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在巷子里炸开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角落修门锁。
妈妈搂着哥哥站在大门口,逢人就喊“我儿子考了650分”。
表哥唐高澹抱着一箱烟花,嘴里喊着“让全村都知道蒋家出了状元”。
爸爸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注意到墙角的螺丝刀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被鞭炮灰染成红色的天空,轻声说:“满分不是才750吗?”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鞭炮碎屑,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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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哥哥的高考成绩,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查到的。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刮鱼鳞。
妈妈一大早就让我去买条鱼,说要给哥哥补补脑子。
我骑着自行车跑了三条街,才买到最新鲜的草鱼。
回来的时候,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电话响的时候,我没听见。厨房的水龙头开着,鱼鳞溅了一水池。
妈妈尖叫着跑进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用刀背拍鱼头。
“佳怡!你哥!你哥考了650分!”
她抓着我的肩膀,摇了好几下。手里的鱼掉在地上,尾巴还在动。
“妈,鱼还没杀完。”我说。
“杀什么鱼!快去看看你哥!”她一把把我推出厨房,围裙都没让我解。
我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被妈妈搂在怀里。爸爸拿着手机,指头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泪在他眼眶里转,最后硬是没掉下来。
“好,好。”他只会说这一个字。
哥哥的脸上红彤彤的,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妈妈搂得太紧。
我站在原地,围裙上还沾着鱼鳞。
表哥唐高澹是第二个到的。他在巷口就喊上了:“舅妈!蒋鹏考了多少?”
妈妈从屋里冲出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650!你表弟考了650!”
唐高澹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这可了不得!得放鞭炮!”
他转身就往巷口跑,说要去买鞭炮。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鱼已经彻底不动了。低下头,接着刮鱼鳞。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个小时后,院子里就坐满了人。
姨母是第一个到的。她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喊:“鹏鹏呢?我外甥呢?”
妈妈从里屋拉出哥哥,哥哥不好意思地挠头。
姨母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有声:“我就说嘛,老蒋家的根好,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没白费你妈的心。”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从我身上扫过去,像没看见一样。
我侧了侧身子,给她让路。
“佳怡,去给姨倒茶。”妈妈在屋里喊。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进厨房倒水。
热水瓶空了,我又重新烧。
马敏儿跟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等水开。她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一块泡泡糖。
“姐,你考了多少?”她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我看。
我没回头,盯着水壶嘴冒出的白气。
“还没查。”我说。
“骗谁呢,都出分两天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倒。
“真没查。”我说,“怕考不好。”
马敏儿没再追问。她走到水池边,看见盆子里那条杀了一半的鱼。
“你杀的?”
“嗯。”
“挺厉害嘛。”
她说完就出去了。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厅里闹哄哄的。
姨母拉着妈妈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哥哥被几个表兄弟围着,有人问他报什么学校,有人说650分能上好大学。
爸爸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我走过去,把茶杯放在姨母面前。
“小心烫。”我说。
姨母点了点头,没有看我,继续跟妈妈说:“你呀,总算是熬出头了。儿子有出息了,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我转身走回厨房。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爸爸蹲在台阶上抽闷烟。他的背影弯曲着,头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午饭是我一个人做的。
红烧鱼、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一锅冬瓜汤。
妈妈在厅里陪亲戚,哥哥被拉着问这问那,爸爸蹲在门外。我围着灶台转了一个多小时,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菜端上去的时候,姨母看了一眼红烧鱼:“哟,这鱼看着不错,谁做的?”
“佳怡做的。”妈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孩子也就这点本事了。”
姨母夹了一口,嚼了嚼:“嗯,还行,就是有点腥。”
“鱼腥正常。”妈妈笑着说,“吃吃吃,多吃点菜。”
我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碗白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不想夹菜。
马敏儿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姐,你做的鱼你自己尝尝。”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鱼的味道,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下午,人更多了。
表哥唐高澹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箱鞭炮。他嘴里喊着:“舅妈,我把烟花也定了,晚上的时候放,让全村都看看。”
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好,还是你懂事。”
唐高澹放下箱子,擦了把汗:“那流水席的事呢?舅妈,你看要不要摆?”
