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知道,陪你过了五年苦日子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1971年的寒冬,孤苦伶仃的山里汉子陆青山,打猎时救下了落难被困的女知青苏清禾。
为报恩,无家可归的苏清禾以身相许,陪着他守着深山木屋,粗茶淡饭、缝补度日,五年光阴温柔又安稳。
转眼1977年高考恢复,陆青山满心欢喜,倾尽所有攒钱,陪着妻子下山报名高考。
可就在报名现场,村长突然将他拽到暗处,一句惊天质问,瞬间击碎了他安稳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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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山十一岁没了爹,十三岁没了娘,一个人住在黑风岭半山腰那间木头搭的屋子里。
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完了爹又克娘。
谁家大人都不让自家娃跟他一块玩。
他也不在意,从小没人管,反倒练出来一身进山打猎的本事,靠着弓箭和兽夹换粮食、换盐巴,日子紧巴巴地也能过下去。
整条沟里只有周卫国还拿他当个人。
周卫国是退伍回来的。
在村里当支书,隔段时间背袋米或者捎块肥皂上来,坐在门槛上抽根烟跟他聊两句。
有一回周卫国说柳树沟有个寡妇,人勤快,想给他牵个线。
“算了,别耽误人家。”
陆青山蹲在地上剥兔子皮,头也没抬。
周卫国把烟屁股摁在鞋底上,叹口气。
“你这娃,总得给自己找个伴。”
陆青山没接话,手上剥皮的动作没停。
他也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过。
山上山下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他自己也习惯了天黑闭门天亮进山的日子。
黑风岭上那间木屋,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口铁锅、两副碗筷、墙上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穷得叮当响。
但他觉得挺好,清静,没人管他,他也不管别人。
他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一个人打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到老了死在山里头也没人知道。
直到那天,一场意外改变了他的生活。
七一年冬天,北风刮了整整三天三夜,门板被吹得咣当响,屋里存着的肉干全吃完了。
第四天早上风小了些,陆青山背上猎弓,腰里别着两个捕兽夹,踩着冻硬的山路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听见荆棘丛里头有动静,一阵一阵的咳嗽声,听着像个人。
他拿手拨开带刺的藤条往里看,一个女人卡在荆棘缝里,一条腿被手指粗的尖刺扎穿了,血把整条裤腿泡得透湿黏在肉上。
人已经昏了大半,嘴唇发白。
脑袋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地糊了满脸。
陆青山没多想,两只手硬掰断四周的藤条,尖刺把手掌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他把女人从刺堆里捞出来,抱着就往木屋走,坡陡路滑,出了一身汗。
到了屋里,他烧了锅热水,拿剪刀把伤口周围的裤腿剪开。
尖刺还钉在肉里头,周围肿得发亮。
“咬住这个。”
他从墙上拽下来一卷旧皮子塞到女人嘴里,女人半睁着眼看了他一下,没什么反应。
陆青山把刀在火上烤了烤,一手按住膝盖一手握住刺根,使劲一拔。
女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一下又软下去。
他把嚼碎的草药敷上去,拿干净布条一层层裹紧,裹完以后自己也累得坐在泥地上喘了半天。
接下来半个月,陆青山把家里剩下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大半给她,小半自己留着。
他天天白天出门,在附近挖野薯、摘野果对付肚子,肉都留给她长伤口。
她腿上带着伤起不来身,白天一个人在屋里躺久了,就撑着木棍慢慢挪下床,把屋里角角落落翻了个遍。
她翻出陆青山换下来堆在墙角的衣裳,袖口烂得跟渔网似的,裤腿上全是窟窿。
她找了块人家废弃的旧麻布,一针一线慢慢缝。
针是陆青山补兽皮用的粗针,线是他捆兽夹的麻绳拆出来的细股。
她手不熟练,扎了好几回手指头,但还是把他那几件破衣裳全补了一遍。
陆青山那天傍晚回来,看见自己那件挂在墙上的褂子袖口多了块整整齐齐的补丁,愣了一下。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又瞅了瞅那衣裳,不知道该说啥。
女人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块小布片。
上面拿炭条歪歪扭扭描了一个“山”字,拿线锁了边。
“我叫苏清禾,这个你贴身带着。”
她把布片递过来,声音还是虚的,“你总进山,万一有个啥,好歹有个记号。”
陆青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了贴胸的口袋里。
他没说谢谢,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把灶膛烧得比往常旺了些,屋里暖和不少。
他蹲在灶前添柴火的时候,后脊梁能感觉到床上那个人在看他。
那种目光温温热热的,跟灶火似的,烤得他后背发痒。
过了一阵子,有两个村民上黑风岭采野菇,路过半山腰的时候透过木屋窗户往里瞅了一眼,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床边。
陆青山蹲在地上给她换药。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跑遍了整个村子,茶余饭后嚼舌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陆青山在山里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有人说那女人是逃跑的知青,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话陆青山是听不到的,他住在山上,没人当面跟他说。
但他知道山下人嘴碎,他也明白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开春山路化冻,就把人送回知青点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路一开我就送你下山。”
苏清禾正收拾碗筷的手一下子停了,整个人僵在灶台前面,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来,眼圈通红。
“我不回去。”她说。
“你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陆青山低着头拨弄灶灰,“村里人都看见了,说啥的都有,你一个姑娘家……”
“回去了他们就放过我吗?”
