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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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载岁,墨底藏春
文/吟潭留白
鲁西南的年,从来不是鞭炮炸出来的热闹,是一笔一笔墨色,慢慢晕开的温柔。在我的记忆深处,整片鲁西南的腊月,总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这份独属于故乡的年味,多半来自村里像爷爷这般年少读过私塾的老人。十里八乡的乡亲都知晓,每到年关将近,我家那张黑槐大木单桌,便是全村最热闹的去处。旁人过年,忙着置办年货、清扫庭院,四处奔走。爷爷过年,却一心执笔落墨,为一村邻里书写新春的期许。腊月二十六七日起,左邻右舍备好平整的大红宣纸,陆续送到家中,只求一副端正稳妥的春联,装点家门,慰藉岁末。
爷爷擅长榜书大字,适配农家院门。门心福字、门框春词、门楣吉语,每一字都比寻常海碗更为宽大厚重。年少的我满心疑惑,为何旁人写字端坐案前,唯独爷爷教我练字,讲究立身站写的章法。年岁渐长,我自六岁追随祖父修习书法,日日扎马稳身、悬腕运笔,晨昏不辍,心中不曾生出半分厌倦。我此生深爱笔墨之道,便是在长年累月的修习之中,慢慢读懂书法藏在线条、风骨与心性里的万千意趣。研习书法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这般厚重饱满的大字,绝非伏案垂腕所能写就。端坐桌前,只能调动手腕小幅运力,写得出清秀规整的小楷、循规蹈矩的馆阁体,却撑不起农家大门开阔的气象,少了岁末迎新的磅礴底气。真正的榜书大字,贵在立身聚力,扎根定形,凭一身气韵贯通周身。
爷爷常会向我演示他年少习字的古法功夫,这一套严苛规矩,是他初学毛笔字时的练功法门,并非平日书写春联的常态。他幼时练字,双脚稳稳踏在两块方正青砖之上,沉腰扎马,身姿挺拔,如同旷野扎根的老树。人与木桌相隔一尺,胸口与案几留出寸许空隙,周身松弛端正,不俯不仰。他传授的执笔古法尤为特别:模仿日常执筷夹菜的姿态,手中本握着一双筷子,抽去其一,单凭单根筷子的力道稳住手势,以此体悟执笔中正、力聚指尖的诀窍。儿时的我看着这套繁复刻板的流程,只觉得滑稽可笑。写字何须这般折腾?旁人执笔随心挥洒,唯独爷爷年少练功如此拘谨。我总以为是过时无用的旧规矩。平日里看爷爷为乡邻书写春联,行云流水、从容自在,从不会刻意踩砖扎马步,也不必复刻执筷练笔的方式。那时我全然不懂,这般看似笨拙的苦修,是旧时读书人夯实功底的必经之路。成年后落笔的从容安稳,皆是年少日复一日苦练根基换来的底气。爷爷挥毫之时自在洒脱,早已将青砖扎马习得的功力融入骨血手腕,不必刻意做作,抬手自有章法,落笔自带沉稳。
幼时守在一旁,我总觉得这样练功太过苦寂。现成板凳不坐,偏要立在冰凉青砖上自讨辛苦。孩童只知贪图安逸,看不懂规矩背后藏着的敬畏。当年只觉得爷爷固执古板,如今回望方才醒悟,这份苦修,正是书法本源的修行,是对待笔墨最虔诚的敬重。笔墨的力量,不在指尖、不在腕肘,而在立身的根基。那两块微凉的青砖,便是爷爷早年积蓄笔力的源头。寒气顺着鞋底漫上双腿,隆冬腊月更是刺骨。他一站便是数个时辰,不曾搓手取暖,不曾侧身懈怠,岁岁坚持,方才练就落笔千钧的力道。
