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宋志远把车停在立交桥底下,翻着手机里女儿偷偷发来的画。
那是幅水粉画,美院的录取通知书,旁边写着“爸爸,我能考上吗?”
他盯着那幅画,手抖得按不住屏幕。
收音机里飘出一个声音:“丁元英在《天道》里说过,穷人最大的死穴——”
他猛地关掉收音机,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可信了之后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三万块,连女儿一年补习费都不够。
旁边的工地上,一栋大楼正在拔地而起。他记得去年那里还是荒地。
这一年,究竟错过了什么?
![]()
01
晚上十点半,宋志远把车停进车库,没急着熄火。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光转。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点了一根烟。
今天跑了十四个小时,挣了不到三百。
除去油钱、份子钱、吃饭,净落也就一百出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袁瑞芳发来的消息:“菜在锅里,自己热。”
他没回。
他知道妻子等着他回去,但他就想在这儿坐会儿。
这个地下车库,比家更像家。
车里没人唠叨他,没人说他没出息,没人提那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数字。
美院。
四年学费,加上画材、住宿、生活费,少说十五万。
他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抖了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时有人敲车窗。
他扭过头,是楼上邻居老林,五十多岁,在一家小公司当保安。
“志远,还没回家呢?”老林弯着腰,脸贴着车窗。
宋志远摇下车窗:“刚回来,歇会儿。”
“我听说夜班出去跑一趟能多挣一百多,跑不跑?”老林眼睛里闪着光,“反正你快到家了,再出去溜一圈呗?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一个月多挣三千块。”
“算了。”宋志远摇摇头,“今天太累了。”
老林撇撇嘴:“你啊,就是太老实了。你看人家隔壁老刘,白天跑,晚上也跑,人家儿子都买房了。”
宋志远没接话。
老林见他不吭声,摆摆手走了。
车窗重新摇上去,车里的空气又闷了起来。
宋志远发动车子,开出了车库。
他没回家,而是绕到了南边那条路。
那条路正在修,两边全是工地。
塔吊上亮着灯,像一把把插在夜空里的刀。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还在加班。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就这么看着。
这个地方,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呢?一栋栋楼立起来了。
他记得年轻时候,师傅带他来这边看过,说这儿将来要发展。
那时候他还笑师傅:“荒郊野岭的,能发展出个啥?”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今年四十五了。
四十五岁,一个很尴尬的年纪。
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
再干十年出租,能干嘛?
还是开出租。
开不动了,就去当保安,像老林那样。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脸。
宋淑华,十八岁,高三。
从小就喜欢画画,家里的墙上全是她的画。前段时间,女儿小心翼翼地问他想不想考美院。
他说:“想考就考呗。”
女儿眼睛亮了,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偷偷查了一下美院的学费。
一万多一年。
加上画材、生活费,一年至少三万多。
他算了一笔账:现在每个月还房贷两千,日常开销两千五到三千,剩下能存的钱,撑死两千。
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
女儿学四年,加上杂七杂八的,他得攒六七年。
等他攒够了,女儿也耽误了。
他睁开眼,看着工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些工人,有的比他年轻,有的比他老。
他们也在拼命,也在挣命。
他呢?
他在车里坐着。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做不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的电话。
他接起来:“就回了,你别催。”
“我不是催你。”袁瑞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周末去她那儿吃饭,董洪涛也去。”
董洪涛,他的小舅子。
听到这个名字,他就头疼。
宋志远叹了口气:“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
车灯照在前方,照亮了一段路,但照不到太远。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工地。
后视镜里,塔吊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天道》那本书的扉页上抄过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
“靠天靠地靠父母,就是不靠自己。”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也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父亲一辈子也没明白这句话。
他明白了吗?
02
周末,宋志远一大早就被袁瑞芳叫起来。
“快点,妈说十一点开饭。”袁瑞芳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哗啦哗啦响。
宋志远揉揉眼睛,看了看表——才七点半。
“这么早?”
“早什么早,你忘了我弟要去?”
“没忘。”
袁瑞芳的弟弟,董洪涛,今年三十八,没结婚,没工作,整天在牌桌上混日子。
宋志远套上件褂子,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跟刀刻的一样。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去工地干活,每天累死累活,但能多挣点钱,值不值?
