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厚德 | 游黄山记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我们一行乘大巴出发，向黄山进发。车子启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趟路程，竟是等了这么多年才来——我是早该来了的。

认识黄山，是在小学课本上那张迎客松的照片。黑白的印刷品，松枝斜逸，像一个人伸出臂膀在招呼什么。老师说这松长在悬崖上，已活了近八百年。我那时想，八百年是怎样一种概念？我们村探花楼前那三棵苦槠树，爷爷说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也不过近七百年。八百年，那是多少代人抬头看同一棵树？课本上的迎客松就这样种在了心里，连同"山险""松奇"几个字，构成我对黄山最初的想象。

车上导游说，黄山最早叫"黟山"。这个"黟"字也是个古字，秦时就有了，一直沿用至今。因峰岩青黑，遥望苍黛而得名。"黟"字拆开看，是"黑"加"多"，形容山体花岗岩经风化后呈现的深褐近黑色。那后来怎么又叫了"黄山"呢？唐天宝六年（公元747年），唐玄宗李隆基听说轩辕黄帝曾在黟山炼丹，而后得道升仙，便下旨将"黟山"改名为"黄山"，取"黄帝之山"之意。这一改名，让黄山从区域性名山跃升为全国性文化名山，也解了我心头一个长久的疑惑——原来黄山并非因颜色得名。

黄山有五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五绝之中，冬雪是看不成了，暑假的黄山只有绿得发黑的松和扑面而来的热。但我不在乎——心热过暑气，我终于要见到小学时就认识的老熟人了。

车到黄山脚下，换乘景区大巴，盘山路一圈一圈往上绕。车厢里同行的人叽叽喳喳，我靠着窗不言语，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山影。那些山峰从远处看是青黛色的，一重一重叠上去，越往上越淡，淡到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忽然想起徽州人说的"七山半水半分田"，山这样多、这样高，先民们是怎样一代代活下来的？他们看这些山，大概和我们看风景的心情不同罢。

下了索道，真正的山路才开始。石阶湿漉漉的，两旁是密密的松林。导游说黄山的松大多长在岩石缝里。仔细看，那些松树的根须像手指一样抠进石头的裂纹里，一寸一寸地往里钻。石头上没有土，树根便沿着湿润的岩石纹路不断延伸，直到寻到可钻的缝隙，将根深深长进石头里。外面慢慢覆上一层薄薄的苔藓，它们就靠雨水和雾气活着。我伸手摸了摸路边一棵松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坚韧"这个词忽然跳出脑海——原来它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而是岁月风霜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一路往上，人渐渐多起来，前前后后都是游客的帽子。可奇怪的是，一到观景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对面是始信峰，云雾正从山腰升起，先是薄薄的一缕，像谁在石壁上画了一道白痕，然后越来越浓，把半座山都吞了进去。云在山间流动的样子，像水漫过石头，不紧不慢的。旁边一个挑山工放下担子歇脚，满脸汗水。我凑过去问："师傅，这挑担多少钱一担？"他说八毛钱一斤。我粗粗一算，若一担一百五十斤，一趟下来也不过一百二十元，这长长的山路，一天能走几趟？我又问："天天走这路，挑这担，看这云，会烦吗？"他擦着汗笑："烦啥？生活不就是这样子嘛。刚才这云在莲花峰，现在跑到这边来了，它陪我呢。"他说着指了指远处，那手势随意得很，仿佛在指邻居家的院子。

迎客松是在玉屏楼旁边见到的，那个我心心念念的老朋友。它比我印象中小一些，却确实伸着那著名的臂膀，像在等人。栏杆外挤满了拍照的人，我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来到眼前了，心里反倒没有预想的激动，更像来看一个老熟人——知道它在这里，知道它一直在，八百多年了，你来与不来，它都伸着那只手。风过时松针簌簌地响。忽然觉得它不是在招呼谁，它只是长成了那个样子，是世人非要读出"迎客"的意思来。

转道光明顶，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曲折漫长稍平坦，一条要攀一线天。我们选了天梯。天梯真陡，人排成队，差不多是一个人的脚踩着后面人的头顶，或者一人的脸几乎贴着另一人的后背。幽默的老王开玩笑说："同志们，这会儿可别出'虚恭'，好生憋着。"我们听了哈哈大笑。本来膝盖发酸，脚下发软，这会儿来了精神，努力着、坚持着，终于上了顶。

饥肠辘辘，我们在光明顶吃自助餐，然后歇了一会儿。周围云雾弥漫，凉气嗖嗖，眼前的一切都隐在雾里。登顶时大汗淋漓，这会儿汗收了，反倒觉得冷。我们仿佛置身仙境——据说轩辕黄帝就是在这里炼丹成仙的，今日我们也算做了一回仙人。不久云散日出，夕阳西斜，金光把山峰染成暖色。我们坐索道下山，缆车晃晃悠悠浮在半空，看那些奇峰怪石慢慢退到身后，心里忽然跳出一句话来：

世上有好多事，总觉得实现起来方便，慢慢来就可以，结果却往往没实现。黄山于我，就是这样一桩。它近在浙江隔壁，动车不过几小时，我却因为它近而一拖再拖，拖到差点把它忘了，直至今朝才算完成夙愿。反倒是海南、云南那些远在天边的地方，早早去了。人大概总是这样，对近处的事物生出一种轻慢，仿佛它们不会跑，随时可去，结果最亲近的风景，反而成了最迟抵达的远方。

但终究还是来了。石阶上挑山工的扁担吱呀作响，松涛一阵一阵从山谷里涌上来，云在脚下翻卷又散开。这些瞬间钻进身体里，大概不会再忘了。

夜宿山下的黄山碧桂园凤凰大酒店，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蝉声密得像雨。明天的行程是宏村和秀里，又是另一番风景了。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迎客松、云海、那株抠着石头生长的黄山松——忽然觉得，有些地方非得亲自走一趟，才能从纸上落到心里。小学课本上那幅黑白插图，到今天才算有了颜色。而这一路的石阶、云雾、松香、挑山工的汗水，都是填进颜色里的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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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卢厚德

□ 图片：乡土宁海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