书法动人之处,首先蕴藏在线条之中。古人以“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描摹怀素草书的风骨。一语道破书道真谛:笔墨若无钢筋般的承载力,缺少沉雄扎实的力道,纵使结字精巧,也只是空有外形,无神无韵。古来名家作字,皆从天地万象领悟笔意。王羲之之师卫夫人在《笔阵图》中,将点画形态描摹通透:横画舒展,如千里层云,缓缓铺展自有势态;点画沉坠,似高山落石,厚重磅礴;撇画劲健,如同截断犀象长牙;捺画开张,好比满弦劲弩,迸发铿锵;竖画挺拔,宛若千年古藤,生生不息。历代书家皆是观万物而悟笔墨。张旭目睹公孙大娘舞剑,从身姿起落、剑势开合间,悟得草书飞扬洒脱的意趣;颜真卿静观雨水沿墙蜿蜒流淌,自然曲折渗透,悟出流传后世的屋漏痕笔法。后人常以劲竹、利剑、虎跃龙腾比拟笔墨线条,种种形容,皆是对笔力与姿态的凝练概括,供修习之人不断体悟精进。
书法之美,美在风骨各异,贵在性情独具。笔墨一道最忌千人一面,死守刻板范式,终究难成气象。纵观古今书坛,能够流传久远的名家,无不自成格局。宋时苏黄米蔡,各有千秋,或温润雍容,或跌宕洒脱,或奇崛灵动;近代启功、欧阳中石诸位先生,同样独辟蹊径。有人字体平和宽博,有人笔墨雄秀飘逸,字形姿态不同,映照的便是各自的心境格局。书法之韵,贵在灵动生气。上乘笔墨绝非僵硬笔画的堆砌,通篇流转不息的气韵最为紧要。一幅富有灵气的作品,能令观者心静神安。笔墨之中藏着书写者的精神格局,通篇自有韵律起伏。尤其是草书,动静相生、开合有度,如同列阵旌旗翻飞,如同壮士拔剑昂扬,如同舞步婉转绵延,又似乐曲悠扬,余味不尽。
书法至高境界,在于稚拙本真。笔墨修习走到深处,方知大巧若拙。褪去刻意雕琢的精巧,洗尽匠气浮华,方能回归质朴本心。上乘笔墨,或是洗尽铅华、返璞归真,或是化繁为简、寓巧于拙,看似平淡朴素,底蕴深厚,愈品愈有滋味。郑板桥、刘墉、于右任等大家,笔墨随心,不求刻意精巧,自然天成,抵达无意为笔、处处皆笔的境界。自古书为心画,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品格、气度、修养,都会悄然落于笔端。天地动静平衡、世事起伏变化,笔墨章法里的疏密、避让、虚实、方圆,皆是人心格局与天地大道的缩影。横竖撇捺看似简单,内里藏着万千道理。不少人研习笔墨数十年,依旧难以登堂入室。根源便是一味模仿外形,拘泥结字框架,笔画僵硬呆板。胸中无山河,心底存尘杂,笔墨自然缺少灵气与书卷气,徒得其形,未得其神。
古人云“文以气为主,气盛则言宜”。笔墨之道与行文相通,最重一个“气”字。笔墨灵气无法单凭机械临摹得来,依靠长久修养沉淀。养气最好的途径便是读书,丰盈内心。读书万卷积淀深厚,方能养出胸中丘壑,落笔从容有神。底蕴充足、心性通透,挥毫之时自有挥洒自如的洒脱,不必刻意雕琢,处处皆有妙处。回望爷爷的一生,我忽然有所感悟。世人常凭书卷滋养书卷气,爷爷扎根乡土,以善良养气,以宽厚养气,以人间烟火养气。他不曾饱读历代书论,却凭着一生的谦让与温柔,修出最为纯粹的笔墨心性。
爷爷常常叮嘱我,写字最忌心浮气躁。反复告诫,执笔先要静心,落笔必先沉气。孩童习字,首要端正恭谨,万万不可随意糟践纸张。年少的我难以理解,一张红纸本不值多少,何必这般小心翼翼。历经岁月,常年伏案习字,我终于读懂爷爷的心意。他珍惜的从来不是纸张价钱,而是笔墨承载的庄重,是人心该有的敬畏。心绪浮躁之时,落笔必然潦草纷乱,纵使纸面崭新,亦是白白辜负。练字亦是修心,人心不静,笔墨无神,世间万事,皆是同理。幼时我也曾缠着爷爷教我写字,简单的执笔运笔,于我而言格外艰难。笔杆握在手中摇晃不定,横竖歪斜,撇捺散乱,始终写不出规整模样。爷爷从不会苛责我的笨拙,只是缓缓开导:凡事慢下来,运笔放缓,心绪沉静,根基稳固,笔墨自然端正舒展。六七岁的孩童,眼里万事匆匆,总以为迅捷即是灵动,迟缓便是笨拙,长久悟不出慢的真谛。后来才懂得,笔墨间的从容,岁月里的安稳,都是慢慢滋养出来的心境。
