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我揣着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骑车冲回村。
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王婶扯着嗓子喊:“沈秀兰那个破鞋被抓了!”我扔下自行车往家跑,两个警察正把母亲押上警车。
有人往她身上吐口水,我扑上去喊“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我在她枕头下面找到一个布包。打开后,手开始抖,抖得连纸都抓不住。
后来才知道,我喊了十八年的那声“妈”,我没喊对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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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太阳毒得很。我骑着二八大杠,从县城骑回村,骑了四十里地,屁股都颠麻了。
录取通知书揣在怀里,隔着衬衣都能摸到那层纸。我心说妈肯定高兴坏了,这些年她供我读书,吃糠咽菜,欠了一屁股债,总算熬出头了。
进村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能有二三十号人。平时这个点儿,地里正是活儿紧的时候,今天怎么这么闲?
我正纳闷呢,王婶先从人堆里钻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什么。
“哟,小军回来了!你妈出事了!”
我脚下一顿,自行车差点歪倒。
王婶嗓门大,整条街都听得见:“你妈那个破鞋,让公安局抓走了!听说她拐卖妇女!”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下,像有根棍子捅进耳朵眼里搅。
我扔下自行车就往家跑。身后那些声音追着我:“拐子的儿子回来了!”
“这娘俩都不是好东西!”
“听说她妈在城里卖……”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跑到家门口的时候,那条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我家那扇破木门大敞着,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见母亲被两个警察押着往外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腕上铐着一副亮锃锃的铐子。
我扑上去:“妈!妈!”
警察拦住我。母亲听见我的声音,身子抖了一下,慢慢回过头来。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把头扭过去,不再看我。
人群里有人喊:“呸!不要脸的东西!”
一口浓痰落在我妈脚边上。
我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打人,但被旁边的人架住了。我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发出一种怪声,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喉咙被掐住后的喘息。
母亲被押上警车,车门关上,哐当一声,刺耳得很。
警车发动,从我身边开过去。我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车屁股卷起一溜黄烟,消失在了村口的拐弯处。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嘀咕:“早就知道那女人不正经。”
“就是,一个寡妇,招那么多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回好了,连儿子都抬不起头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六月的天,太阳毒辣辣的,可我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回到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鸡笼子倒了,地上有几根鸡毛。堂屋的门开着,里面跟平时一样,一张破桌子,几个小板凳,墙上糊着旧报纸。
我的录取通知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掉出来了,落在院子里的地上。
我弯腰去捡,看见上面踩了个鞋印子。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母亲的房间。
她的房间我很少进来。从小到大,我都不愿意靠近这里,因为我总觉得这间屋子沾着不干净的东西。村里人说的那些话,听多了,心里就扎了根刺。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破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床头叠着一摞洗得发白的衣裳,整整齐齐的。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盯着那扇窗户,窗外是邻居家的院墙,灰扑扑的。墙头上长了一棵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站起来,开始翻母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就是想翻一翻。
衣柜里就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个布包,我以前没见过。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和八张发皱的黑白照片。
我先把那张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的是欠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今欠赵大彪治病钱两万八千元,十年内还清。以身体抵债。”
下面签着我母亲的名字:沈秀兰。还有赵大彪的大名和手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像不认识一样。
两万八千块钱。十年内还清。以身体抵债。
窗户外面刮进一阵风,吹得那张纸在我手里抖了抖。
我放下欠条,拿起那几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一看就是偷偷拍的那种。有的拍的是黑暗的屋子,有的拍的是被捆起来的女人,有的拍的是几个男人在数钱。
有一张照片拍得特别清楚。照片上,一个男人正在往一个女人的嘴里塞布条。那个男人我认识,是村里的赵大彪。
我手开始发抖。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突然看见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母亲的笔迹。她只上过三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
“六月初七,第三个。”
我翻过来看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个女人被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照片从手里滑落,落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床单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被压得平平整整的。上面没有收信人,没有寄信人,里面沉甸甸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纸来。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展开那张纸,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那是母亲写给我的信。
02
小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害怕,妈不是去死,妈是去坐牢。
