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钱能买什么?一瓶矿泉水,一根冰棍,或者,一所年赚两亿的中学四成股权。
这不是段子。河北衡水安平县志臻中学的创办人韩士辉说,2021年他被人按着头签了一份协议,把学校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以两块钱的价格,转给了两个退休老头。一个叫崔某国,是衡水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崔某雷的父亲。另一个叫马某湘,是安平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马某的岳父。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早就退休在家,但股权落在这两个名字底下,真正数钱的人是谁,韩士辉说得直白——就是那两个在职的公职人员,拿自家老爷子当了个白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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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士辉与身后的志臻中学(图源:新黄河)
这所学校什么来头?安平县招商引资项目,号称总投资二十亿,占地四百五十六亩,鼎盛时期在校生两万名,连续四年高考六百分以上突破千人,每年稳定创造两个亿左右的利润。在衡水系民办教育这个赛道上,志臻中学算得上一块招牌。安平县当年对这个项目相当重视,专门指派时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崔某东——也就是副局长崔某雷的亲叔叔——担任项目建设的总指挥。学校从打地基那天起,地方权力就已经坐在了牌桌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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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臻中学校园一角(图源:新黄河)
问题出在钱上。志臻中学的二十亿投资,不是韩士辉一个人掏的,里面有大笔银行贷款和建设方的垫资。学校能赚钱,但赚的钱从某个节点开始,不再全部进学校的账。韩士辉说,股权转让之后,学校的学费、伙食费这些核心收入,被人转到了校外的公司账户里,学校账面上常年见不到多少活钱。一边是收入被人截流,一边是贷款到期要还,到2025年,资金链就绷不住了。北京银行的六千三百万借款,法院已经在走强制执行程序;衡水银行的三个多亿,今年七月也到期了。加在一起,学校账上欠着五亿多还不上的贷款。
而贷款的担保人,是韩士辉夫妇本人。这意味着一旦股权被法院拍卖,他不但要交出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学校,还得背着可能上亿的债务继续过日子。学校被掏空,人被扫地出门,而那个每年能产生两个亿现金流的"印钞机",换个主人继续转。
事情走到这一步,韩士辉今年六月向纪检监察部门递交了实名举报材料。但有意思的是,他此前也向安平县公安局报过案,罪名是职务侵占。公安的回复是:没有犯罪事实,不予立案。一个创办人说自己被人用两块钱抢走了八个亿的股权,当地公安看了一眼说没犯罪。八个亿对两块钱,公安说没犯罪——这话搁谁听了都得愣一下。
被举报的人呢?记者挨个打了电话,崔某东、崔某国、马某,全都没人接。安平县教育局的回应倒是四平八稳:已全面掌握情况,正在调查。然后就是七月二十七号晚上,衡水市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措辞很标准——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深入开展调查核查,依规依纪依法严肃处理。最后补了一句:学校办学教学秩序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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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市联合调查组发布的情况通报(图源:衡水发布)
"秩序平稳"四个字,是给两万名学生家长吃的定心丸。课堂确实没乱。但五亿多债务悬在那里,举报人的聊天记录也摊在桌面上,这两个东西不会因为一句"平稳"就消失。
目前所有的指控,都还只是韩士辉一个人在说。他提供的与崔某东、崔某雷、马某的多段聊天记录,能不能坐实公职人员实际参与学校运营,需要调查组去核实。那笔以两元成交的股权转让,签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胁迫,协议本身的定价逻辑能不能经得起审查,学校收入流向那些校外账户背后站着谁——这些问题,技术上并不难查清。钱的去向是有痕迹的,股权变更是有登记的,聊天记录是有时间戳的。真正难的不是查清楚,是查清楚之后,敢不敢动。
两块钱这个数字当然荒诞,但荒诞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群公职人员从一开始就在场。县人大主任当项目指挥,副局长管着批地,供电公司的干部管着用电——学校要批地、要接电、要协调各方关系,这些人确实能帮上忙。但帮忙和分一杯羹之间的距离,在某些人那里压根不存在。我帮你把学校建起来了,那我就该在里面占一份。这个逻辑一旦跑通,招商引资招来的就不是投资,是盯上你肉的人。
代持这层设计更值得琢磨。股权不落在公职人员自己名下,挂在退休父亲、退休岳父头上。他们知道不该出现在股东名册上,但还是要上,只是换了个名字。知道不该做但做了,做得还挺讲究——两块钱不是价格,是一个让协议在法律形式上能成立、实质上等于白拿的符号。
韩士辉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现在也说不清楚。一个能把学校从零做到年利润两亿的人,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2024年他又把百分之九的股权转让给了管理团队,那次转让是不是也受了胁迫,他自己没明说。他和那些公职人员之间,到底有多少借贷往来、多少利益纠葛,目前都是雾里看花。也许他不是完全的受害者,但即便双方各有过错,也不能掩盖一个核心问题:公职人员能不能利用手中权力,从自己"服务"的项目里切走一块肉。
公务员法写得明明白白,公职人员不得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不得在企业中兼任职务。这条线划得很清楚,没有灰色地带。如果举报属实,那几个人不是在边缘试探,是直接踩上去了。
安平县公安局那句"没有犯罪事实,不予立案",现在回头看很扎眼。到底是真没有犯罪事实,还是有人不想让案子立起来?市级联合调查组后来介入了,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县级公安那个结论站不住。一个县级公安部门面对涉及本县多名公职人员的举报,自己查自己辖区的事,结果能服谁?
两万多名学生还在上课,高考成绩没掉。但一所学校烂掉,从来不是从成绩开始的,是从某个办公室里签了一份协议开始的。教育的壳子底下如果装的是权力对资本的围猎,外面成绩单再好看,里头也已经是空的了。
衡水靠教育出名。衡水中学模式被模仿过、被争议过、被研究过。安平志臻不是衡水中学,但顶着"衡水系"的名头。这件事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结果,"衡水"这两个字在教育圈里的招牌,已经磕了一道。磕掉的那块能不能补回来,不看通报写得漂亮不漂亮,看的是真相能不能真的摊开。
两块钱买八个亿的股权,这个故事如果编成小说,编辑会退稿,说太假了。但现实比小说更敢写,因为它不需要过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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