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被治愈的也有她

文|明前茶

自打一对双胞胎闺女从幼儿园毕业，小陈就雷打不动地在7月申请休年假，带着孩子返回故乡，去陪伴父母。

之所以有这样的暑假安排，是因为三年多前父亲重病，做了切除一叶肺的大手术，经历6期化疗后，他的体重掉了24公斤，穿上原来的衣裳，颇为“仙风道骨。”饶是如此，在病情彻底得到控制后，父亲坚持要返回故乡侍弄他的桃园。

此事遭到小陈姐弟和母亲的强烈反对，小陈的理由很明确：桃上有毛，依照父亲事必躬亲的脾气，不管套袋、采摘还是装箱，他都免不了接触桃毛，这对父亲脆弱的呼吸系统不利。所以，桃园应该转租给别人。

此事得到父亲强有力的回应：“毛桃不种了，我准备以原来的老桃树做嫁接母本，嫁接黄油桃，这种桃子有奶香味，没有毛。顺利的话，第二年就可以坐果了。”

父亲养成了要强的脾气，鼻梁上有一道执拗的横纹：“你别拦着我，只要能种桃子，只要能下地笼去逮泥鳅和黄鳝，我这精神头就不会散。”

小陈还想劝阻，胳膊已经被丈夫暗中掐了一把，来自同一个乡的丈夫说：“爸回乡去住也好，乡间空气好，对康复有利。在城里，没有事情做，他免不了越过越像一个病人，他回去了，记挂新桃枝的长势，记挂新腌的鸭蛋有没有出油，记挂菜园里要捉虫、施肥，他的念头就不会在生病这件事上打转了……”

回家后，父亲忙碌，母亲追着他的干活轨迹，拍小视频放在家庭群里，意思是让儿女放心。谁想，这些视频被小陈的一对双胞胎女儿瞧见了，嚷嚷着要见外公，大女儿希宝抱着小陈的腿恳求：“外公说的，乡下有萤火虫，他会带我们去逮，用玻璃瓶做一个小灯笼……”

因此，一放假，小陈就带着两个闺女回家探亲。除了公路两侧新造的两三层小楼，一路上都是她少年时的风景，瓜田、菜园、稻田、蟹塘，还有曲径通幽的河流。时光已经流逝，时光又仿佛未曾流逝——除了陈家，左邻右舍的儿女辈也不约而同地将城里上学的孩子们送了回来，古老的乡村罕见地热闹起来，遍布孩子们的追逐与笑闹声，与小陈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陈的老父亲已经晒得黢黑，他杀鸡宰鱼招待孩子们。一吃完饭，碗筷留给女儿洗，他一手牵一个外孙女，后面还跟着一溜儿城里回来的侄孙们，要带他们去地里采“跟咱躲猫猫的香瓜和黄瓜”，还要去看看“昨夜放下的地笼可有啥收获。”

老太太在后面跟着喊：“喷上防蚊水再走！大中午的这样‘兴’，看把娃都晒黑了。”

老家人形容一个人兴高采烈、忘乎所以，只用一个字——“兴。”老母亲感慨说：“自从生了病，你爸就没有这么‘兴’过。还是孙辈都回来了好呀，这一地的瓜菜都有人吃了，你爸这老顽童，也有机会开开心心当孩子王了。”

这天，小陈记得，父亲回来时只穿着一件汗背心，他拎着一个水桶，水桶里满是地笼里的收获：泥鳅、小野鱼、龙虾，还有一条孤零零走错路的野生黄鳝。

父亲朗笑着说：“希宝还问我咧，外公，要是地笼里有东海龙王家的三太子，咱们要不要放他走呀？”

父亲由此笑出了眼泪。

他的衬衣，一开始是给两个外孙女举在头上当“伞”使，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地，孩子们想采摘的东西太多了，黄瓜、香瓜、杏子、五颜六色的小番茄，于是，父亲的衬衣干脆当包袱使，把这些瓜果都兜了回来。回家后，他见两个外孙女晒得冒汗，立刻烧了温水，给她们洗头、吹风。老母亲悄悄跟小陈耳语：“你和你弟小时候，你爸都没有动手给你们洗过一次头！”

一年又一年，孩子们逐渐长大。父亲来省城的三甲医院复查，每一次指标都令人欣慰。他的主刀医生也觉得惊讶：“老先生的体重增重了21公斤，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父亲爽朗大笑：“除了医生开刀的手艺好，也得益于儿女有心，特别是女儿，她带着两个外孙女一来，我就得忙着当一个神通广大的外公，哪还有工夫想着自己是一个病人？”

在父亲口中，当“孩子王”的时刻，就是他这辈子活得最畅快的“治愈时刻。”

外孙女和侄孙们会跟着他，到菜园和桃园里，去挂黄色的粘虫板；会坐着他的竹筏，去采荷花和莲蓬头；还会跟着他，将鸡从它们的“小别墅”里赶出来喂食，然后打开“鸡别墅”的侧门，摸出一枚枚新鲜鸡蛋。每次，“今天会有几个蛋”也是祖孙之间一个有趣的竞猜游戏。

父亲大声告白：“要不是孩子们，我这会儿可能还是一个病病歪歪的小老头。我能有今天，我女儿功不可没。”

这是快40岁的小陈得到的最直白的赞美，她心头一热，眼眶都红了。

其实，她很想对父亲说，带着娃们回来过暑假，被治愈的也有她。

这些年，她被各种琐细的事情包围，被孩子成长过程中出现的各种烦恼包围，难免过得有点紧绷和心浮气躁，回乡陪伴父母的这些天，她终于松弛下来，感受到稻子和玉米开花时扑入肺腑的清气；享受了与两个孩子一同踏着歪脖柳树，跳入河中蹚水的清凉；享受了父亲种的黄油桃醇厚、明亮的甜香。

她被孩子用狗尾巴草挠醒，希宝在叫她：“妈妈快看，萤火虫灯笼做成了！外公说的，一个钟头后，我们就要把萤火虫放了哦！”

返乡之际，她不再是严肃紧绷的成年人，故乡与父亲，将一个兴致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童年还给了她。

(作者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散文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