算了,干体力活?他又不是没试过。
当年下岗后,他去建筑工地搬了三个月砖,腰差点废了。
后来才去考的驾照开出租,至少不用扛,能坐着。
他漱完口走出来,女儿宋淑华也起来了,坐在桌子前吃早饭。
“爸,你今天跟我一块儿去姥姥家呗?”
“不去也得去啊。”宋志远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你妈都发话了。”
宋淑华笑了:“那你坐我旁边,别跟舅舅坐一块儿。”
“咋了?”
“他老问我考什么大学,我不想跟他说。”
宋志远看了女儿一眼:“那就说。”
“我说了。”宋淑华压低声音,“他说学画画有什么用,能找到工作吗?不当吃不当穿的。”
宋志远没说话,咬了一口馒头。
他这个小舅子,嘴碎,眼高手低。
但有一点他说对了——学画画确实不当吃不当穿。
可那是女儿喜欢的事,他不想因为钱,让女儿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上午十点,一家三口到了丈母娘家。
许桂英住在一栋老小区的二楼,两室一厅,房子有些年头了。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挺整齐。
宋志远一进门就看见董洪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姐夫来了?”董洪涛头也没回,“咋这么晚呢?我都到半天了。”
“路上堵车。”宋志远说。
“出租车还堵车?”董洪涛笑了,“你开个出租,哪条路堵你不清楚?”
宋志远没接话,换了鞋进了屋。
许桂英从厨房探出头:“志远来了?快坐。”
“妈,我帮您。”袁瑞芳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宋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跟董洪涛隔了一个位置。
电视上放着什么节目,闹哄哄的,谁也没认真看。
“姐夫,最近挣得咋样?”董洪涛侧过头来,“听说现在跑出租不好干啊。”
“还行。”宋志远说。
“还行是多少?一个月能挣一万不?”
“挣不了。”
“五千?”
宋志远没再回答。
董洪涛咂咂嘴:“我跟你讲,开出租就是死路一条。你看你起早贪黑的,挣那三瓜俩枣,有啥意思?”
宋志远盯着电视,没有看他。
“你说你当年要是跟我姐夫学了,也不至于这样。”董洪涛说着,看了看厨房方向,“我姐夫那个厂子,一年少说挣二三十万。”
他说的姐夫,是罗富贵,袁瑞芳的哥哥。
罗富贵这几年做点小买卖,开了个加工厂,日子过得红火。逢年过节,他总要在饭桌上讲自己怎么“翻身”。
但宋志远知道,罗富贵的钱不是什么干净钱——他那些活儿,都是钻政策空子的事。
十一点过一刻,罗富贵到了。
他一身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进门就开始咋呼。
“妈!您儿子回来了!”他把酒往桌上一搁,“今天有啥好吃的?”
许桂英笑呵呵地迎出来:“你来了就热闹了,快坐,快坐。”
罗富贵看见宋志远,上下打量了一下:“志远也来了?哟,这衣服,咋又瘦了?”
“没瘦。”宋志远说。
“你这脸色不好啊。”罗富贵坐下来,掏出一包烟,“开出租太辛苦了,我早跟你说了,辞职跟我干。”
董洪涛立刻凑过去:“姐夫,你那边还缺人不?”
“缺啊,缺的是能干事的人。”罗富贵瞥了他一眼,“你算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董洪涛讪讪地笑了笑,没敢顶嘴。
饭桌上,罗富贵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
他讲自己最近接了个大单,某某区的旧房改造,利润丰厚。
“我跟你讲,这个社会,不拼不行。”罗富贵举起杯子,“你看我,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呢?谁不叫我一声罗老板?”
大家举杯,喝了一口。
“志远,你听见没有?”罗富贵放下杯子,“你得动起来,别整天窝在车里。”
“动也得有本钱。”宋志远说。
“本钱?”罗富贵笑了,“你要借钱?我借啊。”
袁瑞芳在桌子底下踢了宋志远一脚。
他明白妻子的意思——跟罗富贵借钱,那得看他脸色过日子。
可他欠罗富贵的,已经三万了。
当初买房子首付不够,罗富贵借给他三万,这两年陆陆续续还了一些,现在还欠着一万二。
“谢谢大哥,我再想想。”宋志远说。
“想什么想?”罗富贵哼了一声,“你啊,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这话出来,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许桂英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淑华,尝尝这个鱼,姥姥专门给你做的。”
宋淑华“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宋志远没再说话,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饭后,袁瑞芳帮忙收拾碗筷。
宋志远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小区。
孩子们在追跑打闹,老人们坐在花坛边晒太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静,但让人心慌。
“爸。”宋淑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咱们什么时候走?”