妈妈犹豫了一下:“这……要花不少钱吧。”
“哎呀,表弟考这么好,摆三天流水席都是应该的!”唐高澹一拍胸脯,“我认识一个做酒席的老板,价格好商量。”
妈妈看向爸爸。爸爸蹲在门口,闷声说了句:“家里的钱……不太够。”
“不够借嘛!”唐高澹接过话头,“他三叔不是说过可以借一万吗?利息高点就高点,儿子这辈子就这么一次大事。”
妈妈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那就……那就摆。”
我在屋里听得清楚,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
晚上七点。
鞭炮在巷子里炸开了第一声。
所有人涌到门口,表哥唐高澹举着一根点着的香烟,笑着喊:“让一让,让一让,别崩着你们!”
他点燃引信,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红色的碎屑飞得满天都是,呛人的硝烟钻进鼻子里。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笑呵呵地站在一边看。
妈妈拉着哥哥站在门口,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了650分,今年有大学上了。”
“哎哟,那可厉害。”
“蒋鹏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能有出息。”
“你们蒋家要出状元了。”
夸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我闻到了鞭炮的硝烟味,看到了红色的碎屑落在地上。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撞了我一下,也没说对不起。
没人注意到我。没人问我考得怎么样。甚至没人问我,今晚的晚饭吃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引信燃尽了,鞭炮声渐渐停了。
灰色烟雾在巷子里飘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很久都散不开。
02
鞭炮放完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盯着它看,眼睛发酸,就是睡不着。
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硌得慌。我摸出来,是一张存单。
两万一千块。
高中三年攒的。奖学金、稿费、暑假去小饭馆打工赚的。一笔一笔,都攒下来了。
我本来想,等高考完了,拿这钱给妈妈买条金项链。让她看看,她女儿也能给她长脸。
但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妈妈。她推开门,没进来,站在门口。
“佳怡,睡了吗?”
“还没。”
“明天你姨要带敏儿来吃饭,你早点起来买菜。”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又顿住了脚步:“对了,你哥的志愿,你爸说帮他看看,你读书多,也要帮着参谋参谋。”
门关上了。
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这次是爸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推门。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然后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眼睛更酸了,但还是没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骑上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买肉,买鱼。
巷子里还有人没睡醒,几只狗蹲在门口,看我骑车过去,也不叫。
菜市场闹哄哄的。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讨价还价。最后拎着三四个袋子,满头大汗地骑回来。
进门的时候,姨母已经到了。她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喝茶。
“佳怡买菜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买了什么?”
“排骨,黄瓜,还有一只鸡。”我说。
“就这些?你哥好吃虾,你没买?”
“虾没了,我去的时候卖完了。”我说。
“那也买点别的嘛,”姨母放下茶杯,“你哥可是家里的功臣。”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佳怡,快去做饭。你姨中午在这儿吃。”
我点了点头,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排骨剁成块,黄瓜拍碎,鸡剁成块,生姜切片。案板上噗噗噗地响,刀下得又快又准。
马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剁鸡。
“姐,你刀工真好。”她说。
“做多了就会了。”我头也不抬。
“你天天做饭?”
“那你复习的时候呢?”
“下课的时候看书,回家不做饭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姐,你真的没查成绩吗?”
我手里的刀停下来,然后又继续剁。
“没有。”我说。
“那我帮你查。”
她掏出手机,伸手来要我的准考证号。
“别闹。”我把她的手推开。
“为什么不让查?”她看着我,“你怕考不好?还是考得太好,不敢让别人知道?”
我没说话。锅里的油已经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马敏儿没走,靠在冰箱上,看着我忙活。
“姐,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太能扛了。”
“什么意思?”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说。疼也不说,委屈也不说。别人看你不说话,就觉得你没事。”
我翻了一下锅里的排骨,油溅到手上。我缩了一下,没出声。
“你考了多少?”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真想知道?”
