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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画|马桶
1994年9月13日,以及9月14日和9月19日。这几个日子,曾住在六铺街的胡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每当回想起这段往事,胡荣内心中都会一阵刺痛,痛得想呕吐。
那一年,胡荣还没满18岁,不爱读书,一天到晚带着几个弟兄在附近窜。有架打就打架,没架打,就到附近电厂的职工舞厅去跳舞,驮腿。胡荣因为打架比较猛,人讲义气,被尊为老大。
9月13日晚,跟往常一样,胡荣带着五个兄弟来到舞厅跳舞。跳到中场的时候,一个叫刘小东的兄弟看见对面有个妹子长得很好,就起身过去邀她跳舞。刘小东其实也还帅,只是身材矮了点。那个妹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她不跳。刘小东无奈又往回走。
这时又有个青年哥哥走过去邀那个妹子跳舞。这个人长得还吓人些,一双细眼睛,酒糟鼻,黄黄的牙齿,钢筋刮瘦(以下简称“细眼睛”)。妹子看到这个情况,就扭头对刘小东那个方向说:“刚才那个人邀我,我跟他跳。”然后朝刘小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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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眼睛心里很不爽,但他看到刘小东面熟,知道也是这条街上混的,就没发作。哪晓得,他还没回到座位上,他带来的几个兄弟就一冲起过来,气势汹汹地对他说:“细眼睛屄,箇搞卵啊?你邀的妹子直接到哒别个那里,你人还冇走开,箇是不把面子啦!”
细眼睛本来没打算搞事,这一下被朋友们一说,火气就上来了,再一想,他们人也不少,搞就搞吧。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冲着刘小东来,而是扇了那个女的一耳光。
胡荣跟其他几个兄弟都冲过来问怎么回事。刘小东二话不说,对细眼睛就是一脚踹过去,接下来双方都开始动手,场面比较混乱,茶杯是摔了好多个,但都扔到地上了。
舞厅保安迅速赶过来,把双方扯开,一起赶到外面去了。
出门以后,双方都是五六个人。细眼睛那边年纪稍长点,二十出头的样子,胚子也大一些;而胡荣这边,是附近出了名的几个问题少年,一天到晚到处寻架打,打起架来很有默契和套路。胡荣他们一出门正在到处找棍子的时候,没想到对方已经一人一根铁棍走过来了。
这一架,胡荣这边武器上落后,但仗着年轻气盛,且架打得多经验足,还是没吃亏,双方不分输赢,都有受伤的。
之后,胡荣在附近喊了几十个人,有屋门口的,也有社会上玩得好的,直接往细眼睛屋里去。他知道细眼睛就住在白沙路那条铁路边。但并没有找到人。胡荣就讲,那下次碰到了再搞吧,那时候因为经常打架,这一场架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几十个人就这样散了。
第二天,也就是1994年9月14日。吃完晚饭,四个兄弟包括刘小东一起来到胡荣家,喊他一路去舞厅跳舞。胡荣说:“是箇样啰,昨天在里面碰了叫脑壳,今天我们带家伙去,哪个不服行,搞就是的!”于是一人带把醒(杀器),径直往舞厅走去。
其中有个少年才14岁,离15岁生日还有五天,是XX中的学生,叫王伟。
一行五人,来到舞厅那条路拐角附近,看见二三十个人围在刘小东家的杂货店门口。
胡荣说:“走!过去看看是他们不,莫被别个造哒窑子啦(端了老窝)!”
五个人就大摇大摆地往那人多的地方走去。胡荣在社会上打架,从来没讲过自己有怕的时候,但当时,他们几个确实都有些怯火,所以刀藏在怀里,没拿出来。如果真不怕的话,就直接抽刀出来礌过去砍了。
两边一碰面,果然就是昨天细眼睛那帮人。对方人虽多,嘴巴上还是不能绊矮,刘小东上去就起高腔:“哎呀,细眼睛屄,你喊箇多人,是要搞路是吧?”
