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故事到小说（3）故事和小说中的人物塑造

这似乎是老调重弹，但是毋庸置疑，塑造人物是小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即便是现代小说大师伍尔夫也说“我认为人们写小说是因为有个人物盘踞在他们的心头，要求被创造出来。”阿诺德·贝内特说得更直接：“好小说的基础不是别的，就是人物的创造……风格、布局、新颖的观点都很重要，但是比起人物的栩栩如生，它们都是微不足道的了。”
故事当然也要塑造人物，但是，故事中的人物往往是为了推进故事的发展而产生的，也就是说，在故事中，作者的笔墨更多的是在情节描写上，而不是在塑造人物上。看完一篇故事之后，我们记住的是“情节”，而不是人物。在读完一篇小说后，我们记住的往往不是故事情节，而是那个让我们牵肠挂肚的人物，甚至还会引发我们对生活更多的思考。
爱·摩·福斯特把小说人物分为扁平的和凸圆的。“扁平的人物的最简洁的形式就是他们是环绕着一个单一的概念或品质塑造起来的：如果他们身上的概念或品质不止一种，我们就会看到他们逐渐向凸圆的人物发展的趋势。”（爱·摩·福斯特《论小说人物》）小说中有扁平的人物（主要存在于早期小说中），也有凸圆的人物，故事中则多是扁平的人物，很少有凸圆的人物。随着小说和故事分化越来越明晰，小说作者越来越偏重于塑造凸圆型人物。
再来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个铁匠的儿子被推荐到一个富人家去当家庭教师，后来，铁匠的儿子竟然与孩子的母亲发生了暖昧关系，真相暴露后，出于怨恨和绝望，他竟然枪杀了女主人，后来的结果就是铁匠的儿子被判了死刑。
这是一个故事梗概，如果要想讲得好，可以添加很多细节。但是，这个故事架构，无论我们怎么添加故事情节，都是一个很普通的刑事案件，更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司空见惯，连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但是，我要告诉各位，有人就是以这个事件为架构写出了一部伟大的著作，这就是《红与黑》。
《红与黑》我想大部分人都看过，从故事的层面可以这样概述：于连是小业主的儿子，凭着聪明才智，在当地市长家当家庭教师时与市长夫人勾搭成奸，事情败露后逃离市长家，进了神学院。经神学院院长举荐，到巴黎给极端保王党中坚人物拉莫尔侯爵当私人秘书，很快得到侯爵的赏识和重用。与此同时，于连又与侯爵的女儿有了私情。最后在教会的策划下，市长夫人被逼写了一封告密信揭发他，使他的飞黄腾达毁于一旦。他在气愤之下，开枪击伤市长夫人，被判处死刑，上了断头台。
但是，《红与黑》能够成为一部经典著作，绝不是靠着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只是在情节上比前边那个真实的故事丰富了一些、曲折了一些而已。之所以能够成为名著，有好几个方面的原因，其中，人物的成功塑造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
《红与黑》塑造了于连的“一个人两个我”的双重人格形象，可以用两个“极端”来概括于连，一个是极端的个人野心，一个是极端的自尊心。以前我们往往是从政治的角度去解读，把于连说成是一个自私、虚伪、向往腐朽生活的人，如果从人性的角度去解读呢？哪一个人没有向上的欲望和野心？于连的野心和自尊心一直是在搏斗，最终，他的自尊心战胜了野心，他拒绝了别人的搭救，选择了死亡。正是这种矛盾的双重人格才使得于连成为文学史中的一个典型人物。试想一下，我们哪个人的身上没有于连的影子呢？就像我们的身上都有阿Q的影子一样。
举例：
扁平的人物：
《三国演义》：曹操、关羽、诸葛亮——三绝
《水浒传》中的李逵、鲁智深
国外经典作家中，狄更斯的人物几乎全是扁平的。
凸圆的人物：
“只有凸圆的人物才配无拘无束地演悲剧，才能打动我们的种种情感。” （爱·摩·福斯特《论小说人物》）
《战争与和平》中的主要人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几乎所有人物，福楼拜塑造的包法利夫人，《悲惨世界》中的沙威等，都是凸圆的人物。
我国古典小说中就已经有了凸圆的人物，如《水浒传》中的林冲、宋江，甚至还有武松。
《水浒传》讲的是108位好汉的故事，如果用现在定义的类型小说来分类，可以算作武侠小说。但是，它的人物塑造却很成功。尤其是林冲这个人物的塑造。林冲是一个体制内的人，他本来有漂亮的妻子，过着比较体面的生活，他也不想失去这种体制内的生活。可是，从高衙内调戏林娘子开始，林冲被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反面。他不想造反，他想息事宁人，面对高衙内的步步紧逼，他是一退再退，一个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在妻子第一次遭人调戏的时候，当他看清对方是高衙内时，他“先自手软了”，拳头落不下了。在妻子被骗到陆虞侯家中时，他得到消息赶去，没有直接冲进去打人，而是“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他也只是“把陆虞侯家打得粉碎”，然后与妻子、使女一起回家，然后拿一把刀再去找陆虞侯，他不是真的要杀人。只不过做一个样子，毕竟他也是要脸面的。但又不想真的走上杀人的绝路。被刺配沧州后，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重回东京，过一种安稳的生活。直到被人家火烧草料场，再次将他置于死地，他才被逼走上造反的道路。《水浒传》仅凭塑造了林冲这一个人物，就无愧于伟大的小说。这简直就是一部当之无愧的批判现实主义杰作。
还有武松，打虎之后做了县衙的都头，哥哥被害之后，他也曾收集证据，想要走法律程序为兄报仇，可是县官收了西门庆的金银，用证据不足为由搪塞武松。武松才不得不用私斗解决问题。这是武松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他从信守法律变成质疑法律，他的人生信条，从用事实说话，变成了用刀和拳头说话。斗杀西门庆之后，他还是想做一个守法的人，投案自首，被发配孟州。可是，他再次落入张都监和蒋门神等人设下的圈套，并且要置他于死地。他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这是武松人生中的第二道分水岭，他心中最后残存的道义被黑暗的社会腐蚀，他变成了一个嗜血的狂徒。武松想做一个好人，可社会在身后推着他，走向一个不知名的深渊。他从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迅速转变为一个杀人魔王。等到了夜走蜈蚣岭，他看不顺眼就杀人。王道人在全书中前后均无踪迹，出现这一个故事，其实，就是要告诉读者，这时的武松，对于杀人已经麻木，他彻底被那个黑暗的社会腐蚀了。当然，武松放走了被掳掠来的妇女，这就给我们读者留下了一丝温情，武松毕竟不是一个恶魔，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人性的温情。这也正是我们读者喜欢武松的原因之一。
从林冲、武松的塑造来看，《水浒传》足以令许多所谓的批判现实主义大师感到汗颜。
即便是被人们认为是以故事情节取胜的推理小说中，小说大师们也常常会塑造出复杂的凸圆人物。如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嫌疑人X的献身》中的石神，《白夜行》中雪穗等一些人物。
正是因为有了深刻的思想主题，又塑造了立得住的复杂的凸圆的人物，《水浒传》不再是一般的武侠小说，《嫌疑人X的献身》《白夜行》也不再是一般的推理小说，它们都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至于如何塑造人物，这是另一个话题，在此就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