潮观鱼:片方申报时可以只锚定一个档期吗?提档和撤档还要再获批吗?

汪海林:片方一般会有首选和备选档期,同时要根据市场情况不断调节,只要上映前向电影局申请、获批就行了。提档需要再次向电影局报备,不是说想提就提的,得跟电影局沟通。但提档审批的流程一般较快,因为市场千变万化,电影局知道这是市场行为,会尽力配合。

而撤档主要是片方自己决定,不需要向电影局申请。


暑期档共92天(6月1日-8月31日),截至7月29日上午11时53分,2026暑期档总票房已达61.47亿元,其中《功夫女足》以20.25亿领跑。 猫眼专业版

新潮观鱼:进口片定档规则是否不同?

汪海林:流程差不多,拿到公映许可证后就可以申请档期,电影局批了就能上。不过,进口片确实受整体调控影响,以前有“国产电影保护月”,为扶持国产片会调整进口片档期。但现在基本上不需要保护了,前几年国产片的市场表现就比进口片好。

今年,因为暑期档国产片整体表现不佳,院线也需要靠进口片再拉动一下,大家寄希望于好莱坞六大制片厂的片子,比如《奥德赛》《蜘蛛侠:崭新之日》。

“人不到那个份上,不会做撤档这样的选择”

新潮观鱼:《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放映16天才撤档,《群星闪耀时》是预期票房降到一两亿就立马撤了,当天主创还在跑路演,看起来像是非常临时的决定。有说法称,从资本角度看,撤档是为了避免将亏损计入财报、将项目作为存量资产暂不结算,这种说法合理吗?

汪海林: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但实际决策过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每家公司每个制作机构都有自己具体的问题,而且每部影片都有很多投资方,不是一家能定的,可能大股东话语权最大,但撤档肯定是整个投资方共同的意志决定。

一般来说,撤档是非常危险、非常无奈的选择,撤档前都会做充分的调研和分析判断,有大数据分析,甚至AI也会介入测算。根据想看人数、首日票房、次日走势等数据,能比较精确地预估最终票房。当数据摆明了要输的时候,对投资方来说撤档是一种止损选择。

这次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和《群星闪耀时》都是好片,内容没问题。片方判断下来可能是大盘的问题,个人对抗不了市场大势。在宣发已经尽力、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撤档,只是保留了将来上映万一能取得好成绩的可能性,想再赌一把。虽然从行业经验来看,一旦撤了,再上就很难翻盘,比如《蛟龙行动》撤档后花几千万重新剪辑、做后期,再上映效果也不好,得不偿失。

比较遗憾和可惜的是,《群星闪耀时》还没真正试过就撤了,决定做得太快了。《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好歹放了十几天,票房确实拉不起来了,但《群星闪耀时》才刚上映,还有机会,口碑刚刚起来,可以试试走长线,用延长密钥或其他方式争取一些空间。前两天票房其实还可以,加上点映也破五千万了,只是说不符合片方预期,对他们打击很大,而且他们可能判断票房走势是往下的,没有胜算。


《群星闪耀时》宣发视频截图

我相信片方做了充分的论证和分析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文娱影视行业经常充满奇迹和变数,就算预判依据很足,也无法做到绝对正确。比如《镖人》,前面表现一般,后面拉起来了;《给阿嬷的情书》前几天票房还不如《群星闪耀时》,最后人家总票房到了将近20亿,口碑起了关键作用。

现在的影视行业,大家都很紧绷,着急止损不一定是个明智的选择。当然我能理解,人没到那个份上,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很遗憾,一部那么好的戏就这样撤掉了,以后可能也很难再有机会翻身。

新潮观鱼:导演章笛沙的两部电影《透明侠侣》《群星闪耀时》相继撤档,这种情况会影响主创以后接项目吗?

汪海林:我倒觉得对导演没什么影响,老碰上这样的戏,属于巧合。我看过《透明侠侣》首映,电影质量不错,又是小成本,其实当时可以再试一下。现在过了周期,演员热度等各方面也变了。有时候当时看撤档像正确决定,但回头想想会后悔,还不如当时搏一把。

《群星闪耀时》本身成本压力大,票房可能得10亿才能回本。按照现在的情况,如果宣发准备充分,10亿还是有机会的,很可惜。

“《群星闪耀时》叙事技术超过《流浪地球2》,抄袭《星际穿越》是无稽之谈”

新潮观鱼:《群星闪耀时》“父亲救儿子”的核心设定让很多网友想到《星际穿越》,一些太空自救场景和人物关系又让人想到《地心引力》,有人质疑其“抄袭设定”,您怎么看?