细眼睛其实有点怕他们,犹豫了半天没说话。但他带过去的电厂的人并不认识对方,有个人看刘小东调子这么高,拿起棍子,猛地一下就攴在刘小东背上,打得“嘭”的一响。这一下,双方一拥而上,架场了。
胡荣以前跟兄弟们讲过,打群架的时候,尤其是寡不敌众的时候,要背靠背,或者是背靠墙壁,这样才能避免腹背受敌。胡荣当时就跟刘小东背靠背,把刀抽出来一顿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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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场面十分混乱,两人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一边往电厂方向跑。电厂铁门旁边有个小门,两人钻进去,十分默契地一人守一边,举起手中的刀。
前后进来三个人,都被他们用刀砍出去了,此后再没有人来。
胡荣和刘小东看到自己安全了,就步行穿过电厂,来到书院路上搭车回家,想喊人来救其他几个人。
等他们到家,五个人里一个姓黄的兄弟已经先一步到了他家。
“什么情况?”胡荣赶紧发问。
“洪伢子被他们抓起了。”
“那赶快喊人去噻!”
“你老兄已经去了。”
这个老兄是胡荣的大老兄胡毅,那天晚上正好他一个人在家,十几分钟前听姓黄的讲他们被围,就拿了把刀一个人跑去了。
胡毅跑到六铺街旁边一个往大椿桥走的老巷子,看见细眼睛那帮人抓住了洪伢子。胡毅也是胆子大,就擂过去吼了一句:“你们搞么子啰?”
那帮人里面有几个人认得胡毅,就打圆场讲:“冇事呢,扯点事情。”
胡毅走过去,把洪伢子从地上提起来,轻描淡写地讲了句:“走啰,回去啰。”他就这样把洪伢子救了出来。
等胡毅回家,五个人中有四个人都安全了,唯独最小的兄弟的王伟还没看见人影。四个人加上胡荣的老兄胡毅,再召集了几个人,开始到处寻人。但寻了一大圈毛都没看见一根。
他们商量说,反正晓得细眼睛屋里住在哪里,下回再去报仇算了。
一行人再次回到胡荣家。却发现刘小东的父亲带了长沙市公安局南区分局治安队的几个干部来了。四个参与了这场斗殴的年轻人马上被带到南区分局。
胡荣想了半天没想通,刘小东的爷老倌喊警察来干什么?他不晓得这个事情是我们忌讳的吗?他难道冇听说过“江湖事江湖了”这句话吗?
到南区分局以后,有警察跟胡荣讲,他们中有个人出事了,可能救不活。四个人都以为警察在吓他们而已,目的是想要他们“点水”,把对方的人招出来。“点水”这个事情是为他们所不齿的,所以都一口咬定不认得对方是谁,把那几个警察气得要死。
到了早上五六点钟,警察抓了几个社会上的老口子进来了,问是不是这伙人,胡荣一下说漏了嘴,讲:“不是不是,细眼睛屄他们年纪冇箇大。”那警察听了马上火一喷,吼道:“你还讲你不认得!你既然晓得是哪个你何解不讲呢!跟你们一起的那个伢子已经死咖哒,你晓得不啰,死咖哒呢!”
胡荣当时站在那里,整个人是木的,脑袋里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在打转转。
警察讲王伟死了,胡荣不怎么相信,但这警察的语气又让他不得不相信。
就这样呆站了几分钟,胡荣终于把细眼睛的住址和小名和盘托出。但太迟了,当警察去细眼睛家抓人的时候,他早已经跑路。
那天晚上死的那个伢子,就是王伟。本来还有几天,他就要过15岁生日了。
胡荣是在冶金机械厂那个坪里踢足球的时候认识王伟的。王伟是XX中的足球专业学生,球技不错,人也有味,胡荣就带着他一起玩。胡荣曾经跟他讲过:“我们出去玩呢,你就莫跟哒,我们出去玩都是搞一些空头路,你跟哒不好。”可王伟不肯,硬要跟胡荣一起玩,还认胡荣做老兄。
“好啰,要得啰”,接下来,胡荣讲了一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话,他说:“但是你要记住,跟我们出去玩,就是被打死你都不能跑啦!么子打架的时候你提脚跑咖哒,那我们就会看你不来啦!要搞路,就要齐心,听见冇!”