“怎么了?”
“我想回去画画。”
“再坐一会儿。”宋志远说,“你姥姥想你了。”
宋淑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许桂英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她看了看厨房,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志远,你到屋里来一下。”
宋志远跟着丈母娘进了小卧室。
许桂英把门关上,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妈,这是什么?”
“你拿着。”许桂英压低声音,“这里有八万块,你先拿着,别让瑞芳知道。”
宋志远愣住了:“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怎么不能要?”许桂英眼眶红了,“我女儿嫁给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心里能好受吗?这钱是我攒了好几年的,本来给我自己养老用的。但我不急,你们先用着。”
“妈……”
“别说了。”许桂英摆摆手,“拿着。淑华那孩子学画画,得花钱,不能耽误了。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没关系,别苦了孩子。”
宋志远攥着信封,手指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他脑子里反复循环着两句话。
一句是父亲那本书上的——“靠天靠地靠父母,就是不靠自己。”
一句是罗富贵在饭桌上说的——“你太老实了,老实人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盯着看了很久。
袁瑞芳洗完澡出来,看见了信封:“这是什么?”
宋志远没回答。
袁瑞芳拆开一看,脸色变了:“我妈给你的?”
“嗯。”
“你收下了?”
袁瑞芳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宋志远,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混到这种地步了?还要我妈拿养老钱接济你?”
宋志远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他知道妻子不是怪他,是心疼他妈。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也很想拍着胸脯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不行的。
至少现在的他,不行。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丈母娘家,所有人都在劝他,骂他,说他是废物。
可他不想当废物。
他从来没想过当废物。
他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
03
两天后的下午,宋志远正在路上跑活儿,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志远?”
声音有些耳熟。
“你是?”
“是我啊,林长健。”
宋志远愣了一下。
林长健,他初中的同学,后来没怎么联系过。
上学那会儿,两人关系挺好,一起打过架,一起追过女孩。后来各奔东西,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长健?你小子怎么找到我的?”
“嗨,上次同学聚会,你老婆说你还在跑出租,我就找到你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呢?有时间没?出来吃个饭。”
“行啊,哪儿?”
“城南有个老码头餐厅,你过来,我请客。”
“好嘞。”
宋志远挂了电话,方向盘一打,往城南开去。
老码头餐厅在河边,装修不算豪华,但挺别致。
他把车停好,一进门,就看见林长健站在窗户边。
二十多年没见,这小子发福了不少,肚子圆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穿着一件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着不便宜。
“志远!”林长健张开手臂,过来抱了他一下,“兄弟,多少年没见了!”
“得有二十多年了。”宋志远笑着拍拍他的背,“你变化挺大啊。”
“老了老了。”林长健拉着他坐下,“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服务员端上来茶,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原来林长健这几年在干装修,包了几个工地,干得不错。手里有个装修公司,十几个人,大大小小的活儿都在接。
“我听说你现在还开出租?”林长健给他倒茶,“咋想的?”
“能咋想?”宋志远苦笑着,“干别的干不了,开出租凑合过呗。”
“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想过啊。”宋志远端起杯子,“可想有什么用?没钱,没人,啥也干不了。”
林长健笑了:“你现在还这样?上学时就爱说丧气话。”
宋志远没反驳。
两人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林长健放下筷子:“志远,有个项目我想跟你说说。”
“什么项目?”
“我这边刚谈下来一个,是政府的办公楼装修,两层,大概四五百平。前期垫资四十万,工期三个月,利润估摸在二三十万。”林长健看着他,“你有兴趣没?合伙干。”
宋志远筷子停在半空:“四十万?”