我放下锅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
马敏儿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瞪圆了。
“姐……这……”
我抢回纸条,塞回口袋,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别出声。”我说。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姨母又坐在主位上。哥哥坐在她旁边,妈妈坐在另一边。
我端着菜上来,放在转盘上。
“佳怡手艺不错,”姨母夹了一块排骨,“比你妈强。”
妈妈笑着:“这孩子,也就这点能拿得出手了。”
我坐在最边上,盛了一碗饭,低头吃。
马敏儿坐在我旁边,一直偷偷看我。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表哥唐高澹又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
“舅妈!晚上我把县城那个专门做烟花的大拿叫来了,他那儿有好货!”
妈妈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快进来坐,正好吃饭。”
唐高澹进来,看了我一眼:“哟,佳怡也在呢。”
他没等我回话,就坐到了哥哥旁边。
“表弟,怎么样,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哥哥不好意思地笑:“还在想呢。”
“别想了,听我的,报个热门专业。将来出来找工作容易,赚钱多。你妹妹将来还得靠你照顾呢。”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妈妈接过话头,“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就行了。”
“就是,”姨母附和道,“女孩子嘛,不要太强出头了。你哥有出息了,将来还能不管你不成。”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嚼。
“我不需要他管。”我说。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气氛安静了一秒。
姨母“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实话。”我说。
妈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佳怡,少说两句。”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嘴里全是白饭的味,什么菜都不想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进厨房。
马敏儿跟进来,关上厨房门。
“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们?”她压低了声音,“你考得比你哥还好。”
“有什么好说的。”我说。
“什么叫有什么好说的?你考了687分,全校第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麻烦。”我说。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到碗上。泡沫在手上搓来搓去,油渍一点点被冲掉。
马敏儿站在我旁边,没走。
“你知道我妈怎么说你吗?”她突然开口,“她说你性格阴沉,不好相处,将来嫁不出去。”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洗。
“她说得没错。”我说。
“放屁!”马敏儿的声音突然变大,“你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不敢说!你怕什么?怕你妈不高兴?怕你哥丢面子?”
我抬起头,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冲在手背上。
“敏儿,你不懂。”我说。
“那你告诉我,我就能懂。”
我沉默了。半响后,关掉了水龙头。
“我妈……”
我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我妈养了我十七年,从来没说过一句‘佳怡你很棒’。我哥考不好,她会说‘没事,再来一年’。我考得好,她会说‘别太嘚瑟,女孩子要稳重点’。”
“所以呢?”
“所以,我怕。我怕我告诉她之后,她也是这种反应。那我会更难受。”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敏儿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她的手臂瘦瘦的,勒得我有点疼。
“姐,你不说,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我站在原地,手湿淋淋的,不知道往哪放。
下午,客人都走了。
我坐在房间里看书,听见妈妈和爸爸在客厅里说话。
“他三叔那笔钱什么时候能拿?”
“明天吧。”
“利息多少?”
“一个月一分。”
“那还行。摆三天酒席,买点烟酒鞭炮,大概要花多少?”
“唐高澹说,全部下来,要一万五。”
“那剩下的钱呢?”
“我再想想办法。”
我放下书,坐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一万五。摆三天流水席。就为了庆祝哥哥考了650分。
而我手里的存单,两万一,本来是想给妈妈买金项链的。
我坐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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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流水席的事终于定了下来。
妈妈把消息发在家族群里,一群人纷纷点赞。
妈妈还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说是“请各位长辈吃喜糖”。我看了眼手机,群里热闹得很,没人问过我一句。
爸爸出去借钱的那天早上,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背有点驼,走路的步子不稳。像是踩在什么软塌塌的东西上,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爸。”我喊他。
他回过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堵得厉害。
晚饭的时候,爸爸回来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那双眼神告诉我,钱借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包,拉开拉链,露出一叠红票子。
“三叔说,利息就按他说的算。”
妈妈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笑得开了花。
“够了够了。”她说,“这下酒席钱够了。”
“还有烟花,鞭炮,唐高澹说还要再买几箱。”爸爸补充道。
“买,都买!”妈妈大手一挥,“儿子考这么好,不该好好庆祝?”