苏清禾打断他,声音发颤。
“上面问起来这几个月我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我怎么说?我躲到山上来就是不想让他们找到,你把我送回去,跟把我往火坑里推有啥区别?”
陆青山不说话了。
他没想那么多,他就想着名声两个字,想着不能让人戳这姑娘脊梁骨。
但苏清禾说的他听懂了——回去了更糟。
沉默了好一阵子,苏清禾从灶台旁边走过来,一弯腰,整个人跪在他面前。
“我嫁给你。”
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救了我的命,这几个月你养着我,你把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去啃野果子,我记在心里头。我不回去了,我就跟着你,你愿不愿意?”
陆青山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你起来,你这是干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苏清禾低着头,两只手握着自己膝盖上的布。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不图我啥,可我除了自己这个人,我啥也没有了。你让我留下来,我给你做饭、给你补衣裳、给你暖被窝,我啥都能干。”
陆青山蹲在灶跟前,手里的火钳半天没动弹。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点啥,又觉得说啥都不对。
“你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你不冷吗?”
苏清禾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头全是水光。
“屋子是凉的,被窝是凉的,灶是冷的,你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门口看着外头的黑山,你就不想有个人陪着你说句话?”
陆青山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爹走的那年冬天,他把院子里最后一捆柴劈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没人喊他进屋吃饭。
他想起他娘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跟前烧水,屋里就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来周卫国每次来,坐在门槛上抽烟跟他说几句话,他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心里头贪那半个时辰有人声。
他眼眶猛地一酸,扭过头去冲着灶膛使劲眨了几下眼。
“起来吧。”
他嗓子有点哑,“地上凉。”
苏清禾没动。
陆青山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扔,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得有点猛,苏清禾踉跄了一下撞在他胸口。
他两只手扶着她胳膊,低着头看了她半天,嘴角动了动。
“那就留下。”
他说,“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一条命,你跟着我,我护着你。”
没有彩礼,没有酒席,没有拜堂,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新床单。
那天夜里灶膛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灭,木屋里头第一次有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婚后的日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陆青山每天清早进山,傍晚回来,屋里不再冷锅冷灶。
苏清禾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破窗户拿草帘子糊上了,缺了腿的凳子用木楔子垫平了,灶台边上永远温着一壶热水。
陆青山头一回觉得这间住了十几年的破木屋有了人味儿。
他在山上打一天猎,远远看见屋顶冒烟,步子就不自觉地快起来。
但他也慢慢发现了一些事情。
苏清禾认得字,而且认很多字,说话跟村里那些妇女不一样,咬字清楚,用词也文气。
有一回她随口念了一句什么诗,陆青山一个字没听懂,问她啥意思,她笑了笑说没啥,小时候家里教的。
陆青山没再追问。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女人的来路不简单,但也知道有些事她不主动说,他问了只会让她难受。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苏清禾怕动静。
山下公路上有大卡车开过去,远远一声喇叭响,她整个人就僵住,手里的东西“啪”一声掉在地上。
山里起大风,树梢子呜呜地叫,她就往墙角缩。
每年镇上公社来人下乡查滞留人口,陆青山头天晚上听见消息,第二天一早就把她藏进屋子后头挖的那个地窖里。
苏清禾缩在地窖角落里头,身上盖着干草,浑身抖个不停,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陆青山把猎枪上了膛杵在地窖口,一个人坐在门板后面守一整夜。
眼睛盯着门外那条唯一的上山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有一回风停了,她从地窖里头爬出来,头发上全是草屑,脸上泪痕没干透。
陆青山蹲在灶台前给她烧热水擦脸,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爹我娘都进去了,他们说我爹是坏人,可我爹不是坏人。”
陆青山手上的动作一顿。
“我家以前有好多书。”
苏清禾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
“我爹每天下了班回来就坐在书房里头看书,我坐在他旁边写作业,他教我背诗词,一句一句地讲给我听。后来有一天来了一帮人,把书全搬走了,把我爹也带走了,我娘去拦,也被带走了。
我从后院的狗洞爬出去的,一路跑,跑到火车站爬上运货的火车,不知道坐了多少天,下了车就跟着一群人走,说这边有知青点接收,我就跟着来了。