有些话,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三岁那年,得了肺炎。
县里的医生说治不好了,让妈把你抱回家等死。
妈不信,抱着你跑到省城的医院。
医生说能治,但要两万八千块钱,二话不说就得交,不然他们不收。
那年头,两万八是什么概念?咱家一年的收入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两百多块钱。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了赵大彪。
赵大彪是村里第一个有钱人。他开赌场,放高利贷,什么缺德事都干。那时候妈不知道他干那么多坏事,只想着救你的命。
他借了我两万八,利息高得吓人。但要签一张欠条,上面写的是“以身体抵债”。
妈当时犹豫了。但那天晚上,你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喘不过气。医生说你熬不过那个晚上。妈咬着牙签了字。
第二天,你的烧退了。医生说,要是再晚一天送来,你这辈子就完了。
你的命保住了,妈的命没了。
赵大彪不是个东西。他拿着那张欠条,隔三差五来找我。有时候是他自己来,有时候带别的男人来。
妈想反抗过,但他说,要是妈敢不听话,就把你抢走卖掉。那时候你才三岁,妈不敢赌。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懂事了。村里人开始说闲话,骂我是破鞋。你上学的时候,同学也骂你,说你妈不是好东西。
妈看在眼里,心里跟刀割一样。但妈能怎么办?那张欠条是妈自己签的,妈认了。
妈偷偷去报过警。
有一次,妈发现赵大彪不光放高利贷,还在干拐卖妇女的勾当。
那天晚上,妈趁他不在,偷了他的钥匙,打开他屋后的那个小仓库,看见里面关着三个女人。
都是年轻姑娘,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
妈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记住了她们的样子。
第二天,妈跑到县城的公安局,匿名报了案。
可没过三天,赵大彪就把妈抓住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把妈打了个半死,说要是再敢报警,就把你卖掉。
从那以后,妈再也不敢报案了。
但妈留了个心眼,每次赵大彪带人来的时候,妈都偷偷记住那些人的长相,记下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有一次,妈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妈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可妈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后来你上初中了,成绩好,老师都夸你。妈高兴啊,虽然日子苦,但看到你,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妈拼命干活,种地、洗衣、捡破烂,一天干三份活儿,攒钱给你交学费。
那张欠条上的钱,妈陆陆续续也还了一部分。
但赵大彪那个畜生,利息比本金还多,怎么还都还不清。
一直到去年,赵大彪的赌场被查封了,他跑了。妈以为天亮了,拼命干活,把最后一笔债还清了。
可是没想到,他跑之前,把妈给卖了。
他把妈这些年拍的那些照片,还有妈写的那些记录,全都翻了出来,寄到了公安局。
然后污蔑妈是他的同伙,说他拐卖妇女的事,妈都知道,还参与过。
妈是有口说不清。那些照片是妈拍的,那些记录是妈写的,证据确凿。
现在的警察不会听妈解释的。妈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妈认了。
小军,你记住,妈这辈子就对不起你一件事,就是让你从小被人骂。妈没本事,不能给你一个好名声。
但妈不后悔。因为妈拿自己的一条命,换了你的一条命。
你好好读书,别管妈。妈在里面,怎么着都能活着。你考上大学,替妈争口气,这就是妈最大的盼头。
妈写不动了。这封信,妈写了一个月,每天都写一点,因为手老抖,写不了太多。
你别哭。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你的母亲,沈秀兰
1998年6月15日
我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眼泪了。
信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些字上,墨水洇开,模糊了母亲的字迹。
我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
十八年了。我跟着村里人一起骂她,嫌弃她,躲着她,觉得她丢人。我跟她顶嘴,摔门,不理她。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破鞋”,是我的救命恩人。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黑了,屋里暗下来。我把那封信和欠条、照片一起,紧紧地攥在胸口,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站起来,擦了一把脸,往外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妈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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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姥姥家。
姥姥家在隔壁村,隔着五里地。她今年七十岁了,一个人住在那间破瓦房里。我妈是她最小的女儿,她最疼我妈。
我到的时候,姥姥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菜扔了,颤颤巍巍站起来。
“小军,你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我走过去,扶着她坐下,把那封信念给她听。
念到一半的时候,姥姥就哭了。她抱着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妈命苦啊,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三岁那年生病的那些事,我倒是知道一点儿。那次你病得快不行了,她抱着你到处借钱,借遍了全村,没一个人肯借。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钱了,抱着你去了省城。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了,不爱出门了。”
“我问她钱是哪来的,她说是借的。我问她借谁的,她死活不说。后来村里开始传闲话,说她跟赵大彪搞上了。我去问她,她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哭。”
姥姥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
“有一年,她突然跑来找我,说她在赵大彪那儿看到了几个被关起来的女人。她说她想报警,但不敢。我问她是真的假的,她说是真的,她亲眼看见的。”
“后来赵大彪来找过她几次,都是半夜来的。每次来,她都要哭好几天。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说没事,让我别管。”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能不心疼吗?可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没办法。我只能猜,猜她是不是被赵大彪拿什么逼着了。”
“有一回,她喝醉了酒,说了一句话。她说,‘妈,我这辈子就毁在那张纸上了’。我当时没听懂,以为她说的是欠条。现在想想,她说的是那张借钱的条子。”
我坐在姥姥身边,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说。姥姥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我问姥姥:“那张欠条上写的是‘以身体抵债’,您知道吗?”