我坐在饭桌最边上,看着那叠钱。
一万块。
借来的。
月息一分。
我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回到房间,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存单。
三年攒的。
我咬了咬嘴唇,把存单放了回去。
流水席定在后天。
那天一大早,妈妈就喊我起来帮忙买菜。我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了三只鸡,五斤排骨,两条草鱼,还有一大堆蔬菜。
推着车回来的时候,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
表哥唐高澹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搭棚子了。他找了几个朋友,扛来几根钢管,在院子里支起一个简易帐篷。
“表妹回来了?”他冲我喊了一句,“快去厨房帮忙,一会儿厨师要来了。”
我点了点头,把菜搬进厨房。
邻居们陆陆续续过来了。有人端着一碗凉粉,有人提着两瓶啤酒,还有人扛着一箱子汽水。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妈妈穿着新买的外套,站在门口迎客。见到谁都是热情地笑,逢人就说:“我家蒋鹏考了650分,今天摆流水席,大家热闹热闹。”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邻居张婶拉着妈妈的手,“你们家要出状元了!”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厨房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热闹。
马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站在我身边。
“姐,你今天还打算说吗?”她问。
“说什么?”
“你那个分数。”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
厨师开始炒菜了。锅里的油烧得滚烫,葱姜蒜爆香,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有人端着碗过去排队,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筷子,脸上全是笑。
唐高澹跑进厨房,抱走一箱啤酒。
“佳怡,快出来帮忙端菜!”妈妈在外面喊。
我端起一盘红烧肉,走出厨房。
院子里坐满了人。有人喊:“给状元留个位子!”
哥哥被安排在正中间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最大一碗菜。
我走过去,把红烧肉放在桌上。
“佳怡,倒酒。”唐高澹递过来一瓶啤酒。
我接过酒瓶,挨个给长辈倒酒。倒到姨母面前时,她说了一句:“你这丫头,也别只顾着倒酒,去厨房多吃点菜,别亏了自己。”
话是好话,语气却怪怪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鞭炮又响起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响。因为唐高澹买的是“一万响”的大盘鞭。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朵疼。红碎末从天上飘下来,落了一地,像血一样。
所有人捂着耳朵,仰头看着烟火冲上夜空。
砰!
一朵烟花炸开,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巷子。
“好!”有人带头鼓掌。
妈妈搂着哥哥,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站在墙角,看着爸爸站在门口,端着一杯酒,仰着头望着天空。
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骄傲、满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好像压在他身上几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这些鞭炮声炸成了碎片。
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
烟火放了将近半个小时。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些瞬间绽放又瞬间熄灭的光。
没人注意到,我靠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张存单。
没人注意到,我的眼眶红了。
鞭炮声渐渐小了。
碎屑落在地上,硝烟久久不散。
我靠在墙角,听着那些喧闹声一点点退去。鼻子里满是火药味,眼睛被熏得发酸。
妈妈还在门口拉着邻居的手说话。唐高澹和几个兄弟在院子里收拾酒瓶。爸爸端着空酒杯,站在门口发呆。
没人注意到我在哭。
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进厨房。
锅里还剩下半锅汤,灶台上沾满了油渍。
我开始收拾。
洗锅、擦灶台、把剩菜倒进垃圾桶。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马敏儿走进来的时候,我刚洗好最后一个碗。
她的眼眶也有点红。
“姐,”她站在我面前,“你什么时候才肯说?”
“说什么?”我继续擦灶台。
“别装了。”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扛着?扛到什么时候?扛到所有人都不记得你?扛到你自己也忘了,你考了687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我不想破坏气氛。”我说,“今天是庆祝他的日子,不是我。”
“谁说的?”她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你的家!你们是一家人!你考得好,也该被庆祝!”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她。
“敏儿,你不懂。”
“我懂。”她抓住我的手,“你怕说出来之后,你妈会觉得没面子,你哥会觉得丢脸,大家都会觉得你在故意挑事。”
我没说话,但那句话戳到我了。
“可是姐,那是你应得的。”她说,“你付出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时候,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佳怡!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看见妈妈站在门口,身边站着几个亲戚。
“佳怡,这是你三叔公,你小时候见过他。”妈妈指着一位老人。
我礼貌地打招呼。
“你叫佳怡对吧?”三叔公看着我,“现在在读书还是工作了?”