“对。”
“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不用你全部出,你出个十来万也行。”
十来万,宋志远算了一下,他身边最多能凑个五六万。
“长健,我真拿不出。”他摇摇头,“我开出租十年了,每月还了房贷,交了学费,手里没多少钱。”
“那就借。”
“谁借给我?”
“我借。”林长健看着他,“只要你肯干,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志远愣住了。
林长健拍拍他的肩膀:“志远,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实在,干活踏实,比外面那些人靠谱。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干。”
宋志远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菜,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丈母娘把八万块塞进他手里的场景,想起罗富贵那句“你太老实了”,想起女儿的画,想起那些越来越远的塔吊灯光。
要不要干?
他心里没底。
四十万,要是赔了,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是,不干呢?
继续开出租,开到六十岁,六十岁以后呢?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你考虑。”林长健笑着举起杯子,“但我跟你说,机会这东西,不等人的。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宋志远翻来覆去睡不着。
袁瑞芳被他折腾醒了:“怎么了你?”
“没事。”他把被子裹紧,“就是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翻腾。
林长健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机会这东西,不等人的。”
可机会来了,他敢抓吗?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错过的那些机会。
二十年前,厂里要提拔一批小组长,他觉得自己资历不够,没报名。
结果,别人报了,上了,现在在城里买了房。
十五年前,老家的地要拆迁,他觉得自己没门路争不过别人,就放弃了。
结果,别人争了,分了,现在开上了好车。
十年前,去考驾照的那段时间,他本来有机会跟朋友合伙开店。
他想了想,觉得不靠谱,没去。
结果,那家店开了,现在一年赚好几十万。
这一辈子,他好像总是在等。
等机会自己送上门,等别人帮他安排好一切。
可这世界上,有几个机会是自己送上门的?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翻到相册里,女儿那幅画还在。
“爸爸,我能考上吗?”
他盯着那幅画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查装修行业的价格、行情、流程。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干好。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去干,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04
又过了几天,宋志远抽空去了一趟林长健说的那个工地。
工地在城东,是一栋老旧的政府办公楼,一共六层。林长健说接的是三、四层的装修,墙体已经拆完了,电线也铺了一部分。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
灰扑扑的楼体,脚手架搭得乱七八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这栋楼前,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回家,路过一个旧书摊,他停下了车。
他平时不买书,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书摊不大,摆在路边,用塑料布盖着。上面堆着各种旧书,有的封面都卷了边。
他蹲下来,随便翻了翻。
突然,一本封面发黄的书映入他的眼睛。
《天道》解说。
他愣了一下,把书拿起来。
封面皱皱巴巴的,书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
他随手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他脑子“嗡”的一声。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
他父亲的字。
小时候,父亲喜欢在书上写名字,写日期。
那本《天道》的扉页,就是他父亲的字。
宋志远蹲在书摊前,手抖得厉害。
他母亲说,他父亲一辈子没混出个名堂,就是因为他太信命。
年初的时候,父亲拿回来一本书,说是借别人的,叫《遥远的救世主》。
他坐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看。
后来听人说,那是《天道》的原著。他看完了,还没怎么明白。
可他就记住了书里那句话:“靠天靠地靠父母,就是不靠自己。”
他父亲一辈子都记住了那句话,可他一辈子也没做到。
宋志远把书合上,问老板:“多少钱?”
“十块。”
他掏出十块钱,把书揣进兜里。
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开那本旧书。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一页正好是丁元英的一段话。
“……人本来不是分高低贵贱的,是思维方式把人分了。”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下岗那会儿,他去找师父喝酒。
师父那一批人,全下岗了。他喝了几杯酒,老泪纵横。
他说了一句话:“志远,咱这种人,一辈子栽就栽在不敢想。想着等,等着想,等着等着就老了,啥也干不了。”
那天晚上,宋志远睡得很晚。
他把那本旧书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好多话他没太懂,可有一句让他记在了心里。
“想要翻身,就先得把脑子里那根‘等’字筋给崩断了。”
他想了很久。
想到大舅哥在饭桌上骂他窝囊,想到小舅子在牌桌上混吃等死,想到女儿画的画,想到老同学伸出的那只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书合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推了推袁瑞芳。
“瑞芳,醒醒。”
“干嘛?”袁瑞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我想辞职。我想跟林长健干装修。”
袁瑞芳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干装修。”宋志远看着她,“我不想再开出租了。”
“你疯了吧?”袁瑞芳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四十多岁了去学装修?那活儿你干得动?”