姥姥摇摇头:“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拼了老命也得去找赵大彪算账。”她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闺女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她是被人逼的。”
姥姥问我准备怎么办。我说我要去找赵大彪,当面问清楚。
姥姥一把拉住我:“你疯了?赵大彪是什么人?他手里有枪!你去找他,不是找死吗?”
我说:“那我妈怎么办?她在里面,一年,一年啊!”
姥姥说:“你去找也没用,你得找警察。”
我说:“警察已经把妈抓了,他们不会轻易放人的。”
姥姥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去送死。”
我没说话。我知道姥姥说得对,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又问姥姥:“妈说的那些女人,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姥姥想了想:“你妈带我去看过一次。就在赵大彪家后面的那个小仓库。里面确实关过人,但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记下了这件事。我想找到那些女人,让她们出来作证。
我从姥姥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姥姥给我塞了两个馒头,让我路上吃。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封信上的内容。母亲说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她们是死是活?能不能找到她们?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亮着灯。
我回到家,屋里的电灯已经坏了很久了,我就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屋里明暗不定。
我把那几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仔细看。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脸。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很大,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泪痕。她嘴里塞着布条,被人捆在一把木椅子上。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猛地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我见过。
04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村里来了一辆面包车。
从车上下来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长得挺好看的,但一句话都不说,低着头,跟在那三个男人后面。有个男人拽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了。
村里人都以为是哪家娶媳妇了,没人当回事。
第二天,那辆面包车开走了,女人却没走。
我后来听说,那个女的是赵大彪从四川买来的媳妇,卖给了一个叫刘老三的光棍。
刘老三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个媳妇。
可那女的不说话,也不跟他睡觉,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刘老三没办法,就去找赵大彪。
赵大彪说,先关着,关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女的关了大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哑了。以前还能发出几个音节,后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村里人都叫她“哑巴婶子”。
我一直以为她真的是哑巴。可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天生哑巴,是被人毒哑的。
我拿着那张照片,第二天一早,跑去找哑巴婶子。
哑巴婶子住在村子最东头,一间破瓦房,门口堆着一堆烂柴火。我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碰到了什么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哑巴婶子探出半个头来。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赶紧喊了一声:“婶子,我是小军,沈秀兰的儿子。”
门又打开了一点,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把门打开了。
我走进屋,屋里又黑又潮。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被褥脏兮兮的,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碗。
哑巴婶子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她看起来很害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她看见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赶紧说:“婶子,你别怕,我不害你。我只想问你,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无声地往下淌。
我什么都明白了。
“婶子,”我压低声音,“你不想说话没关系。你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就行。”
她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赵大彪从外地拐来的?”
她又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给你喂了药,让你说不出话?”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她用两只手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蹲下来,把声音放轻:“婶子,你愿不愿意作证?帮我把我妈救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恐惧。她摇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我知道她害怕。赵大彪虽然跑了,但他的余威还在。在村里,谁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婶子,我不逼你。但你要是有办法说话,我就能帮你。”
她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走到床底下,扒拉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她趴在地上,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写了很久,递给我的时候,纸上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泪打湿了。
上面写着:我确实是被赵大彪从四川拐来的。
他把我卖了。
刘老三买了我。
他会打人,我被他打了无数次。
后来赵大彪怕我跑了,给我喂了一种药,我的嗓子就坏了。
我以前会说话,会说话。
我爸妈还在四川等我,我想回家。
我看着那些字,手又开始发抖了。
“婶子,你说的这些,你愿意跟警察说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外面太阳已经老高了。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走不通也得走。
下午我就去了县公安局。
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见到肖志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脸上的沟壑像是刀刻的,眼睛很亮。他看见我,先是一愣:“你是沈秀兰的儿子?”