爷爷相伴多年的笔墨器具,算不上精致贵重,却被他悉心珍藏,岁岁相守。一支普通毛笔常年反复使用,笔头磨得松散光秃,他也舍不得更换。只需温水浸泡舒展,细心梳理笔毛,依旧如常挥毫,经年不弃。墨汁亦是朴素寻常的老式瓶装墨水,他视若珍宝,省着点滴使用。每到年关书写量大,墨汁不足,便取出一方小石砚,搭配廉价墨锭细细研磨。一圈圈缓缓运墨,耐心等待墨色沉淀,工序繁琐,却从不敷衍。研磨出来的墨汁不算浓稠,色泽偏淡,写在红纸上,风干后微微泛白。可这般朴素笔墨,经由爷爷书写,自带着沉稳气韵。墨色内敛厚重,不飘不浮,如同老屋伫立多年的木柱,扎实稳固,望见便让人内心安稳。
鲁西南的深冬,朔风凛冽,寒气刺骨。每到写春联的时候,爷爷总会备一只旧铁盆,铺上陈旧灰烬,引燃秋收余下的棉花秸秆余料,小火慢烘。星火绵长柔和,不生明火,缓缓散出暖意。细碎火苗在盆底轻轻摇曳,好似寒夜里温柔的眼眸。爷爷书写许久,双手冻得僵硬,便俯身靠近火盆取暖,暖意漫过双手,再回到案前继续落笔。偶尔火星溅落在红纸,烫出焦黄小点,他也不慌乱懊恼,抬手轻轻掸去灰烬,从容续写,不惊不扰。奶奶常年在灶房与案几之间来回忙碌,岁岁念叨着同一句嗔怪。她总嫌爷爷落笔太慢,家家户户早早备好春联迎春,唯独我家红纸迟迟不曾动笔。嘴上不停絮叨,手上的温情从未间断。热气腾腾的杂粮稀饭、筋道暖胃的杂面条,卧着鲜美的荷包蛋,都是爷爷爱吃的家常饭食。奶奶把热饭端到桌角,围裙擦净双手,依旧念叨旁人的热闹,数落爷爷行动迟缓。爷爷从不争辩,只是低头含笑,眼角层层皱纹,恰似宣纸晕开的温柔纹路。年少的我看不懂眉眼间的情意,只当寻常夫妻闲话。长大之后方才明白,爷爷望向奶奶的目光,盛满整个寒冬的暖意,是鲁西南凛冽风雪里,最温润的春光,藏在烟火琐碎里的温情,无声无息,岁岁温暖寒冬。
记忆最深的一年,已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将近,全村家家户户备好春联,静待新年。我家案头红纸堆叠,笔墨齐备,炉火温热,唯独自家的春联依旧空白。爷爷依旧从容有序,晨起生火暖屋,细细研墨,温水润笔,有条不紊,如同举行一场庄重的岁末仪式。乡邻接连登门求联,人人心怀期许,诉说家中心愿:有人盼家门迎新,有人贺新居落成,有人祈阖家安康。爷爷有求必应,耐心为众人挥毫。一幅幅工整厚重的春联缓缓写就,晾干墨迹,被乡亲小心捧走,道谢之声回荡小院。我趴在桌边细数,整整十七副春联尽数赠予邻里,属于自家的红纸,依旧静静叠放在一旁,未曾动笔。暮色沉沉,冬日黄昏来得仓促,四处炊烟袅袅,年味愈发浓郁。爷爷才放下笔墨,拿起自家红纸提笔书写。那日墨色研磨得格外浓润,落笔沉稳有力,门心上“家业兴旺”四字方正舒展,气韵悠长。我不解,追问爷爷为何年年把自家春联留到最后。爷爷缓缓答道:旁人盼春联迎新,心中急切;自家院门朝夕相伴,从不相离,不必慌张等待。朴素一席话,藏着纯粹的谦让良善。爷爷一生不追求浮华道理,待人宽厚温润,把新春期许先赠予旁人,将从容等候留给自己。
世事无常,离别总是悄然而至。算到如今,爷爷已经离开我们十九年。他走后的第三年,奶奶也撒手远行。二老相伴一世,最终一同长眠在村后老祖坟地,安睡于这片生养他们的黄土。我时常惦念那一方土地,总想回到村里,踏上坟前泥土。心底总相信地下有灵,黄土之下,依旧留存他们半生烟火。无数安静的夜晚,我总会想起旧日小院,期盼再次嗅到老屋门框上经年不散的墨香。只是岁月走远,旧屋沉寂,挥毫书写春联的两位老人,再也不会伴着腊月寒风,守着一盆星火等候新春。