“干得动。”
“钱呢?垫资的钱哪儿来?”
“我卖车,加上你妈给的那个。”
“你疯了!”袁瑞芳跳下床,指着他的鼻子,“宋志远,你清醒点!你那个同学,多少年没联系了,他说的话你敢信?万一是骗子呢?万一赔了呢?我们拿什么还?”
宋志远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你现在去创业,失败了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袁瑞芳的眼泪哗哗往下流,“你,你怎么突然就这么倔了呢?”
他坐在床边,把那张旧书摊上买的纸放在桌上。
“我今天去了那个工地,看了,不是假的。林长健的公司我去查了一下,注册了三年,手续都正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瑞芳,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等了半辈子,等够了。我不想再等了。”
袁瑞芳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愣住了。
那眼神,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那是年轻时,他兴冲冲地跟她说,要带她去海边看日出时的眼神。
那是刚结婚时,他拍着胸脯说,一定能给她好日子时的眼神。
可是后来,那些眼神都慢慢被生活磨没了。
“你要是不想,也可以。”宋志远站起来,“就当我说梦话。”
他走出去,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第二天一早,他给林长健打了电话:“长健,我干。”
“想好了?”
“想好了。”
“好,你下午来我公司一趟,我们签个协议。”
挂了电话,宋志远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换好衣服,跟袁瑞芳说了一声:“我去卖车。”
袁瑞芳坐在厨房,端着碗,说了一句话。
“宋志远,你要是折腾赔了,我们就离婚。”
宋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家门,阳光有些刺眼。
![]()
05
下午,宋志远去了二手车市场。
他那辆出租车开了八年,公里数三十多万,车况一般。贩子看了半天,最后出价三万。
“这车能值三万?”宋志远摇摇头,“我去年保养花了好几千。”
“大哥,你这车都快报废了,能卖三万已经不错了。”贩子点了一根烟,“要不你再问问别家,看看能不能多要点?”
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就三万。”
他签了字,拿着钱出来。
兜里揣着三万块,加上丈母娘给的八万,再跟林长健借了点,总共凑了十五万。
签了合伙协议,林长健拍着他的肩膀说:“志远,既然干了,就别后悔。”
“不后悔。”
可说不后悔,那是骗人。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刚进门,袁瑞芳就摔了杯子。
“你以为你是谁啊?说辞职就辞职,说卖车就卖车?你问过我没有?”
宋志远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玻璃:“瑞芳,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袁瑞芳把他的衣服箱子从柜子里拽出来,“你既然这么有主意,那你自己过吧!我带着淑华回我妈那儿住!”
“瑞芳,你别这样。”
“别哪样?”袁瑞芳眼泪哗哗流,“宋志远,你摸摸良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享过一天福没有?起早贪黑的开出租,一个月挣那么一点,我抱怨过你一句没有?可你现在倒好,把车都卖了!你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宋志远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瑞芳,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他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袁瑞芳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岁,等到厂子倒闭,等着政府安排工作,等了三年,安排了个清洁工,干了半年干不下去。然后我去学开车,开出租,一开就是十年。十年了瑞芳,我每天都在等人招手,等乘客下车,等到交班回家。”
他顿了顿:“可我等来的,只有越来越老,越来越穷。”
袁瑞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没睡床,把被子搬到客厅沙发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明天就要去工地了。
工地上什么活他都得干,从头开始学。
他能行吗?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本书上写着:“想要翻身,就先得把脑子里那根‘等’字筋给崩断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但他觉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狠人。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出了门。
工地在城东,他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才到。
林长健已经在工地了,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工头说话。看见宋志远来了,他招招手:“志远,过来看看图纸。”
宋志远走过去,接过图纸。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他看了半天,有些眼熟,但大部分都忘了。
“怎么样?能看懂不?”林长健问他。
“看不太懂。”宋志远实话实说。
“没事,慢慢学。”
林长健把图纸卷起来:“你今天就跟着老王,先从最基础的干起。”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干了大半辈子装修,什么都懂,脾气不好,爱骂人。
他看见宋志远,上下打量了一遍:“林老板找来的?能干啥?”