“刚高考完。”我说。
“哦,那考得怎么样啊?”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
妈妈接过话头:“她还行吧,不用管她,女孩子嘛,能有个书读就不错了。”
“也对,”三叔公笑笑,“以后靠她哥就行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嘴角扯出一个笑。
“三叔公说得对。”我说。
妈妈看着我,似乎有点意外我这个回答。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屋里。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这孩子,最近老是怪里怪气的。”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
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着查分页面上的数字。
687。
全校第一。
比我哥多了37分。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了,但没出声。
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他们有说有笑,他们在喝彩,他们在庆祝。
我在房间里,一个人。
04
流水席第二天,妈妈起得更早了。
她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今天你姨母全家要来,你三叔公也来,还有你大姑。菜不够,再买点。”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手机一眼。六点十五分。
“妈,还要买多少?”我问。
“你看着买吧,反正人多,多买点。”
我穿好衣服,推着自行车出门。巷子里还弥漫着昨天鞭炮的味道,地上红碎末混着泥土,踩上去沙沙响。
菜市场刚开门,我又是第一个到的。挑了两把青菜、三斤五花肉、四只鸡腿,又加了几斤大虾。老板看我买得多,多送了我一把葱。
回来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姨母从车上下来,穿着新买的裙子,头发烫了卷,看着比昨天精神很多。
“佳怡买菜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我的车筐,“买这么点,够吃吗?”
“够了,”我说,“还买了一只鸡,中午炖汤。”
“炖鸡汤啊,”姨母提高了声音,“你哥最爱喝鸡汤了,多炖点。”
我点了点头,把车推进院子。
爸爸正在院子里支桌子,看见我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佳怡,你妈说,中午让你坐小孩那桌。”
“小孩那桌?”我愣了一下,“敏儿她们那桌吗?”
“好。”
我没有多问,把菜搬进了厨房。
中午十二点,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在儿子搀扶下走进来。他一进门就说:“鹏鹏呢?鹏鹏过来给我看看。”
哥哥被拉过来,三叔公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不错,长得壮实。将来会有出息的。”
“谢谢三叔公。”哥哥不好意思地笑。
“你考了650分是吧?”三叔公声音洪亮,“好!好!比我家那孙子强多了。我家那小子,今年考了500分都没到。”
“鹏鹏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姨母在旁边搭话。
“对啊,他们老蒋家的孩子,都不差。”三叔公说。
我端着菜上桌,经过的时候,三叔公看了我一眼:“这是……佳怡?”
“嗯,三叔公好。”我点了点头。
“你今年也高考了吧?考得怎么样?”
我刚要开口,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考得还行吧,跟鹏鹏肯定是不能比的。”
三叔公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我端着菜,继续往桌上摆。
马敏儿坐在小孩那桌,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姐,坐这。”
我放下菜,在她旁边坐下。这桌都是比我小的孩子,最小的才六岁。马敏儿倒了一杯饮料递给我。
“大人那桌太吵了,咱坐这聊。”她说。
我没说话,接过饮料喝了一口,甜甜的,是橙汁。
“姐,”马敏儿压低声音,“我刚听见我妈跟你妈在屋里说话。”
“说什么了?”
“你妈说……她想让你报师范,说师范有补贴,家里负担小。还说女孩子当老师好,嫁人也好嫁。”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她问过你的意思了吗?”马敏儿问。
“没有。”
“那你……”
“我不想当老师。”我说。
“那你告诉她。”
我看着杯子里的橙汁,黄色的,上面浮着几颗气泡。
“我说了也没用。”我放下杯子,“她不会听我的。”
大人们在主桌开始喝酒了。唐高澹站起来举杯:“来,各位长辈,今天开心,一起敬状元一杯!”
“好!”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哥哥被灌了好几杯酒,脸都红了。妈妈在旁边心疼地劝:“别喝太多,别喝太多。”
我转过头,看着满桌的菜。
大虾、排骨、鸡腿、红烧肉。全是哥哥爱吃的。
唯独没有青菜。因为妈妈说了,“今天是大日子,得吃肉”。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
“姐,”马敏儿又凑过来,“你那份成绩单,给我一张。”
“干嘛?”我警惕地看着她。
“你别管,反正有用。”
“不给。”我说。
“你防着我干嘛?”她有点生气了,“我是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让他们看见你!”