来了以后我不想去集体户,我怕他们查我,我就一个人往山里跑,跑到黑风岭再也跑不动了,就钻进了那片荆棘丛里。”
陆青山没回头。他手里的毛巾在水盆里握了又握,搓了又搓,水早就凉了。
“以后你跟着我,不用怕。”
他说,声音很平,但那只握着毛巾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谁来我挡着。”
苏清禾没再说话,把脸埋在他背上埋了很久。
往后的日子里,苏清禾开始教陆青山认字。
她用烧过的树枝当笔,在一块磨平了的木板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
陆青山脑子不笨,就是没人教过,头一回拿树枝子写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画出来的横竖跟蚯蚓爬的一样。
“你别笑。”他板着脸说。
“我没笑。”苏清禾憋着嘴角。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有时候一个字写十几遍还是歪歪扭扭的,苏清禾就伸手握住他拿树枝的那只手,带着他慢慢写。
陆青山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耳朵尖红了一片。
就这么过了五年。
五年里头陆青山从没问过她爹叫什么、她家是哪儿的、她原来叫什么名字。
苏清禾跟他提起过,说自己户口本上叫苏清禾,下乡的时候改的。
陆青山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他心里头清楚,不问就是保护她。
他每天照常进山,只是走得比以前更远一些,打的皮子也更多了。
攒下来换了些油盐酱醋,还托周卫国从镇上买了几本旧课本回来给她解闷。
七七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从公社一路传到了村里。
那天周卫国上山送信,坐在门槛上把报纸念了一遍。
“全国都恢复高考了,下乡知青都能报名。”
周卫国把报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你家那个要是想考,赶紧去镇上填表,时间紧了。”
陆青山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前切菜的苏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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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对着他们,手里的菜刀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切了下去。
但陆青山看见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周卫国走了以后,陆青山把门关上,走到灶台前头。
“你想考。”
不是问句。
苏清禾低着头切菜,刀刃碰在木板上“当当当”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考。”她说,“我走了你咋办?”
“我一个大活人有啥咋办的。”
陆青山把她手里的菜刀拿过来放下,“你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在背书,你以为我听不见?”
苏清禾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我考上了就得走,走了就……”
“就啥?”
陆青山看着她,“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念完书回来,回来……”
他顿了一下,嗓子眼有点发紧。
“回来你总不能不要我了吧。”
苏清禾“噗”一下笑出来,眼眶里的眼泪跟着就滚下来了。
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报名要八十六块钱,还要买书、买纸笔,还得做一身新衣裳。”
她掰着手指头算,“咱们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钱的事你别管。”
陆青山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你只管看书。”
从那以后陆青山就跟疯了一样。
他天不亮就出门,专门往深山里头钻,那种毛皮值钱的獾子、狐狸,以前他不爱碰,因为难抓还危险,现在见一个追一个。
他每天回来身上全是伤,胳膊上被树枝刮出来的血道子一道叠一道,有一回裤腿被獐子角顶了个窟窿,大腿上肿了一大块。
苏清禾给他上药的时候手一直抖,咬着嘴唇不吭声。
“不疼。”陆青山龇着牙说。
“你闭嘴。”
“真不疼。”
“你大腿都紫了。”
“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
苏清禾把药敷上去的时候故意按重了一下,陆青山倒抽一口凉气,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苏清禾看着他那样,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自己手背上。
但她没再劝他别进山。
她知道劝也没用,这男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家里所有的活陆青山一个人全包了。
砍柴、挑水、做饭、喂鸡,连苏清禾换下来的衣裳他都抢着洗。
苏清禾说你别这样,我还能干。
陆青山把她按在桌子前面,把旧课本摊开摆好。
“你专心看书,家里的事有我。”
“你会把衣裳洗烂的。”
“烂了再补,你补得好。”
苏清禾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来看书。每天晚上灶膛里烧着柴火,屋里暖烘烘的,陆青山在旁边磨箭头、搓麻绳,苏清禾就着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翻书,嘴里念念有词。
有时候念着念着停下来,拿树枝在木板上划拉几行字。
陆青山探头过去看一眼,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啥?”他问。
“数学。”
“哦。”他又缩回去磨他的箭头了,“你念,我听着。”