“老王,这是我老同学,你多带带他。”
“带他?”老王哼了一声,“四十多岁了才来学,能学得会?”
林长健拍拍宋志远的肩膀:“别往心里去。”
宋志远点点头。
他没往心里去,因为确实如此。
四十多岁了才来学这些,跟一个小学徒一样,他不配生气。
第一天上工,老王叫他搬砖。
装修用的轻质砖,一块七八斤重。一上午,他搬了两百多块,从楼下搬到三楼。
手上的手套磨破了,手掌起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到了中午吃饭,他坐在水泥地上,吃了一口盒饭,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老王端着一碗稀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受不了吧?”
宋志远笑了笑:“能受得了。”
“你以前干啥的?”
“开出租的。”
“开出租的跑来干装修?”老王摇摇头,“你脑子没问题吧?”
“可能有问题。”宋志远咬着牙,扒了一口饭,“要不然也不会来这儿。”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继续搬砖。
傍晚回家,他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的消息。
“爸,你吃饭了吗?我今天画了一幅画,你要不要看?”
他点开图片,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黄昏的工地,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得一般,但他看了,眼睛有点湿。
他回了四个字:“画得真好。”
过了一会儿,女儿又回了一条:“爸,你今天累不累?”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累。”
又补了一句:“爸挺好的。”
06
一个月后。
宋志远瘦了十斤,黑得像块炭。
他的手磨出了老茧,肩膀晒脱了皮。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一小时公交去工地,晚上八点才到家。
但活儿已经干得像模像样了。会看图纸了,会算材料了,甚至还能上手抹腻子、贴砖。
老王骂他的次数少了。林长健说:“进步很快。”
他自己也感觉,身体比以前好了,精神头也足了。
可工程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长健在工地上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材料的钱没到?不是说了今天到账吗?”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几个,打不通。
宋志远放下灰铲,走过去:“怎么了?”
“材料商那边说,首付款没到账,不发货了。”林长健皱着眉头,“我刚问了一下,说是银行的贷款还没批下来。”
“那怎么办?”
“我先去银行问问。”
林长健走了,工人们照常干活。
到了晚上,林长健还没回来。
宋志远打他电话,关机了。
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早上,他给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没人知道林长健去了哪里。
中午,一个工地的老伙计悄悄跟他说:“宋哥,我听说林老板最近手头有点紧,欠了不少钱。”
“欠多少?”
“听说是几十万。”
宋志远脑子“嗡”的一声。
他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几十万。那是什么概念?
他这辈子连十万的存款都没有过。
可现在,他不仅把自己的钱投进去了,还欠着银行的钱,如果林长健跑了,他就是那帮工人里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冷静。”他告诉自己。
他深呼吸了几口,又拿起手机,给林长健发了一条消息:“长健,你现在在哪儿?有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等了一天,林长健没回来。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他找到林长健的住址,去敲门,没人开。
又去了林长健的公司,门锁着。
有个之前在门口抽烟的大叔告诉他:“林老板前几天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了。”
宋志远站在公司门口,手抖得厉害。
身后是阴沉沉的天。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你为什么那么傻?
你为什么要信这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女儿要考大学,房子已经抵押了,你现在连出租都没得开了……
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擦了擦脸。
他想起那本旧书里的一句话:“穷人最大的死穴,就是在看到机会之前先看到了恐惧。”
可是,他现在看到的不是恐惧,是绝望。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工地。
工人们还在干活,见他来了,有人问:“宋哥,林老板呢?材料到了没有?”
“材料……”他张了张嘴,“材料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我们这活儿还干不干了?”
“干。”宋志远提高声音,“活照干。”
他走进工棚,拿起安全帽,戴上。
“宋哥,你没材料拿什么干?”
“我明天去跟材料商谈。”他转过身,“你们放心,这个项目我接手了,一定把活儿干完。”
工人们面面相觑。
“宋哥,你接手?你拿什么接?”老王皱着眉头,“你跟林老板什么关系啊你就接?”
“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接?”