她的声音有点大,隔壁桌的大人看了过来。
我低下头,小声说:“别闹。”
马敏儿气鼓鼓地坐直了,不再理我。
吃饭到一半,唐高澹又站起来:“各位长辈,下午还有个好节目!”
“什么节目?”有人问。
“我买了几箱烟花,还有那种大礼花,晚上放的时候,整个镇子都能看到!”
“还有,”唐高澹继续说,“明天我请了县里一个舞狮队,让他们在巷子里耍一圈,给咱们状元助助兴!”
“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问。
“钱算什么!”唐高澹大手一挥,“表弟考上了,那是咱们蒋家的荣耀!花多少钱都值!”
爸爸端着酒杯,也不说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看着那张被熏得发黄的存单,心里像是在翻滚着什么。
下午两点,酒席散了。
大人们有的坐在院子里喝茶,有的打起了牌。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落在地上的鞭炮碎屑玩。
我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一下,是马敏儿发来的微信。
“姐,你等着。”
我回了一个问号。
她没有再回复。
我坐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作业早写完了,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我看着窗外,阳光照着院子里的鞭炮碎屑,红得刺眼。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吵闹声。
“这是什么?”
“这怎么可能?”
“这分数……”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马敏儿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她举得很高,像是怕别人抢过去。
姨母站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敏儿,你从哪拿的?”
“佳怡姐的抽屉里。”马敏儿毫不畏惧,“我偷偷找的。”
“你偷翻别人的东西干什么?”
“因为你们都不关心她!”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马敏儿,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那是我高考的成绩单。
“她考了687分,全校第一。”马敏儿一字一句地说。
短暂的沉默后,喧闹声突然炸开了。
“687分?比鹏鹏还多?”
“全校第一?那不是比状元还厉害?”
“天啊,这孩子怎么说的?”
“她妈不是说她考得不行吗?”
妈妈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走到马敏儿面前,从我手中夺过那张成绩单,低头看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妈妈看完,抬起头,看着我房间的方向。
“佳怡,你给我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我脸上,眼睛有点睁不开。但我还是站稳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妈妈。
“这是真的?”她举起那张成绩单。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也没问啊。”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秒。然后,那种令人难堪的沉默蔓延开来。
爸爸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有点红。他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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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
有人边走边嘀咕:“这蒋家可真有意思,藏着个状元不说。”
“唉,真是的,这叫什么事啊。”
我看见妈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我那张成绩单。她的眼睛盯着纸上的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其他人说笑着散开了。
只有我,妈妈,还有靠在墙边的哥哥留了下来。
哥哥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妹妹,你……考得不错。”
“嗯。”我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你这孩子,藏这么深干什么?”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妈,那笔钱,借了多少?”我问。
“什么钱?”
“流水席的钱,鞭炮的钱。”
“一万多吧,”她有些不自在,“你怎么问这个?”
我走到房间里,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存单。我走回她面前,把存单递过去。
“这里有两万一千块,是我自己攒的。”
她愣住了,拿过存单,看了又看。
“这……你从哪来的?”
“奖学金、稿费、打工。三年攒的。”
“我想给你买条金项链的。”我说,“但是,现在我想让你拿这钱去还债。”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存单,又看了看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流水席的钱,你拿去还了吧。”我说,“哥考得好,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我不想让爸去借钱。”
妈妈沉默了。她握着那张存单,手在微微发抖。
“你这孩子……”
她说了这四个字,就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烟花还是照常放了。
唐高澹买的那几箱烟花,堆在院子中间,引信已经被接好了。
但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烟花在夜空炸开。一簇一簇,红的、绿的、紫的。
没人喊好,没人鼓掌。
只有烟花在响。
我看着天空,五彩的光照在我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那些烟花全部放完之后,天空暗了下来,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妈妈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存单。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妈,我去睡了。”我说。
“佳怡……”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背对着我,肩膀轻轻耸动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了。
“妈,”我说,“早点睡吧。”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发酸,但没有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哥哥。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妹妹,哥不如你。”
脚步声远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湿了一片。我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只是觉得湿湿的,凉凉的。
06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眼睛肿了。
我用水冲了好一会儿,还是有点红。
厨房里传来妈妈忙碌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妈妈正在切菜。她的头发有些蓬乱,粘着灰尘。围裙上沾着油渍,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油溅到的。
“妈,我来吧。”我走过去。
“不用不用,”她头也不抬,“我自己来。”
我没有坚持,站在旁边,看着她切。她手法生疏了,切得很慢,一块土豆切得厚薄不均。
“妈,那债,还了吗?”