那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报名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苏清禾换上了陆青山拿兽皮换钱给她买的那身新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拿木梳子梳得整整齐齐。
陆青山也换了件干净的,袖口虽然还有补丁,但洗得发白。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苏清禾走在前头,陆青山背着个布兜跟在后头,里面装着几块饼子一壶水。
到了镇上招生办门口排上队,前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知青。
苏清禾握着报名表的手心全是汗,陆青山站在她身后,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表按在墙上,拿笔开始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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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栏写得还算顺,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写到“家庭出身”那一栏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跳过去先写了后面的。
最后有一栏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要求填写直系亲属的姓名和情况。
苏清禾的手又开始抖了。
她闭上眼停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父亲的名字。
陆青山站在她后头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她后脖颈上细密的汗珠,看见她写字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地颤。
队伍慢慢往前挪。
快轮到苏清禾的时候,她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周卫国无意间低头瞥了一眼她表格上填的内容。
周卫国的目光扫过去,又猛地扫回来,整张脸“唰”一下就白了。
他一把拽住陆青山的手腕,使的劲大得陆青山都一愣。
直接把人从队伍里拖了出来,拖到招生办侧面那条窄巷子里头。
巷子又窄又暗,两边墙上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绿。
周卫国把陆青山往墙上一搡,手按着他肩膀不让他动。
四下里没人,只有巷子口外面排队的嗡嗡人声远远传进来。
“你跟我说实话。”
周卫国压低声音,嗓子发紧,“你小子知道她是谁吗?”
陆青山皱起眉,后背贴着湿凉的砖墙。
“她叫苏清禾,是下乡的知青……”
“我问的是她爹!”
周卫国打断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她爹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陆青山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苏清禾在地窖里抱着他说的话,想起她说那些书、那个书房、那个每天下班回来教她背诗的人。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很干。
周卫国松开他肩膀,退后半步,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盯着陆青山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
“她爹,那可是……”
周卫国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神复杂到极致。
巷子里的阴风一阵一阵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陆青山的脊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砖墙,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活了二十四年,在山里打猎、在村里求生,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过。
“到底是谁。”
陆青山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周卫国,没有半分躲闪。
周卫国狠狠掐灭手里的烟,烟头落地,被鞋底狠狠碾灭。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字字沉重。
“她爹,是京城的大领导。”
“从前执掌文教系统,位高权重,去年才平反归位。”
短短两句话,像两道惊雷,轰然劈在陆青山头顶。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耳边所有的人声、风声,全都彻底消失。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过往五年的细碎画面。
闪过她提笔写字时端正挺拔的姿态。
闪过她随口吟出的雅致诗句。
闪过她听见卡车喇叭、听见风声异响时止不住的颤抖。
闪过她躲在地窖里,泪流满面说父母蒙难的无助模样。
原来不是普通落难知青。
原来她不是无依无靠、身世单薄的可怜人。
她是从云端跌落泥泞,从锦绣豪门跌进深山陋屋的大家闺秀。
陆青山喉结剧烈滚动,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起自己那间漏风漏雨的木屋。
想起常年不变的粗茶淡饭、杂粮野菜。
想起她那双原本该握书卷、执笔墨的细腻双手。
五年时间,日日缝补粗布衣裳,洗洗涮涮,操持粗活。
他想起自己拼了命换来的八十六块报名费。
是他翻遍深山、搏命狩猎,一身伤痕攒下的全部积蓄。