汪海林:我看了这部电影,我认为《群星闪耀时》是中国电影的高峰之作。“抄袭设定”的说法是无稽之谈。太空中的形态是相似的,各国面临的问题也有相似的地方,比如救援,写这个主题难免会有相似的场景,但整个表达完全不一样。《群星闪耀时》的主题和结构跟《星际穿越》《地心引力》完全不是一码事儿。所谓的“抄袭”是一个非常牵强的说法,不是专业的判断,甚至算不上严肃的批评,更像是一种攻击,鸡蛋里挑骨头,因为攻击不需要什么依据。

新潮观鱼:片中“1970年知道2035年会有事故,到了2035年却无预案”引发讨论,有观众认为这是很大的逻辑漏洞,您怎么看?

汪海林:这不是故事的关注点,影片严格讲不是穿越故事,而是科幻故事。科幻题材有物理学依据,讲的是时间和空间的关系。被网文滋养出来的观众,如果拿穿越文的逻辑来要求科幻片,那是对类型的误读。既然影片定位是科幻片,重点要探讨的是科幻层面的命题,而不是用穿越文的逻辑来判断。

新潮观鱼:您点赞了宋方金老师夸赞《群星闪耀时》的微博,他盛赞片子体现了“人民史观”和“普通人托举历史往前走”,跟西方强调个人英雄主义的科幻片有本质不同,这也是片名“群星闪耀时”的初衷,您觉得影片在这方面的完成度如何?

汪海林:我认为它是中国电影特别难得的一次精神上的跨越。中国电影的重点是讲好中国故事,诉求方式就是中国立场、中国表达。《群星闪耀时》有强烈的中国表达,只有中国人能理解、产生共鸣。比如六千把算盘,几十万民兵守两万公里电缆,还有1970年航天前辈们的全力协调合作,每个人都是国家需要就义无反顾,甚至不问为什么。影片对这样一种精神状态是歌颂的,是自豪的。



有些战争片看不出对革命精神的认识,变得像全球通用的商业类型片。我一直说,要学好莱坞的叙事逻辑,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精神层面的表达。而且叙事本身也代表意识形态,不只是单纯的技巧。叙事会落到个人命运、家庭关系,哪怕英雄主义也要写到个人情感上,《群星闪耀时》所有的表达都落在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人民利益上。不光是精神层面和好莱坞本质不同,叙事也截然不同,解决问题的方式用的是人民的力量。

这部电影特别了不起,不光在精神上,在工业化的技术层面上,也进一步稳固了《流浪地球》以来中国电影的工业化成就,在剧作上更是进步显著,具体叙事技巧甚至超过了《流浪地球2》。《流浪地球》第一部不错,第二部在具体叙事上存在一些问题。

举个例子,黄渤和高叶在飞船里深度交流内心想法的那场戏其实很难写,如果两个人坐着说“我怎么想你怎么想”,会很干、很生硬。但影片设计了一个情境:飞船温控模块故障,温度急剧下降,高叶去其他舱取温控模块,担心黄渤失温失去意识,就让他必须不停地说话。黄渤在这个情境里把人物内心看重的东西说出来了,这是精心设计的戏剧发展,很自然。


还有吴磊后来想到计算错误的原因,从制作上来讲不能空想出来,这里的设计是他在病痛折磨和焦虑不安中晃神摔进水坑,看见水中倒影,想起镜像关系,逃逸轨迹可能是反的,才想通。一个人的思维过程相对抽象,是不好表现的,但用这样一个具象的桥段表现出来,触发了他的想法,合理,而且有说服力。

这说明《群星闪耀时》在剧作的技术层面上达到了一个很高水平,某种意义上讲,这部影片是今年最好的国产片,这样撤档非常可惜。

新潮观鱼:您前不久发文说《功夫女足》靠强娱乐性取胜,那么《群星闪耀时》在市场遇冷,说明不加娱乐性的作品注定难以存活?

汪海林:现在的高票房电影有两个特色,强娱乐性和碎片化。故事不要求结构完整、线索清晰、人物形象完整,只要娱乐性强和碎片化就容易取得商业成功。

《群星闪耀时》显然是一个叙事更完整的作品,不符合现在的娱乐性要求。《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也是,太完整太体系化,按照严格的叙事逻辑讲故事。现在的观众更需要即时性娱乐,这样的需求对我们电影创作是很大的挑战。要想拿高票房,就得在强娱乐性和故事相对碎片化上下功夫。

新潮观鱼:但《给阿嬷的情书》成功了,它不算碎片化,叙事是完整的。

汪海林:没错,《给阿嬷的情书》的优势是强情感,情感浓度写到位了,胜算很大。难得的是,它虽然是非线性叙事,但逻辑性和完整性都很强,我们也不能忽略它的另一重优势,它很懂娱乐性。每个段落都有搞笑的戏,比如舅婆的戏份、孙子去泰国寻访“富豪”阿公的段落,是有喜剧色彩的,甚至有人说有点周星驰作品的影子。


细看的话,它的单场戏仍在追求碎片化的娱乐效果,影片的成功跟这点也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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