“还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把钱打到我卡里了。”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两万多块钱……你攒了三年?”
“你从来没说过。”
“说了也没用,”我说,“你也不会让我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昨天切菜割到的地方。
“我知道,我亏待你了。”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意料中的痛快。反而更加难受了像是有根针在扎。
“也不是亏待,”我说,“就是……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以为……”她张了张嘴,“我以为你跟你哥不一样,不用我怎么操心。”
“不操心,不代表不关心。”
她沉默了。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这样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白,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几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悄悄地变老了。
“妈,我不怪你。”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比你儿子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知道,妈知道。”
她抱住我,这是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抱我。她身上有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她。她不是不爱我,她给我的爱,就像那些泡在盆子里的脏衣服,有洗衣粉的味,就是不太干净。
我们抱了一会儿,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佳怡,”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你将来想报什么学校?”
“不知道,”我说,“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吧,妈不拦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下午,爸爸坐在院子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爸。”
“嗯。”他抽了一口烟,没看我。
“你昨天……去哪了?”
他没回答。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转了个圈,慢慢散掉。
“你考得不错。”他突然说。
“我知道。”
“你妈……她嘴硬。但心里高兴的。”
他弹了一下烟灰,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我想读书,家里穷,供不起。后来跟你妈结婚,生了你们俩,我就想着,一定要让你们有书读。”
他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哥是男孩,你妈紧张他,我能理解。但你在读书这件事上有天赋,我看得出来。那晚撞见你在灯下算题,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你算到卷子答完,我站到腿发麻。”
我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是怕你妈不高兴。我这辈子,什么话都没说死过。”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比爸强,你话少,但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笑出来的皱纹。眼前的他,是这么老了。
“爸,”我说,“我不怪你。”
他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没有再说话。
晚上,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马敏儿发来的消息。
“姐,我今天是不是闯祸了?”
“真的?”
“那你怎么谢我?”
我看着她发过来的消息,笑了一下。
“请你吃冰棍。”
“成交。”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清冷的月色中。世界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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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流水席的最后一天。
唐高澹请的舞狮队来了。
两个黄色的狮子,在巷子里蹦来跳去。
鼓声咚咚震动人心,锣声嘹亮刺耳。
围观的人很多,堵在巷子口。
孩子们跟在狮子后面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狮子狮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哥哥站在另一边,表情淡漠。自打我的成绩公开之后,他就很少说话了。
舞狮队跳了一阵,停下来。领队的人喊:“哪位是蒋家大公子?来,戴个红花。”
唐高澹把哥哥推出去,把一朵红绸花挂在他脖子上。领队的高声喊道:“祝蒋公子鹏程万里,步步高升!”
围观的人纷纷鼓掌。我心里难以平静,呆呆地看着哥哥站在人群中央,戴着红花,被簇拥着,却显得心事重重。
就在这时候,妈妈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到我面前,然后拉起我的手,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手心里。
“这卡里……还有八千块,你去买身好衣服,以后上大学用。”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抬起头看着她。她别过脸,没好意思看我:“密码是你生日。我记着呢。”
我握着那张卡,卡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我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滚烫。
一个多小时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走的走,散的散。妈妈坐在石凳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这时候,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蒋佳怡在家吗?有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全国排名前三的大学。
妈妈站起来,走过来:“是……录取通知书?”
她凑过来看,手指抚过那几个烫金字样:“这么好的学校……佳怡,你真的考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哥哥也走出来,看着录取通知书说了一句:“妹妹,你真厉害。”
“你也厉害的,哥。”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打算去吗?”他问。
“去。”我说。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