我说是。
他让我坐下,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那封信念给他听。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肖志强的脸色越来越沉。等我念完的时候,他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妈跟这个案子,我一直觉得有蹊跷。那几照片是她拍的,那几记录是她写的,但整个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参与了拐卖。”
“那天去抓她,我是跟着去的。你不怪我把你妈铐走吧。”
我说:“我不怪你,我想问清楚,我妈她到底有没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案子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以我知道的情况,你妈的罪行定的是‘包庇’,不是‘拐卖’。”
我问:“包庇罪要判多少年?”
他说:“一年到三年。”
“那我妈能不能减刑?”
“这要看案情进展。如果她配合调查,提供有效线索,是可以争取的。”
我说:“我妈那里有线索,我妈有很多线索。”
肖志强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把那些照片和母亲的记录递给他。
他翻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他问我那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我说是我妈拍的,藏在枕头底下。
肖志强不说话。
他看完了所有的照片,又看完了母亲的记录,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妈……是个苦命的女人。”
就这一句话。
我问他,我来作证行不行,我来证明我妈不是坏人。
他说:“你作证没用。你跟她有亲属关系,说服力不强。除非能找到那些被拐卖的女人,让她们出来作证。”
我说:“村里有一个。”
“谁?”
“哑巴婶子。”
他听完,沉默了。
过了半天,他才说:“这个案子,我一直在查。赵大彪背后还有团伙,不止他一个。如果能把他们都挖出来,你妈可能就有救了。”
我点点头:“那该怎么查?”
“你妈留下的那些照片,帮我锁定了几个地方。有一个地方很重要——刘老三家的院子。赵大彪在那儿关过人。”
我脑子里一下子蹦出哑巴婶子的脸。
她说她被关在刘老三家,被关了很久。
她说,刘老三家后面,还有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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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哑巴婶子说,刘老三家的后面,有一口废井。
她被关在那儿的时候,半夜经常听见井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但后来她又听见了好几次。
我问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她摇头,眼里全是恐惧。
我回到县公安局,把这件事告诉了肖志强。
他第二天就带着人去了刘老三的家。
我在家里等消息,坐立不安。
等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肖志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那口井,我们看了。里面……有两具尸骨。”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法医初步判断,是两名年轻女性,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年之间。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被人勒死的。”
我浑身发冷,嘴唇哆嗦:“是赵大彪干的?”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这两具尸骨的发现,让案情严重了很多。这已经不是拐卖了,是杀人灭口。”
他看着我:“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报案?”
“她敢吗?赵大彪当年威胁她,说只要她敢报案,就把我卖掉。”
肖志强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这个案子,现在升级了。我会向省厅申请异地办案。赵大彪的背后,很可能有更大的犯罪网络。”
“那我妈呢?”
“你妈现在的处境,反而安全了一些。因为赵大彪的罪行越重,你妈作为知情人的价值就越大。只要她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她就有机会戴罪立功。”
我急急地问:“那我妈现在在哪里?”
“在看守所。具体关押地点我不方便告诉你。但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确保她的安全。”
“我能看看她吗?”
他考虑了很久:“现在不行。等案子有进展了,我会安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农村的夜很黑,星星很亮。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点冷。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母亲信上的那些字。
“妈这辈子就对不起你一件事,就是让你从小被人骂。”
“妈不后悔。因为妈拿自己的一条命,换了你的一条命。”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我不能让妈在牢里白吃苦。我一定要把赵大彪抓到,把那些证据都摆出来。
第二天,肖志强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赵大彪跑了,警方正在追捕。但赵大彪在外地有亲戚,很可能会去投靠。
他还说,哑巴婶子已经答应出来作证。
“那个女人的情况很特殊。她被毒哑了,说不出话,但我们会找手语翻译,可以让她用纸笔写证词。她的证词会成为重要证据。”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肖志强看着我,“关于你母亲的人身安全,我有一个想法。”
他低声说完,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一招虽然险,但只要能成,母亲就能彻底翻身。