在他眼里,这是倾尽所有的成全。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巨大的落差,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早就知道?”陆青山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周卫国摇头,满脸后怕与无奈。
“我也是刚才看见她填的直系亲属姓名,对上了号。”
“今年高层刚下文件,平反一批旧案,那位大人物重回岗位,名头响彻南北。”
“谁能想到,他那失踪五年、下落不明的独女,竟然藏在咱们黑风岭。”
周卫国看着一脸沉寂的陆青山,满心唏嘘。
“青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根本不是跟你一样的山里人,她迟早要回京城,回她原本的生活。”
“这次高考,就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回家的路。”
陆青山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指节泛白,骨节突突作响。
掌心常年握弓箭、握兽夹磨出的厚茧,硬得硌人。
“她从来没骗过我。”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她只说自己是落难知青,只说家里出了事。
从未夸大苦难,也从未隐瞒过往。
是他自己从来不敢深问,只想护着她安稳度日。
周卫国看着他这副隐忍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五年,她陪你吃尽山里的苦,属实难得。”
“可青山,人总要认清现实。”
“等她考上大学、重回京城,身份天差地别。”
“你们这五年山里的日子,在她往后的人生里,大概率只是一段过往。”
“你留不住她的。”
每一句话,都直白又残酷,狠狠扎进陆青山心里。
巷口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远处传来报名表翻动的哗啦声响,清晰刺耳。
陆青山抬眼,遥遥望向排队人群里的那道身影。
苏清禾站在人群里,身姿清挺,眉眼温婉。
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净利落,朴素却难掩气质。
在一众灰头土脸的知青里,格外显眼。
那是深山木屋藏不住的书卷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大家风范。
从前他只当她天生温柔通透,如今才知是出身使然。
“我不拦她。”
陆青山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反常。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沉静。
“她能读书,能回家,是好事。”
周卫国愣住,看着他眼底压下去的所有情绪。
“那你呢?”
“五年相守,你就甘心一场空?”
陆青山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布满深浅交错的红痕。
他抬步,朝着巷口慢慢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踉跄。
“我不甘心也没用。”
“我护她五年,只求她平安顺遂。”
“只要她能走出大山,不用再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我空着就空着。”
他这辈子,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从前是无依无靠,往后是心甘情愿。
走出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扫去了一身阴冷。
苏清禾恰好填完表格,转头望了过来。
看见他的瞬间,她眉眼瞬间柔和,漾起浅浅笑意。
她抬手,轻轻朝他招了招手。
那笑容干净纯粹,和五年前那个重伤昏迷、满身狼狈的姑娘判若两人。
陆青山看着她的笑,心口骤然一酸。
没人知道,这个笑得温柔恬静的女人。
是京城顶级名门的掌上明珠。
是跌落尘埃、隐于深山五年的世家小姐。
而他,是土生土长、命硬孤苦、一无所有的山里汉子。
他们的缘分,始于救命之恩,陷于五年朝夕。
却终究,隔着山海天堑。
苏清禾见他久久不动,提着报名表快步走过来。
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尘土,语气温柔。
“怎么去了这么久?周支书跟你说什么了?”
温热的指尖擦过肩头,带着熟悉的暖意。
陆青山垂眸,看着她清澈干净的眼眸。
那些身份差距、世俗鸿沟,他半句未提。
所有的沉重与落差,他独自咽下、默默扛下。
他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道:“没什么,随口聊两句村里的事。”
苏清禾没有多想,扬了扬手里的报名表。
“表填好了,终于报上名了。”
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亮,是压抑五年的期盼与憧憬。
“青山,谢谢你。”
“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或许都熬不到今天。”
陆青山看着她眼里的光,喉间发紧,缓缓开口。
“好好考。”
“尽力就好,不用有负担。”
苏清禾用力点头,眉眼弯弯。
“我一定会好好考,考完咱们就回山上。”
“回去我给你蒸玉米面馒头,腌你爱吃的咸菜。”
她满心都是考完试回归往日安稳日子的期许。
全然不知,她平静安稳的深山岁月,已经彻底走到尽头。
她更不知道,自己短短一纸报名表。
不仅填开了通往大学的前路。
更掀开了尘封五年的身世谜底。
远处的周卫国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人的身影。
看着朴素粗粝的山里汉子,温柔护着气质卓然的女子。
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
京城那边的消息就会传来。
大人物的亲人寻亲队伍,很快就会抵达这座偏远小镇。
到那时,这五年深山相守的清贫温情。
将被彻底打破,再也回不到从前。
前路风雨将至,而那个一心护她的男人。
早已做好了目送她奔赴光明的所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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