“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宋志远没有回家。
他坐在工地的水泥地上,看着满地的管子和电线,一筹莫展。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07
第四天,宋志远在凌晨五点出现在甲方公司门口。
他蹲在大门旁边,抱着一袋凉馒头,一边啃一边看手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慢,像他现在的日子。
七点半,甲方公司的门开了,一个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走开了。
八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你是干嘛的?蹲在这儿?”
“我找你们张主任。”
“张主任还没来呢,你等着吧。”
他就一直等着。
九点半,张主任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看他:“你是哪儿的?干嘛的?”
“张主任你好,我是城东项目那个装修队的,我叫宋志远。”
“装修队?”张主任想了想,“你们林老板呢?”
“林老板他……有事儿没在。”他咬了咬牙,“我来跟您说一声,工期可能要延误几天。”
“延误?”张主任的脸色沉下来,“合同上写了什么时候完工,你没看吗?延误一天,一天扣百分之三的违约金。”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耽误一天是多少钱?”
“我算了,一天大概三千多。”
“三千多你也敢拖?”
“我不是想拖,我是没办法。”他低着头,“材料商那边出了点问题,工地停了两天。”
“什么材料商出问题?”
“钱没到位。”
张主任看着他:“你们林老板到底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实话:“林老板跑了。”
“什么?!”张主任以为听错了,“跑了?”
“对。他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张主任气得手都抖了:“你们这帮人,签了合同就跑,你们把我当猴耍啊?”
“张主任,我不是来耍您的。”他鞠了一躬,“我是来跟您商量,能不能宽限几天,我换个材料商,自己掏钱把材料买回来,把活干完。”
张主任愣了:“你自己掏钱?”
“你一个人?”
“目前就我一个人。”
张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宋志远。”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开出租的跑来干装修?”张主任一脸不可置信,“你懂装修吗?”
“我刚学了一个月。”
张主任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是真能折腾。”
“我也不想折腾,但没办法。”
沉默了很久,张主任叹了口气:“合同已经签了,出事了就按合同办。你去重新找材料商吧,我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干不完,别说违约金,这个项目我都得另外找人接。”
“谢谢张主任。”
“不用谢我。”张主任摆摆手,“我是看在你那个月里还没跑路的份上。换个人早把工地扔了。”
“我不会扔的。”他站直了身子,“扔了,我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离开甲方公司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掏出手机,挨个打给认识的供应商。
“喂,老李,你那边有轻质砖吗?给我报个价,我先赊一批,下个月结账行不?”
“不行?那先给我送半车,我借钱付押金,行不?”
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拒绝了。
最后,他打给了以前开出租时认识的一个装修材料老板,那老板姓孙,干了好几年装修材料。
他跟孙老板认识五年了,逢年过节都送点小东西。
“孙哥,我这边接了个活儿,材料差一点,你能不能先发一批货?我下个月给你结账。”
孙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志远,我这边也紧张,你要是要的量不大,先发一点也行,但得付钱。”
“多少钱?”
“五万。”
“行,五万就五万,你等着,我去借钱。”
他挂了电话,翻遍手机通讯录,找出所有觉得自己能开口的人。
他打给许桂英:“妈,你那八万,我能再借你五万吗?”
许桂英沉默了一会儿:“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出了一点小状况,但能解决。”
“那行,你来拿吧。”
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挂断电话,又打给了以前开出租时的一个老司机,那人姓赵,跟他关系还行。老赵借了他一万。
又打给一个以前的工人,那人借了他三千。
又打给两个亲戚,一共借了八千。
东拼西凑,凑了三万八。
加上自己手上的钱,还差一万二。
他想了想,拨通了罗富贵的电话。
“哥,我想跟你借点钱,一万二。”
“多少?”
“一万二。”
罗富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长健那事儿我听说了,你还想干嘛?准备自己扛?”
“你疯了?”
“我没疯。”他咬着牙,“活已经干了一半,扔了,什么都没了。干下去,还有机会。你借我一万二,三个月内还你。”
罗富贵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我转给你。但你记住,这钱我认借,你跟林长健那事儿,我不掺合。”
“谢谢哥。”
“别谢我。”罗富贵挂电话前说了句话,“我只是没想到你能从出租车上下来,跑去泥巴堆里接活。”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手上攥着手机,紧紧攥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但似乎有点亮了。
他快步走向地铁站,去建材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