王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
其实9月14日那天晚上打架的时候,王伟本是站在最外围的,因为毕竟年纪小,经历的大场面少,还是有点怕。一打起来,他也是头一个跑的。他跑到一个巷子口的时候,被胡荣的一个熟人看见了。那个人问王伟:“么子路啰?你跑么子啰?”这一问,可能让王伟想起了大哥胡荣跟他讲过的话,就又反身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高喊:“你妈妈的屄,搞噻!”
等他冲过去,刀还没抽出来,就被对方一脚飞踹,倒在地上。接着是一顿围殴,一二十个人把他拖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十几双野战鞋对着他一顿猛踩。踩的人并不晓得王伟身上还有把刀,结果那把刀直接被踩得刺进了王伟的肚子,鲜血直流。同时,他胸部的一根肋骨被踩断,压迫到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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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还没送到医院,王伟就已经断了气。
一个14岁的少年,只是听了一个流子讲的“打架莫跑”,就丢了性命。
那几天,胡荣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整个是行尸走肉一般,一天到晚,眼睛里都布满了通红的血丝,身上带了把刀,没事就往大椿桥那个方向走。
9月19日那天,本是王伟15岁生日。胡荣又在街上游荡。突然一个细伢子跑过来告诉他,王伟的尸体等下要火化了。他二话不说,抢过那细屄的自行车,搭着他就拼了命地往火葬场飞奔而去,从那个坡下面一口气踩到火葬场里面。
当时,王伟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化了妆,躺在那里见最后一面了。他父亲站在旁边,魂不守舍,一根烟抽到把嘴巴烫起一个泡,才知道要吐掉。他只有这一个宝贝崽,好不容易养到十几岁,就这样没了。想再生一个,还得再找个堂客结婚。
几个兄弟都神情呆滞地站在一边。所有人都没想到,平时调子那么高的胡荣,这时突然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婴儿。连胡荣自己也没想到。
直到2008年,细眼睛才被抓住。他是在广州做扒手被捕,因为有网上追逃系统,十几年前的这桩命案才被醒出来。
开庭审理的那天,当年在场的几个兄弟都去了,还有王伟的父亲和舅舅。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大家心里的怨气还是没有发泄出来,都想逮到机会搞死那个细眼睛。几个兄弟还没动手,王伟他父亲就首先从怀里掏出一把短东洋刀,翻墙过去想砍人。胡荣他们见此情景,也都纷纷开始爬墙。王伟的父亲刚翻过去就摔到在地,被法警扣住。胡荣他们几个还没爬上去,也都被法警控制了。
接着,他们被关押在法庭旁边的留置所里,离法庭不远,因此案件的审理过程都能听见。当听到最后判决是六年有期徒刑加几千块钱赔偿的时候,胡荣眼泪水一濛,愤愤地骂道:“现在礌死条狗都是几千块钱啦!入你的娘哒,想得卵通!”
只判六年也是他们没想到的。具体原因好像是并非故意杀人,还有细眼睛本身也有病。
不过,让胡荣感到满意的是,细眼睛没多久就在牢里被别个搞死了。他觉得这是报应,是天老爷帮忙收了他的命回去。
这个故事,胡荣只跟几个很要好的朋友讲过。每次讲这个故事,他都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慢慢在懂事,在成熟。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后悔和懊恼,想的都是那场架为什么会打得那么臭,那个晚上的情景,每天在他脑壳里面像电影一样的在反复播放。
直到他年纪大了一些之后,才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痛咧,痛得呕,正宗想呕的那个感觉,”他说。
还有对那段古惑仔般的青春岁月的反省。当年跟他一起玩的那些社会上的朋友,仍然活在世上的,不到一半。另外那一大半,由于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都丧失了生命。
王伟的父亲并没有恨胡荣。或者是有,但没有表现出来。王伟刚死的那段时间,他们经常在一起,天天疯了一样的到处寻人,解放四村,东瓜山,南门口,总想找到那天晚上细眼睛那一伴的其中一个。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之后,胡荣每年逢年过节都去看望王伟的父亲,持续了十来年。直到他搬家到窑岭那边以后,六铺街这边拆迁,再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如今,整个六铺街都无迹可寻。但那段残酷的青春岁月,却在当年那些问题少年记忆中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对不起,王伟。
再见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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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桶哥
原《晨报周刊》首席记者,现任文和友文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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