爷爷一生不曾研读各类书法文论,不知何为境界、何为风骨。他所求不过认真写好每一副春联,让乡邻年年拥有红火年味,家家户户门庭添春。正因心中不慕虚名、不逐浮华,反倒于无意之间抵达书法最纯粹的境界。爷爷的笔墨,若是放到展厅赛场,或许不符合世人固化的审美,难以博得满堂赞誉。可铺在鲁西南乡间黄土院墙上,衬着农家红灯笼,伴着岁末淡淡的硝烟,贴合故土烟火、人间寻常,便格外妥帖自然。笔墨扎根乡土,如同从院墙泥土里生长而出,沉稳大气,岁岁相宜。奶奶常常念叨的“慢”,从来不是笨拙迟缓,而是爷爷独有的处世章法。旁人写春联只求赶工交差,草草落笔;爷爷写联,是用心迎接新年,一字藏情怀,一笔载年味。他将岁末期许揉进横竖撇捺,把人间温情融进浓淡墨色,将乡土赤诚写进每一联红纸。别家早早贴好春联,热闹很快消散;我家年年迟贴春联,漫长等待里藏着最真切的年味。待到墨迹干透,红纸贴上门框,新年暖意才算真正落满庭院,沁入心底。
中学时期,我曾把“书为心画”讲给爷爷听,告诉他笔墨即是人心写照,字的气韵便是人的品性。爷爷静静思索片刻,道出朴素道理:人心如何,笔墨便如何。心底浮躁急切,落笔潦草张扬;内心安宁平和,笔墨沉稳端庄。我追问爷爷,常年书写春联,是否日日心绪平和。爷爷含笑坦言,寻常人间烟火,难免心绪起伏。奶奶唠叨之时,心中也会生出烦躁。只是深知心神不宁,则笔墨散乱,便慢慢平复情绪。想起奶奶朝夕相伴的温情,灶间温热的饭菜,寒冬不息的炉火,心绪渐渐沉静,落笔重归安稳。年少只觉得这番话语平淡无奇,历经半生浮沉,才读懂其中深意。爷爷笔下万千笔墨,不只是写字,更是他与奶奶相守一生的细碎日常,是烟火夫妻最真挚的相伴。一支旧笔、一瓶淡墨、一炉棉秸星火,岁岁寒冬,年年相伴。有温柔唠叨,有长久等候,有先人后己的谦让,有烟火人间的温情。所有细碎美好,尽数融入笔墨筋骨,藏于横竖收放之间,沉淀成独属于爷爷的笔墨气韵,岁岁温润流年。
近年归乡,重回老旧庭院,老屋依旧伫立。院墙之上,还留存着爷爷当年书写的旧春联。长年风吹日晒,大红宣纸褪色泛白,墨色渐渐淡去,字迹却依旧端正挺拔,沉稳伫立,如同当年踏砖扎马写字的爷爷,不曾远去,静静守护家门。伫立老屋门前,旧日光景一一浮现。一尺桌距、寸余胸距、青砖马步、悬腕执笔,这些当年被我视作陈旧古板的规矩,如今想来,都是爷爷年少练字的修行,是对笔墨的敬畏,对岁月的敬重,对故土人间的赤诚。自古行文作字,皆以气为先。笔墨的灵气,不只来自碑帖典籍。爷爷笔下的气韵,自乡土烟火中慢慢滋养而生:是田间劳作的勤恳,是寒夜案前的坚守,是相守相伴的温柔,是待人接物的宽厚。半生烟火沉淀,一世温情积攒,尽数化作笔墨灵气,顺着手臂落于笔尖,晕染红纸,赠予乡邻。他的笔墨不求惊艳世人,只求安稳妥帖。气韵充盈心底,落笔自有神采,笔墨便拥有温度、风骨与生生不息的力量。
我不知道当年那两块练功的青砖,如今是否还留在老屋院内。我只记得,它们见证过爷爷年少练字的身影,见过我孩童时嬉笑观望,见过火盆星火摇曳,见过腊月暮色缓缓降临,听过奶奶一声声温柔的呼唤。每逢除夕,人间烟火升腾,万家灯火亮起。再也等不到伏案挥毫的老人,等不到端着热饭的奶奶。小院昔日的热闹,永远定格在远去的岁月。我时常遐想,倘若泉下有知,长眠祖坟土地的二老,能否感知,我始终惦念那一方小院,惦念那一缕不散的墨香。爷爷眼底蕴藏的暖意,足以消融鲁西南整个寒冬的凛冽风霜。只是春光依旧,故人难寻。
岁月流转,笔墨长存。青砖承载流年,墨色藏尽温柔。那些扎根乡土的风骨,藏于笔墨的良善,融进日常的深情,如同永不消散的春光,岁岁年年,温暖余生,照亮前路。那份笔墨初心与人间赤诚,早已随墨色沉埋心底,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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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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